亚雄在一边看得久了,实在忍耐不住了,便迎着叫了一声“宗保长”。宗保长在电灯底下朦胧着两只醉眼,倒有点认得他。因为每次在家门左右遇着他时,总可以看到他胸前挂了一块证章,无论如何,他的身份比保长高得多。这种人叫他一声保长,立刻便让他胸里的酒意,先减低了两三分。因此站定了脚向他点着头道:“区先生,宵了夜了?”亚雄笑道:“彼此邻居,我倒向来没有请托过你。我现在有点事相商。”宗保长道:“好说,好说!有啥事,请指教。”亚雄道:“我看这个杨老幺实在是病了。他说要请个替工,倒不是假话。不过宗保长体谅他,说他请不起替工,那也是真情。不知道要请几天替工?这笔款子我们倒可以帮他一点小忙。”宗保长笑道:“那倒用不着哟!”
区老太爷在那路灯下,也看得久了,因道:“亚雄,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不是说写了信要赶过江北去吗?怎么也跑出来了?”亚雄道:“你看这路上黑得伸手难辨,我怕你老摔倒。”区老太爷笑道:“你不要太不知足,我空手走路,你还怕我摔倒,我相信在那吊楼下给宗保长帮忙的人,就有比我年纪还大的呢!宗保长,我要问一句不懂人事的话,这些保下的老百姓,都是你随时可以集合的了,要他们替你帮忙,白天不是一样吗?为什么要这样亮着灯火在黑夜里摸索着工作呢?”
宗保长见这贤乔梓双双追着来问,酒意又减退了两三分,因笑道:“这是各位朋友的好意,他们要替我帮忙,我也没有法子。白天他们都有活路作,要卖力气吃饭,所以只好晚上来给我帮忙。”老太爷道:“那我还是不大懂得。白天呢,他们要卖力气混饭吃,晚上呢,他们又要替保长帮忙,他们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怎么可以不分日夜的出气力?”宗保长听了这话,越发加了一层更深的误会,笑道:“说得是嘛!我就不愿意他们这样辛苦。”说到这里,便听到杨老幺蹲在地上重重的“哼”了几声。亚雄道:“还是依着我的提议,和这姓杨的讲个情,今天晚上让他先回去养病,明天有事要摊他去作的话,我们替他出这请替工的钱。若没有这个例子,我们不敢多事,既有这个例子,大家圆通圆通,也未尝不是助人助己的事。”宗保长连连说着“要得,要得”,也没有别的话了。
区老太爷看到身边正有一乘空轿子经过,便将轿夫喊住,停在杨老幺身边,给了轿夫两块钱,请他作点好事,把杨老幺抬走。有一个轿夫正认得杨老幺,将手上纸灯笼提起,对他脸上照了一照。杨老幺在地面上哼着道:“老程,你作好事吧,有这位老爷出钱,你就把我抬了回去吧!”那老程依然将灯笼在他脸上照了一照,因道:“你脸色都变了,是不能作活路了。我送你回去就是。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你病了抬一抬你,要啥子钱?这位老太爷给我的钱,转送给你买药吃吧!”说着,把钱塞到杨老幺怀里去,然后搀着他起来,半抱半扶的将他送到轿子里面去。当抬起轿子来时,还代病人说了一声:“老太爷,多谢你。”这不但是区家父子看着呆了一呆,便是那位宗保长,一时也说不上一句话来。区老太爷叹了口气道:“唉!礼失而求诸野了。”亚雄道:“我引你老人家回去吧。司长还等着我呢,天色不早了,我还得赶过江北。”
区老太爷这又添了不少的感慨,随着亚雄一路回来。那宗保长的酒意,差不多完全消失,还跟在后面道:“我照了老太爷回去吧。”他按了手电筒在区家父子面前放着光。亚雄道:“不必客气,保长请便吧!”他笑道:“江北哪个师长的公馆,是川军师长,还是外省师长?”亚雄这才恍然他特别恭维之故,笑道:“姓李的师长,他是打过仗升起来的。你宗保长若肯到前方去从军的话,一样可以升到那位置上去的”宗保长不知怎样谦逊着才好,只是失惊的“呵哟”了一声。也唯其如此,他一直打着手电筒将区家父子送到大门口,方才回去。亚雄等他去远了,笑道:“宗保长虽然有个长字头衔,但是最怕看长字上的官衔。”区老太爷道:“你又何尝不怕?不然,这样星月无光之夜,你还赶着渡江去吗?”亚雄听了,也只好一笑了事。
第五节两种疏散
雾季的天气,到了晚间八点钟,便其黑如墨。在亚雄的笑声中,触起了区老太爷又一番舐犊之爱。他走向天井里,抬头对天空望了两回,因道:“江北你是非去不可吗?”亚雄已把誊写的信札收拾齐整,将报纸卷了,夹在胁下,像个要走的样子。答道:“上司的约会可以不到的吗?”老太爷道:“不是那话,你看天气这样坏,江怎样过?”亚雄道:“这倒用不着你老人家介意。司长次长过江去以后,两岸都有自备的木划子等着。他们的命,比我这风尘小吏的命要高贵十倍。他们可以坦然来往,我自然无事。”说着,举步向外走。老太爷等他出门了,忽又追了出来,将他叫住,因道:“假如回来太晚的话,你就不必回来,在江北找一家小旅馆随便过一晚吧。”亚雄见老父过于关怀,只好唯唯答应着。
区老太爷回来,桌上酒肴已尽,三个儿子都不在家,女儿是与她二哥闹着别扭,关门睡觉了。本来一家每天晚上在灯下要摆一回龙门阵的,今天算是不能举行了。楼底下突然清静,倒还觉得门外田里的虫声唧唧啧啧,只管阵阵送进门来。他原预备写家信的,现在头脑子昏沉沉的,却不能坐下来,只是捏起早烟袋,两手背在身后,站在天井屋檐下面出神。区老太太也不惊动他,自在堂屋里将桌上酒肴收拾干净。老太爷依然站在屋檐下出神。老太太在屋子里捧了一碗热茶来,笑道:“一个人喝那么些个茅台,不要是醉了?这里有新熬的沱茶,喝上一杯吧!”老太爷接着茶碗,笑道:“真是‘少年夫妻老来伴’,究竟还是老太婆留意着我。”说着,酒气像开了缸也似的,向人面上扑着。老太太笑道:“我倒有句话要和你商量,你这样酒醉如泥,有话我又不敢说了。”老太爷喝了一口茶,因道:“我并不醉,有话尽管说。”老太太道:“你坐下来吧,我取一样东西来。”老太爷以为她是去拿说话的材料,便坐下来等着。区老太太由房里走出,却两手捧了一把热手巾,热气腾腾的递了过来。区老太爷站起来接着手巾道:“你就说的是取这样东西给我,算是说话材料吗?”他擦着脸,望着老太太。她笑道:“我让你醒醒酒,好把这要紧的话告诉你。”老太爷听说是要紧的话,果然把酒醒了一半,望了她只管搓手。老太太道:“倒并没有什么了不得要紧的事,我说的是老三的事。”老太爷道:“随他去好了。现在救穷要紧。”老太太道:“并不是我不许他出门,是他本身发生一点小问题了。据亚男告诉我,那位朱小姐反对他改行,说是真要改行的话,他们的婚姻就要发生问题。亚男总想他们不至于交情破裂,便把这事按捺住,没有通知亚杰。这三天以来,亚杰去会她三次,都没有见面,写两封信给她,她也不回信。”老太爷笑道:“老太婆,你这叫多余的费神!那朱小姐既不睬他,他自己应该知道。他既不作声,我们作父母的乐得不管。”老太太道:“我也是这样说。不过老三明天一早要走,这个时候,还没回来,我猜他是找朱小姐开谈判去了。假如这事决裂了,会不会有新问题发生?我们已把老三的川资用去不少了,若是他不走的话,我们将什么钱退回人家?”老太爷笑道:“知子莫若父。我就深知老三的个性,决不会中途而废的。那位朱小姐若是不能打破面子观念,她也就不会是老三的配偶。他们决裂了也好。”
区老太太原是站着说话的,这时便坐下来,似乎是减掉了原来说话的锐气,低头想了一会。老太爷道:“老太婆,你有什么心事?”老太太道:“我看老太爷为人,现在是大变而特变了。以前你是不会说这种话的。朱小姐和老三有了三年以上的友谊了,我差不多就把她当了儿媳看待。若是决裂了,不但老三心里难受,我们也就好像有一点缺憾。”老太爷道:“唯其是朱小姐与老三有长久的友谊,不该不谅解他。朱小姐对老三本人,就不能谅解,对你这个第三者会有什么好感?你看这样夜黑如漆,亚雄还得奔波过江,去作他那工作以外的工作,凭什么我们不赞成改行?若说顾身份,我们现在也不见得有什么身份。当每天早上,你在菜市上和挑桶卖菜的人争着两毛三毛四两半斤的时候,和你平日为人相去很远,你也曾想到了什么身份问题吗?”区老太太还有一肚子议论,都被老先生的话完全挡住了。默默的坐在堂屋里,只是望着老太爷出神。
就在这时,听到亚杰学了话片上唱的京调“马前泼水”,老远地唱了回来,他唱着:“……正遇着寒风凛冽,大雪纷纷下,无可奈何转回家。你逼我休书来写下,从此后鸳鸯两分差,谁知我买臣洪福大,你看我,身穿大红,腰横玉带,足登朝靴,头戴乌纱,颤巍巍的还有一对大宫花……”他必得将这一串朱买臣自夸之词唱完,方才停口,已是在大门外站着很久了。区老太太未曾等他敲门,便上前将门开了。亚杰站在门洞下,继续的又唱起来,“千差万差你自己差……”老太太笑着喝道:“老三,你疯了?”亚杰这才停着没唱,走进来代母亲关闭了大门:因笑答道:“这年头不疯不行,你老人家可相信这话?”他说着话走到堂屋正中,见老太爷口衔了旱烟袋,正端端的坐了,一语不发;那烟袋头上燃着的烟丝,烧出红焰,闪闪有光。这可见老父正在沉思着抽那烟,这就发动了自己心里一番感触,便肃然在他面前站着。
区老太爷又沉思了约莫两三分钟,这才向亚杰道:“言者心之声,你唱着这‘马前泼水’的戏词回来,我就知道你遭遇着一些什么。可是我得告诉你两句切实的话: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却不必把这种儿女问题放在心上,更不必因此耽误自己的前程。”亚杰笑道:“你老人家知道了就很好,免得我说了。我唱着这戏正是自宽自解,并不丝毫灰心,我还是干我的。明天一大早就走,你老人家有什么吩咐没有?”
这句话问得区老太爷心有所动,在端坐之时,却睁眼看了儿子一看,好像含住了一包眼泪似的,随着把眼皮又垂下了。因道:“作生意买卖,我根本是外行,关起门来,说句不客气的话,这发国难财的玩意,我更是不会打算。我不说近墨者黑,说个近朱者赤吧,这一些临机应变的生财之道,让你跟着同行去实地练习,由你自己作主了。我所顾虑的,倒还是你自己的健康问题,这一路都是古人所认为瘴气最重的所在,现在我们知道是疟疾传染最严重的区域,万里投荒,你可要一切慎重……”他口里说着话,眼睛可不看儿子。
亚杰站着,把手笔直垂下,头也低着,有五分钟不能答复老父的话,突然抬起头来笑道:“这条路现在是我们的后门,来往的人就多了。虽然去万里不远,可是说不上什么蛮荒。而况这一路现在有了医药设备,可以说疟疾已不足介意。”区老太爷道:“唯其如此,所以我再三的叮嘱你,天下唯有不足介意的所在,最容易出毛病。”亚杰道:“是,父亲说的这些话,我紧记心上就是。”区老太爷不说什么了,亚杰默默站在他面前很久。区老太太也是默然的坐在一边椅子上,看到他父子都不作声,而且也都带了三分酒意,便向前扯了亚杰的衣襟道:“好了,你去休息吧,至于你那简单的行李,我早已替你收拾停当了。”亚杰道:“我暂时不能睡,我等着二哥回来,有几句话和他商量。”老太太道:“我也是这样惦念着,这时候他还不回来,大概十点钟了。”亚杰默然了一会子,因道:“其实他心里比哪个也难受,也着急,他并不是忘了回家,我就很不愿意用话去刺激他。”
亚男睡在屋里,并没有睡着,正在听他们说些什么,这最后一句话,觉得亚杰是对她自己而发。她为了亚杰明早就有远行,也没有敢回答,不过她心里想着,等亚英回来,却得和他交代一声,自己并非有意刺激他。谁知醒着躺在床上,直听到楼上西门家的钟打过十二点,也不见敲门声,如此也就无须再去等他了。
次日早上,区老太太第一个起来,点着灯火,便在厨房里生火烧水。亚男怜惜老母受累,也不能不跟了起来。这样的惊动了一家人起床,天色依然不曾大亮。区老太太煮好了两碗大面,送到桌上,向老太爷笑道:“你爷儿俩用些早点吧。”区老太爷在堂屋里坐着,望着亚杰收拾行李,笑道:“我吃什么早点?”亚杰笑道:“母亲既是将面煮来了,我陪你吃一点。”区老太爷笑道:“不管是谁陪谁吧,既然有得吃,就乐得吃上一饱。”他说着坐下来扶筷子时,第一句话便是:“这还是肉汤煮的,哪里买着了肉?”区老太太站在桌子面前,向老太爷道:“设法子买一回两回,当然不难,还留着一点瘦的给你煨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