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813章 魍魉世界-上(13)
    亚杰勉强吃了半碗面,却在工人裤袋里掏出铁壳表来看了两回。老太太道:“忙什么的!外面雾大得很,轮渡也不能开吧?”亚杰端起碗,喝了两口面汤,便站起来了,向老太爷道:“爸爸,我要走了。大哥二哥都不在家,请你转告他们,忍耐一点就是。我不敢说一定会弄多少钱回来,但是我已经明了,无论环境怎样困难,只要有钱就可以解决。我一定在正当的路径上努力挣钱,别的什么高调,我一概不谈。”他说话时,手捏了拳头,在胸前半曲的举着,摇撼了几下,好像是痛下决心的样子。老太爷放下碗筷也站了起来,因道:“你用不着愤慨,你两个哥哥,一个妹妹,都还是抗战之一员。就是你加入运输业,也更为抗战工作上的重要部分。”亚杰站着听了老父的话,将挂在壁钉上的鸭舌帽取下戴着,放在椅子上的两个行李袋,手挽了袋绳,背在肩上,然后对老太太道:“对你,我没多话说,作不动的事别作。家中儿女们抬也抬过去了,别惦记我,至多三个月准回来一趟。”老太太道:“你忙什么?也擦把脸。”她抢着拧了一把热手巾来交给他。亚杰只好接着手巾,将嘴擦了,向亚男笑道:“我有一句话,你会不爱听。我劝你,愿意找职业,就下乡到小学去教书,不愿意工作,就在家里帮着洗衣煮饭,代母亲分点劳。再请你转告朱小姐,时代变了,别太固执。这世界是一个大屠场,也是一个大骗局,我把事情看透了,才这样干……”老太爷摇了手道:“你是出门的人了,还发牢骚干什么!”亚杰最后笑向大奶奶道:“大嫂,一切偏劳了!”说完,这才背了旅行袋走去。全家人送出门来,见早雾正弥漫着,隐藏了高坡上的房屋。亚杰顺了门口向上坡的路走,渐渐走入雾里,大家在门口呆站了一会,方始回家。

    老太太道:“这倒奇怪了,老二昨晚上不回来,老大也不回来!”老太爷道:“亚雄大概是为了半夜雾大,没有渡江回来。亚英拿了十块钱出去了,为什么不回来?恐怕是喝醉了,睡在哪个朋友家里了。”亚男对于二哥之没回来,心里颇有点歉然,觉得他平常对一句话过于认真,可也不便说什么。不多大一会,日报送来了,亚男把报抢到手,先看看社会新闻,果然找到献金运动的消息,里面载明妇女队以庄女士领导的一分组,成绩最佳,并且积劳致疾,红十字会特地派人驾车送她回家,这是极大的荣誉。亚男心里立刻发生了不快之感,心想,凭着自己这点学问与经验,一切也不会在庄某人之下,何以她得着这样大的荣誉,而自己还没有开始工作?她把那件半旧的蓝布大褂在打了补钉的棉袍上罩着,自己唯一的那件蓝毛绳短外衣,已被梁上君子借光了,光穿着这件旧蓝布衫,总有点不好意思,依然把母亲那件青毛绳短大衣夹在胁下,匆匆的就向外走。区老太爷笑道:“你该忙着去募捐了。小姐,你为国勤劳,头脑清醒一点,你那募捐册子还没有带着吧?”亚男笑着进房去拿出捐册来。大奶奶拿了个菜篮子跟着道:“我去买菜,一路走吧!”

    这时,身后又有个人接嘴道:“我们一路走吧!”但两人未听见,已出大门了。来的是西门太太,她穿得很整齐,枣红色绸旗袍上,罩了天蓝色细毛绳短褂子。老太爷便问道:“难道西门太太也要到菜市上去参观参观?”她笑道:“不,我们到广东馆子里吃早点去。人家都说广东馆子里早点花样很多,我们也应当去尝尝。送牛奶的总是假的多,我也要去喝杯真牛奶。”她在这里夸耀着,那西门德博士却是睡态惺忪的由楼上下来,右手撑着手杖,左手不免揉着眼睛。他那件中山装的领扣,兀自不曾扣得整齐,其匆匆起床可知。他倒是先开口了,摇着头道:“我们太太忽然高兴,要去吃早点,我是不能不奉陪的。老太爷有此雅兴吗?”区老太爷两手捧着报纸,连拱了两下道:“请便,请便!”西门太太早已走到门口去,大声叫着轿子。西门德竟不能再和老先生谦逊,跟着走了。

    随后他们家女仆刘嫂也就拿了个菜篮子跳着下了楼来,笑道:“不早了吧?菜市上割不到肉。”区老太爷被她问着,倒摘下眼镜来望了她,笑道:“这样子说,你们先生给的菜钱一定很多。”她伸出两个指头来举着,笑道:“今天硬是要得,太太拿出了五十块钱买菜。我们先生不晓得得了啥子好差事,我们太太高兴的不得了,一百块钱一张的票子,一卷一卷掏出来用。”老太爷笑道:“那很好哇!主人家发财,你们佣人也就可以沾光沾光了。”刘嫂道:“你看我们先生是作了啥子官?我怕不是作官,是作生意。如今是作生意第一好,作官有啥子希奇,你们下江人,几多在重庆作生意的哟!老太爷你朗格也不找一点生意作?”老太爷拱拱手笑道:“足承美意,不过你还是赶快上菜市去的好,去晚了你买不到肉,你这五十块钱,怎样花?回头我们再摆龙门阵吧!”刘嫂被老太爷拒绝谈话,倒有点难为情,笑道:“割不到肉,买腊肉回来吃,有钱还怕买不到好菜!”说完,她这才提着篮走了。老太爷点点头笑道:“刘嫂却也天真。”

    区老太太被他说话声引动着,走出来,因道:“她有心告诉你,她家里今天要大吃特吃,你别睬她。”老太爷笑道:“这就是我夸她天真之处了。大吃一回肉,这样高兴,其平常之不容易吃着肉,也就可知。”老太太笑道:“你不要笑人家不容易吃着肉,人家夫妻双双到广东馆子吃早点去了,我们呢?”老太爷道:“我们自然是不容易吃到肉,但是到了有钱买肉的时候,也不至于发狂。”老太太道:“可是人家有办法,我们就没有办法!”说到这一层,老夫妻两人倒着实感慨系之。

    一会儿工夫,大奶奶和刘嫂先后回来。刘嫂在篮子面上,放了一串鲜肉,大奶奶在篮子面上却放了一串红苕。刘嫂由天井里走着,笑道:“我们在乡下吃红苕吃多了,一辈子也不想吃,多了的红苕喂猪。”大奶奶笑道:“这女人太不会说话。”老太爷倒不怎么介意,只是拿一张报看。

    下午,邮差到门,直交了一封信到手上。他戴上老花眼镜,拆开看着,不由呀的一声诧异起来。老太太由厨房里也抢出来,问道:“是有家信来了吗?”老太爷摘下老花眼镜和信一齐交给老太太,叹口气道:“你去看吧,少年人好大闲气。”老太太戴上眼镜,将信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双亲大人膝下,接此信,请勿怪儿,儿已往渔洞溪矣。此间盛出土产,负贩疏建区出售,足可糊口,有人曾如此做了半年,已积资数千元,另辟小肆作老板。儿见有轨道可循,遂来一试,至于资本,因朋友有着穿不下的新皮鞋一双,送与儿穿,儿当即出售,已得二百元。又在衣袋中摸得前年放下的自来水笔一枝,亦售得百元。合此三百元,当破釜沉舟干上一番。以后遇有发展,当随时写信报告。请勿念。

    儿亚英拜禀区老太太看了这信,心里就像刀挖了一样,眼角里泪水汪汪的像要流出眼泪来似的,望了老太爷道:“你看,这件事怎么办?这里到渔洞溪多少路,我亲自去把他找了回来吧!”老太爷倒是很镇定坐着,向老太太道:“不要紧的。小孩子们让他吃吃苦,锻炼锻炼身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老太太道:“据他这信上说,贩着土产去卖,少不得是自挑自背,这未免太苦了,怎能够不去理会他呢!”

    老太爷还不曾对她这话加以答复,半空里呜呜的发出警报器的悲号声。他们家到防空洞还有相当的一截路,老太爷便抢着收拾了屋子里的零碎,将各房门锁了,率领着在家中的人向防空洞跑去。老太太一手提着一只小旅行袋,一手提着一只旧热水瓶,颤巍巍的在老太爷后面跟了,因道:“我们亚男满街跑着,也不知道这时到了哪里?找得着洞子没有?”老太爷道:“她会比我们机警,你不用挂念。”老太太道:“亚雄若是回到机关里,自不成问题,若在江北没回来呢,他可向来不爱躲洞子。亚杰该开着车子走了吧?亚英这孩子在乡下,我倒不挂念他了。”老太爷固然烦厌着她这一番罗苏,可是也无法劝阻她不说。这里虽是极偏僻的几条小路,一望路上的人,成串的走着,奔向防空洞所在地。这种情形可以预想到防空洞内的拥挤。老太爷怕所带的老小没有安顿之处,益发不敢停留,好容易才到了洞口。

    早上下着云一般的雾,空气中的水份重了,都沉到了地面。这时,天空反而碧净无云。深秋的太阳,照得十分明亮。由亮处向暗处走来,洞里虽挂了两盏昏昏的菜油灯,却是乌黑一片。老太爷慢慢探着步子,在人丛中挤着,走到洞子深处,手扶了洞壁,慢慢的坐在矮板凳上,家中老小,也贴着他坐下。

    这时,人进洞的声浪,已突然停止,耳根立刻沉寂下来,但听到人语喁喁的,说敌机临空了,敌机临空了。区老太爷的两肘,撑住了弯着的膝盖,手掌托住了自己的下巴颏,虽然是在黑洞中,也紧紧的闭上了双眼。猛然间一阵大风,由洞口拥入,菜油灯扑灭,洞外轰轰的响声和洞里的惊呼声,也随着轰然一阵,人浪向里一倒。区老太爷是相当镇定的,虽然脚上被人踩了两脚,身上被人压着,他并不移动一点。洞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声息,这时更格外沉寂。老太爷可以将并坐一个男子短促的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这样有十来分钟,外面上下的轰击声一齐都没有了。觉得洞口上有个人说附近中弹了,于是洞里人声突起,人影乱动,又有着一阵小小的骚扰。有人轻轻喝着不许吵,似乎是军警在发号施令。

    但到了这时,紧张的空气便松懈多了。黑暗中听到区老太太低声问道:“不是我们家吧?”老太爷道:“这个时候问也无用,大可不管。”区老太太虽依着他的话,没有再去理会,可是嘴里头倒接连着念了几声佛。洞里慢慢的有了说话声,这紧张空气越发松懈了。静静的坐着,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候,洞内外又是轰然一声,但听到有人大声喊着解除了,立刻有几处手电筒发着光芒,照见了大奶奶抱了小孩子缩做一团,坐在矮板凳上。老太爷道:“现在解除了,更不用忙,可以慢慢走着回家,这一刻工夫也不会有人抢了我们家。”于是他们等洞里人走空了,洞口放出一线白光来时,方才陆续的随在人后面出来。到了洞口,全家人不由得同时“呵哟”一声,原来张眼一望,便看到自己家的房屋所在地,青烟夹着尘雾,腾跃起来,遮了半边天;一排有七八幢房子,全倒塌了。远远看到若干堵墙,秃立在空中,木料的屋架,七手八脚似的在烟尘里堆着。至于自己所住的那幢房屋,大致是在这排倒塌房屋的中间,情形如何,已是看不出来了。区老太太对着这一丛烟焰,战战兢兢,只是自言自语的道:“怎办,怎办!”大奶奶抱着孩子,一言不发,抢着直奔家门。老太爷也不说什么,随着老太太后面走。

    到了家门口时,见那条路上纷纷的拥挤了人,救护队拿了皮条向烟头上注着水。军警布了岗,弹压着秩序。被难的老百姓,在倒塌的屋子里抢运东西,地面横倒的梁柱和零散的电线,纠缠成一团,拦住了去路。而且橡皮管子里的水又撤了遍地,像下过大雨,真是寸步难行。区家住的屋子,虽未直接中弹,屋顶上的瓦,却一片也没有,只有屋架子了。而且坍了两堵墙,斜了一只屋角,楼是整个完了。上面的木器家具和梁柱楼板,都压到楼下来。在外面,已把屋子里看得清清楚楚,里面全是断砖残瓦,木头竹屑,哪里还看得到家里的动用家具?大奶奶已由人丛中转身回来,迎着二老顿脚道:“怎么办?怎么办?全完了!”老太爷摇了两摇头,淡笑道:“这有什么法子?完了也好,干干净净,只剩了这条身子,也好另作打算。”说着话,大家走近了倒塌完了的大门前。大奶奶把小孩子放在老太太身边,便在砖瓦堆上爬着钻进木板梁柱夹杂的缝里去。老太爷虽然在后面竭力招手的叫喊着,她绝对不理会。

    就在这时,亚雄满头是汗,跑到面前来,先看到二老带了孩子站在路边,脸上还没有什么惨相,才喘着气道:“您二位老人家受惊了!婉贞呢?”老太爷道:“她到屋子里抢东西去了,我很怕屋子倒下来压着她,可是又拦她不住。”亚雄道:“只要老小安全,东西损失了也没有什么了不得。”说着,他也站到破大门边竭力喊着婉贞。于是大奶奶滚了满身的灰尘,左手提了一只搪瓷盆,右手胁下夹了一条被,在地面上拖了出来。亚雄跳上前去将她接着,因道:“东西要是毁了呢,也就毁了,若是不毁,明日慢慢掏取也还不迟。”大奶奶道:“被条和箱子、洗脸盆,非拿出来不可呀!今天晚上怎么过呢?”亚雄举起手来将头发乱搔一顿,叹口气道:“就是这样不巧,我们正短着人手的日子,就正需要着人力。”大奶奶道:“今天晚上,我们还不知道在何处安身,这些砖瓦堆里的东西,若不趁天色还早掏了出来,明天就难免更有损失了。”亚雄听了这话,也就透着没有了主张,站在倒塌了的短墙脚下,向内外两面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