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老远的发生了一片尖锐的喧哗声音,正是西门德夫妇坐了两乘轿子,由人头上拥了回来。他们在破屋门前下了轿,西门德将手里的手杖,重重在地面上顿了一下,骂道:“混蛋的日本!”西门太太却对了破屋指手划脚的骂道:“我们这房子碍着日本鬼子什么事?毁得这样惨!喂!老德,我们的东西一点都没有了。怎办?”西门德道:“那有什么了不得?只要留着这口气,我们再来!”说时,他们家的刘嫂由人丛里跑了前来,迎着西门夫妇两手乱摇道:“朗格做吗?家私炸得精光,龟儿!死日本鬼子!狗……”西门德摇摇手皱着眉道:“现在不是骂大街的事,我们想法子雇几个工人来,在砖瓦堆里先清清东西。”他回头看到区家人,惨笑道:“老太爷,我们成了患难之交了。你可想到善后之策?”区老太爷迎近了他一步,拱拱手道:“博士没有受惊吗?”西门德道:“还好,我找了一所好洞躲的。洞在十丈悬崖之下,里面还有电灯茶水。我们只要生命安全,就可继续奋斗,身外之物,丝毫不足介意。”区老太爷道:“只有如此想,才好筹善后之策,不然,我们把身体急坏了,也等于炸死,岂不是双重的损失!”西门德太太道:“善后又怎么善呢?午饭不知道在哪里吃,晚上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去找安身。身外之物不足介意?哼!你有多少钱制新的?”说着,她板了脸望着西门博士,分明是讨厌他夸下海口。西门德皱着眉发了苦笑道:“遇到了轰炸,我们只……”他没有把话继续的说下去,因为他在说话时,太太的脸色已是红中变紫,实在很气了。
西门德突然点了点头,好像是解释的样子,说道:“是的,是的,现在第一件大事,是抢救这破屋子里的东西,我去找几个人来。”说完,抽身走开了。
亚雄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时太阳偏西,云雾又在慢慢腾起,因向老太爷道:“这个样子,我们也须冒险把东西抢出来。”老太爷道:“那一百多块钱我还放在身上,就凭了这笔款子,我们可以找几个抬滑竿的人来专做这件事。”亚雄还没有答复,只见亚男跑了前来,后面倒跟了一群青年女子同跑着。她一直跑到面前,看到全家人都在这里,就站在她母亲面前,一手抓了母亲的衣袖,一手理头上披散下来的短发,喘着气道:“还好,还好!大家都在这里”她说着话,回头望了她同来的几位女伴。老太太看时,这里面有穿短装的,也有穿长衣的,年纪都在二十岁上下,少不了都是和亚男性情相同、行为仿佛的人。当那些人纷纷说着安慰之词的时候,老太太却也不肯作那徒然懊丧的话,因道:“我们逃难入川,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炸了就炸了吧。只要人还在,就是好的。”亚男道:“解除了警报,我还没有知道我们家被炸呢,我准备要去开会。是这位沈小姐得了消息,知道我们家附近被炸了才跑回来看的。”亚雄在旁不免淡淡的看了妹妹一眼。亚男对全家人看看,情形十分狼狈,也就没有敢作声。
这时,她同来的一位女伴,穿着草绿色的中山服,壮黑的皮肤,颇带几分精神,她看见亚雄的态度,知道他是不满意妹妹,便向亚男道:“区小姐,你有什么事要我们帮忙?我看到大家都在搬东西出来,我们也去搬出一些东西来吧!都是些什么东西?你引着我们去拿!”说着,她向同来的几位女伴道:“你们都来!”区老太爷认得她是沈小姐,便向她拱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那沈小姐摇着头,连说“不要紧”,已由破墙上跳了进去,其余几位小姐,也都跟着去了。这样一来,亚雄夫妇就不好意思站着,也只得跳进破屋子里去搬取东西。
那西门博士却已带领几个力夫来,自己拿了一只手杖,站在墙头上,向屋子里指指点点。等到搬出一部分东西来的时候,便有好几拨朋友前来向西门德慰问。这些来慰问的朋友,有穿中山服的,有穿西服的,有穿长衣的,虽然所穿的不同,对西门德都相当客气。他也没有怎样减折了他博士的架子。只是和人握手,说两句“还好还好。”最后,来了一位穿漂亮西装的瘦子,头上斜戴丝绒帽,身上套了细呢夹大衣,一乘轿子直抬到灾区中心,方才放下。西门德一见,扬起了手杖,迎上前去,笑着点头道:“不敢当!不敢当!钱先生也来了。”那钱先生点头道:“我还没有知道博士受灾了。我是听到说这里附近受了炸,特意跑来看看,不料就是府上。怎么样?损夫不大吧?”西门德叹气道:“完了,完了!半生的心血,一齐完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这时,虽然他所雇的那几位力夫正在废土堆里向外搬着东西,但他并不去理会,却回过头来向太太道:“玉贞,我给你介绍介绍,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位钱尚富经理,重庆市上的新商业闻人。”西门太太听说,便向来人深深的一鞠躬。钱先生回礼道:“西门太太受惊了!”她说:“这倒无所谓,我们由前方到后方,这种经验多了,只是这样一来,眼前连个安身的地方没有了,这可有点急人。”
钱经理回转头来向西门德道:“暂住是不成问题,我们旅馆里长月开有两间房间,博士委屈一下子,在那里挤两天。至于迁居的话,我想若不一定住在城里,那还有法子可想。”西门德道:“有了这个教训,家眷当然要疏散下乡去。”西门太太道:“下乡去?那太偏僻了的地方,我可不去!”西门德笑道:“既然疏散,当然是越偏僻越好。”钱尚富笑道:“若是西门太太不嫌过江麻烦的话,我倒有个适宜地方。南岸一个外国使馆后面,有幢洋楼,是一部分银行界人租下的,除了家具齐备,有电灯电话之外,而且还打有很好的防空洞。”西门太太笑道:“那太好了,就请钱先生替我们想想法子。”钱尚富道:“西门太太若是愿去的话,那屋子的几位主人翁,我们差不多是天天见面,都很容易介绍,我们也正有许多事要向西门先生请教,若是能住到一处,那就好极了。”西门太太道:“钱先生也是住在南岸吗?”钱尚富脸上似乎添了一番红晕,踌躇了一会儿,笑道:“我有一部分家眷住在那里。”西门德道:“有这样好的所在,那就好极了,不过现在还谈不到此。旅馆里那房间能转让给我们,却就是救苦救难,虽然每天多花几十块钱,那也说不得了。”钱尚富笑道:“用不着转让,去住就是了。我们是整月付钱的,写一张支票交给旅馆帐房,连小帐都包括在内,若是让给你们名下住两天,你们少不得付出百余元,而我们所省有限,又要从新记起日子来,实在也透着麻烦。”西门德道:“那我就谢谢了!”钱尚富伸手拍了西门德几下肩膀,笑道:“唉!我们自己人嘛,怎么说这种话?大概还没有吃午饭吧?到河南馆子去吃瓦块鱼去!拿四两茅台给博士压惊。”西门德笑道:“吃瓦块鱼,那该是什么价钱?现在是好几十元吧!”钱尚富又拍着他的肩膀道:“没关系,没关系!我先去等着了。”说着才掀了帽子向西门夫妇点了个头,又说声“不可失信”,径自坐上原来的轿子走了。
西门太太道:“一切东西都没有清理出来,我们哪有工夫去吃馆子?”西门德道:“他们是实心实意来和我们压惊,若是不去的话,却大大的辜负了人家的盛意。”西门太太道:“吃河南馆子很贵吧?一顿吃一千块钱也很平常,那又何必?”西门德道:“吃早点的时候,我们会到的那个常先生,不是对我们说了吗?他这一批五金,赶上了重庆大兴土木,又嫌了二百多万,一千块钱一顿,一个月也只吃得了他九万,你说算得了什么?我不能不去,你在这里看守一会,我去一趟。”西门太太把脸色沉下来,向了他道:“我在这露天闻硫磺味,给你看守东西,你却要去喝茅台酒,吃瓦块鱼?”西门德陪笑道:“我听你的口气不愿意去,所以这样说;你既愿意去,那就很好,我们一块儿去就是了。”西门太太道:“那么,我们的东西谁来看守着呢?”西门德道:“这不成问题,刘嫂在这里呢!区府上全家人都在这里,托老太爷给我们照应照应就是了。好在几口箱子都搬出来了,不过是些零碎,可以明天慢慢清理。吃完了饭,你径直向旅馆去,我回来搬运行李,你看好不好。”西门太太道:“与其那样,我们不如先把箱子送到旅馆里去,回头再去吃饭,岂不省得你跑上一趟?”西门德站着踌躇了一下,便走到区老太爷面前,抱着拳头拱了两拱,笑道:“老先生,一点小事只好托重你了,我想先把箱子搬到旅馆里去。至于破屋子里那些零碎东西,今天只好由它,明天慢慢的来搬。我想今天晚上,府上一定有人在这里看守,附带的就请代我照应一点。”区老太爷道:“大概我们全家都不会离开的,博士只管放心去吧。”西门德又道了两声“劳驾”,便跟在太太后面坐轿子走了。
区家全家人在那群小姐们鼓励之下,已在那砖瓦竹木堆里,将衣箱铺盖等没有压碎的东西,陆续的搬出来,堆在空地上。老太爷的旱烟袋所幸还保留在手里。他坐在一只破旧皮箱上,口角里街了烟袋嘴子,似吸不吸的,只望了地面上那些零碎出神。亚雄还在那里整理东西,把被条上的泥点掸掉。老太爷道:“暂时不必忙着这个,趁天色看得见,陆续到里面去寻些东西出来为妙。万一晚上下了雨,这屋架子有全部坍下来的可能,便是东西还挖掘得出,你想水和泥一染,任何东西也没有了。”亚雄拍着两手的灰,又对天色看了一看,点头道:“您这话是对的,这房子已经被震得体无完肤了,一遇到了雨,决计会变成泥团。”区老太太在旁插嘴道:“既是这样说,那是千万不能放在这破屋子里过夜的,我们抢着搬出来一些是一些。”亚雄拍着两只灰尘的手,望了那破屋子出上一回神,因道:“那也好,反正我总可以请两天假,拚着出一天苦力,休息几天就是。”他接着又钻进破屋去搬。亚男更不会退让了,她和那几个女朋友也在继续搬东西。
可是雾季加着天阴,日子越发的短。这里电线断了,又没有一盏街灯,只是五点多钟,已黑得看不见走路。左右邻居,有的亮着灯笼挂在树上,有的亮着瓦质的油壶灯,系在长铁柄上,插在土墙缝里,有的将萝卜作墩子,插上一枝土蜡烛,放在地面,都纷纷抢着整理东西。离这里不远,便是几百级坡子,爬到大街上去的。黑暗中,看不到坡与悬岩,但见若干点火光,在暗空里上下摇动,可想附近邻居们也正在搬东西走。
亚雄只管把动用家具陆继向破屋子外搬出,却未曾想到晚上搬东西走动的一层困难。这时,亚男的那些女友都走了,她见全家人一晚都不曾吃饭,便将破屋子里掏出来的白铁壶,在小茶馆里买了一壶开水来,另外又将旧报纸包了二三十个冷烧饼带回,一齐放到抢搬出来的一把木椅上。然后提了一只白纸圆灯笼,向自己家人团坐的所在,都照了一照,见大家分坐在铺盖卷或箱子上,因道:“现在什么东西也不能搬出来了,妈和爸爸,先吃一点烧饼,就去住小客店吧。这里的东西,只好由我和大哥看守着。天色漆黑,就是多出钱也找不到搬夫了。”亚雄在篮子里摸出一只缺口饭碗来,筛了开水,站着喝,因道:“你一个姑娘家,怎好在露天里过夜?你们都去住小客店吧,有我一个人在这里看守着就够了。”大奶奶在黑暗里道:“那也只好这样。不过我劝你把那件破灰布棉衣穿上,穿寒酸点,也没有什么人看见。”亚雄道:“这个我知道,你也吃两个烧饼,晚上孩子没奶吃,也要吵的不得了。”说着,把那破饭碗递给大奶奶。于是亚男提着那只灯笼在手上,照着大家悄悄的吃烧饼,喝开水。
这在这时,有人叫道:“不好了,下雨了。”那雨点声,随了这吆喝,的笃的笃打得地面直响。在这灾区的邻居,正还不少,立刻大人咒骂声,小孩啼哭声,东西移动声,闹成一片。老太爷在黑暗里没有主意,百忙里摸了一条被单,从头上向下披着,因跺脚道:“这怎么办!这怎么办!”亚雄道:“据我看来,你两位老人家,还是带着小孩子先走,趁石头坡子还没有泥浆,赶快上坡。不然雨下大了,坡子上有几处滑极了,这黑夜里爬不上去。”老太爷道:“我们走了,你怎样呢?”亚雄道:“我有办法,至少我也可以打一把雨伞,在雨里站一夜。亚男,快点,快点,雨下大了,快引他们走吧!”亚男道:“大家跟我走吧!”老太太道:“我们走了,让亚雄一个人在这里淋雨吗?”亚雄见那灯光闪照着雨丝,是一条条的黑影,像竹帘子般罩在人身上,便跺着脚道:“大家为什么还不走?再不走,就真要爬都爬不上坡了!”正在这时,大奶奶抱着的那个孩子,被雨淋的哇一声哭了起来。老太爷虽然疼爱儿子,却知道小孙子更不能淋雨,便道:“好,好!我先送着你们走,回头再来。”于是接过亚男手上的灯笼,就向上坡的路上走。亚男一只手提了口小箱子,一只手挽住了母亲的左臂,紧跟了这灯笼。
百忙中谁也没想到这灯笼是纸做的,大雨里淋着,把纸湿透了,益发的不经事。老太爷又忙着要早些达到目的地,步子走得沉着些,灯笼晃荡了两下,突然熄了。大家只“哦哟”了一声,眼前猛可的乌黑起来。这个坡子两面,全是空地,没有人家的灯光,街灯又遥远地在半天里的坡上,看去好像是星点。这里黑得伸出手去,几乎看不清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