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820章 魍魉世界-上(20)
    次晨,依约一早过江。早点以后,太太去买东西,博士去找生财之道。晚上,博士不回家去,到大发公司招待所拜访本家西门恭先生。西门恭倒没有虚约,在寓中恭候。西门德一看他所住的屋子,比上等旅馆还精致,写字台上,还有电话分机,料着这公司的排场,和宗兄的地位,都还不错。两人先谈了些别后的话,又谈谈时局,彼此觉得很投机。西门恭然后引他在一张长沙发上共同坐下,笑道:“多年老友,又兼同宗,有事我不瞒你。我现在来到重庆,只是个光杆委员的头衔,排场小不了,应酬也少不了,非另想办法不可。你看蔺二爷那个公司,可以加入吗?”西门德道:“为什么不能加入?宗兄或者爱惜羽毛,不肯亲自出面,经商入股的事,并不妨碍你政治上发展呀!作官的人,谁不经商?只是不出名而已。”西门恭吸着纸烟,笑了一笑,点头道:“那自然。蔺二爷那里,我答应入一百五十万,不过有一部分是港纸,银行里虽有熟人,我不愿出面去卖。你这条路上有熟人吗?”西门德一拍胸道:“宗兄,一切跑路的事交给我好了。我已经把博士帽子摔掉了,什么地方我也可以去。不过相隔多年了,你不知道我穷得信用如何,你暂时不必交大数目给我。你陆续的交给我,我陆续去替你卖。同时,在银行里开个户头,送金簿子交给我,支票图章你留着,我卖一批港纸,给你存上一批法币,存过之后,把存簿给你验过数目,这样……”西门恭连连拍着他的大腿,笑道:“言重,言重!”西门德正色道:“宗兄,我并非笑话,必须那样做。不然,我就不敢替你跑腿。老实说,我是想取得共事人的信用,以后可以大作买卖。研究心理学的人,关于这些,不会不知道的。”西门恭觉得自己所要顾虑的问题,他全都说了,便笑道:“那也好,既作买卖,就市侩一点吧。”于是两个人谈了两三小时,把在重庆怎样明作官、暗经商的法门,研究得很是彻底。分手之时,西门恭就要交五万元港币给他,他拒绝了,说是不敢带着过江,明早来取,西门恭也以他的慎重是对的,改约明早见面。

    次日早上九点,西门德来了,又只肯接受三万,并要了他的印鉴出去。出去了几十分钟,把港币卖了,将法币在银行里立了户头,把支票簿子和印鉴交回西门恭,并把送金簿子上的数目,送给他看过,真是分文不曾沾手。西门恭看着倒老大过意不去,留着一同午饭。下午再给他五万,他依然只肯代卖三万,陆续的忙了三天,给西门恭卖了二十多万港币,所有法币,都存在银行里。西门恭见事已毕,就开了张二万元支票送他。西门德将支票放在桌上,自己站得开开的,板着脸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为你卖这点港纸,还要跑路钱吗?那就太不够朋友了!将来我有别的什么事托你,你再帮我的忙吧!”

    西门恭笑道:“难道钱真会咬了手,你坐下,我还有事重托你呢!我还带有两箱西药进来,始终没有告诉人,怕有什么意外。因为这是重庆现在最缺乏的东西,应该是极容易脱手的,可是这比卖港钞还不好找买主。我既不能随便托人,又不便到西药房里去兜揽,万一有朋友知道西门恭是个提箱子的西药贩子,那我的政治生命就完了。”说着,将眉毛皱了起来。

    西门德笑道:“这用不着发愁,在重庆经商的阔人,都有出面代理人。以宗兄这样的广结广交,还怕找不出个代理人来吗?这个办法,我想蔺二爷早就告诉过你了。”西门恭脸上带了三分笑意,望了望他道:“请宗兄代我向银行走走那无所谓,若是卖西药的事……”西门德抢着答道:“没关系!我正认得几个西药小贩子,把他们引了来,分别和宗兄当面谈谈价钱,好不好?”西门恭笑着摇了头道:“那可成了笑话。宗兄既有这样的路线,那就益发顺便拜托你了。”说着他将床铺后面的一叠皮箱抽出两口,先后打开,指给他看。那里面红红绿绿、大瓶小盒,全是装潢美丽的药品。他在每个箱夹子里,抽出一张中英文对照的单子,交给西门德看。因道:“所有的药品,都在这上面了。我希望快点卖掉它,老带着两箱药品在身边,又没个家,住在这招待所里,怪不方便。”西门德沉吟着说:“太快也不大好,那就会让药商压价了,我努力和你去办呀!”西门恭甚是高兴,走上前和他握着手,而且把那张支票塞到他中山服小口袋里。西门德觉得他出于至诚,也就不必客气了。

    当日西门德回到旅馆里,和钱尚富、郭寄从闲谈,坐着像清理口袋里东西似的,把那两张药单透露了出来。郭寄从在旁边看到,问道:“博士,那是什么货单?”他随便答应了两个字:“西药”,依然折叠着向口袋里塞进去。郭寄从道:“你哪里来的这西药单子呢?”他笑道:“在身上放了三四天了,我一位朋友,托我打听行市。这上面什么药都有好几十样,谁有那么大工夫,一样样的和他打听价钱?”郭寄从伸着手道:“给我看看。”博士迟疑着,慢慢的将单子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郭寄从从头至尾将两张单子看的一行不漏,手按了单子在膝盖上,问道:“打算出卖吗?”西门德道:“他只说打听行市。”郭寄从道:“这是你不对了!你知道我作西药,为什么不和我商量?”西门德道:“我知道的很多。你想,你要在海防香港收进来,到重庆来卖一笔钱。人家已运进来了,照行市卖给你,你要它干什么?”郭寄从道:“只要是可以有点利益,在重庆我为什么不收呢?你去问你那朋友,他卖不卖?”西门德道:“他把这单子交给了好几个人,也许别人已经兜揽去了。”郭寄从拍着单子道:“咳!老兄误了我的事。”西门德拱拱手道:“惶恐,惶恐!我今天就去替你接洽。他若没有卖掉,准让一部分给你。”郭寄从道:“为什么不能全部?”西门德道:“我和那朋友,也不是深交,让他多卖两个地方,好比比价钱。人家卖不卖,根本我还不知道呢。老兄,你真有意,不妨详细的估一估价。”郭寄从料着他在别的地方必有接洽,所以才不肯说卖出的话。于是照着单子,每项下都开了价目,尤其是几样缺货,把价钱开的最高。于是把单子交回博士,并要求拿几项样品看看。西门德答应次日回信。

    到了次日,西门德见着西门恭,说是西药正有一批运到,这两天价钱,正是看疲的时候,稍缓几天再出手吧,不过每项拿点样品给人看看也好。西门恭相信他为人诚实,用布包了二三十项样品给他,请他斟酌行事。西门德并不立刻回郭寄从的信,把支票兑了现钞,一皮包提着自回家去和太太享受。这些日子,他每次回家都带着有钱,太太十分欢迎,在楼上看到他回家,就一直迎到院子里。这次她首先接过皮包,笑道:“老德,你天天这样爬坡,坐码头上的轿子,脏得很,我已经给你买了一乘新轿子,三个轿夫也雇好了。明天就上工。你今天若不回来,明天我就派轿子去接你了。”说着,携了博士一只手,笑嘻嘻的上楼。她早看到皮包里面是包鼓鼓的,料着有现钞。进房第一件事,就是点验收入了。博士因太太今天特别表示欢迎,也就不好干涉。结果,两万元又存入了太太库里。

    博士在家中陪了太太一整天,到次日下午,才坐着自备的轿子过江,在旅馆里见着郭寄从。郭寄从首先就道:“你失信了,这时候才来。”西门德道:“老兄,我得找着人拿了样品才能回你的信呀。”说着,把那包样品全数递给他过目。郭寄从乃是个内行,把样品看了几样,货都新鲜,而且那几样德国货,不大容易收到,脸上很有点高兴的样子。钱尚富坐在一旁问道:“博士,老郭估的那价目怎么样?”西门德坐在沙发上,将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叹口气道:“把我跑的累死了。人家根本已讲好了价钱,算起来,要比老郭开的多出两三成,是我答应了照人家出的价钱买,请分一半,他勉强答应了。老郭根本不把我当朋友,价估得那样低,在我面前用手腕,我在人家面前可落了个不信实。”郭寄从兀自将样品一一的玩弄着,红了脸道:“这是冤枉,我决不能戏耍老兄,估的价,当然和成交的价钱不同。你说的再加两成,可以办到,只是这货我全要。”西门德坐着摇摇头道:“那太勉强人家了。”郭寄从道:“索性累博士走一趟,把款子带了去。”西门德道:“卖药的人倒信得过我,请你在那原估价单子上盖个章。另外写张条子,照估价单加二成,我只带三分之一的现款去,把货拿了来。见了货,你再补我余款。我要作得干干净净。好在我今天已有了轿子,倒不怕跑路,万一人家已经卖了一部分,好在这是三分之一的款子,也不会超过货价。”

    郭寄从见他说得面面俱到,立刻开了张支票,在附近银行提了十万元现款,交给西门德。他带款出去,果然把两箱药品全带了来,对着郭寄从昂了头道:“幸不辱命。”郭寄从大喜,立刻提了款子照数付清,另送博士两万元佣金。博士再回到西门恭寓所,照着郭寄从开的估价单子,结出总帐,把现款全照交了卖主。那“照估价加二成”的条子,他撕了个粉碎,坐在轿上,慢慢向外扔了。西门恭看那单子上,有原买主签字盖章,估价的笔迹和签字相符,实无可疑之理,便向西门德拱手道:“诸事费神,我怎样感谢?”西门德正色道:“宗兄,我并不是作掮客的,无非替朋友帮忙。这一点事,难道我还拿回扣吗?”西门恭只好拱手道谢,请他吃了顿馆子,并约定以后一切贸易上的事,都请他出面代理。两个人的交情也就越发好了。

    西门德单是为他本家卖这批西药,就暗落了六七万,加上西门恭和郭寄从送的两张支票,又是四万。他觉得在重庆这地方,尽管有人穷得难有三餐饭,可是找钱容易起来,也就实在太容易了。自这日起,就益发放手做去。而西门恭对他又绝对信任,外面银钱都交他经手。他每得一笔财喜,就回家逗太太欢喜一阵。太太的脾气好了,有时也可以教训她一两句,真是舒服之至。

    这日,西门德又是在皮包里装着一皮包钞票回家,把皮包放在写字台上,架着腿坐在沙发上吸雪茄。西门太太拿着皮包就向卧室里跑,等她出来了,西门德道:“你就只认得钱!我回来了,不问声渴了饿了没有!”太太道:“你是三岁两岁小孩子吗?吃喝都要人管!”西门德突然站起来道:“好哇!我辛辛苦苦忙着回起,连吃喝都得我自下厨房。那么,你是干什么的?你就是坐享其成的。别人出血汗是应该。小孩子!你这大人,到重庆市上找个千儿八百回来试试。”说着起身向楼下走,背了两手在院子里来回走着,像是很生气。西门太太追着来了,牵着他一只衣袖,身子扭了两扭,笑道:“夫妻之间,不能开玩笑吗?我不过说了你一两句,你就噜苏了这一大套。你现在的气焰还了得!”西门德向他太太点着头,笑道:“倒并不是我气焰高,休想,你的言语多重……呵!不说闲话了,你把那皮包放在哪里,我们都到楼下来了。”西门太太道:“不要紧,钱的事,我会比你更加小心呢,我已经锁在箱子里了。”说着就近一步,低声笑道“是多少,我还没有点数目呢!”西门德道:“三万八,怎么样?你又对它动念头?”西门太太笑道:“这回我还不高兴要什么化妆品呢。我要再买二两金子。”西门德伸着脖子向她望了一望道:“什么?你又要买二两金子,你已经有两只金镯子了,你没有打听金子的黑市,现在又在狂涨吗?这三万八千元,也不过几两金子罢了。你倒要买二两!”西门太太道:“你打算把钱作什么用?都给你喝茅台酒,你也喝不了这么多吧!”

    西门德看看太太的颜色,又不免板了下来,便笑道:“你这一种错误观念,我非纠正过来不可。你一看到我带了钱回来,你就以为是我们自己的,若是每次这样几万几万向家里拿,那我也就不干涉你,随便你花了。这笔款子是交运货商行到仰光去办货的。”西门太太也是脖子一伸,向他一锄头道:“你骗我!你们肯拿两三万块钱到仰光去办货?你们就是拿出二三十万也嫌少吧?要称你们心的话,只有把整个仰光都搬了来,放在这里,然后一样一样拿出来换钱,你们才肯心满意足。这点钱,拿去干什么?”西门德笑道:“你现在也大谈其生意经了。”西门太太道:“为什么不晓得?这三万八千元,又是什么运动费,交际费,经过你的手,由你随便报帐……”西门德皱了眉低声道:“你叫些什么?让人家听去了,什么意思!”西门太太一扭身子道:“我不管,这笔款子我分一半。你若不答应,这皮包你休想……”说着,她已很快的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