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德背了两手站在花圃里出了一阵神,心想,这位太太说得出来,作得出来的,于是也跟上楼来,见太太躺在沙发上,拿了一张报在看电影广告,便笑道:“喂!你不用生气,我分五百元给你零用就是了。”说着挨了太太脚边坐下,伸手拍了她的大腿。西门太太将手把博士的手一拨,板着脸道:“你那样一个大胖子,不要挤着我坐。老妈子来了,看到也怪难为情的。”西门德不肯走开,笑道:“就是整数一千吧?”太太更不睬他,自去看报。西门德笑道:“我实告诉你,这是郭寄从交给我的一笔货款。因为昨日是星期,人家交给他今天的支票,怕不放心,就付了这笔现款。我本来要送到银行里去,恰好南岸有个人需要现款提货,愿抬五箱纸烟来作抵押,把这款子挪去用三五天。这事,就不必告诉老郭,借那人用三五天吧。四万块钱,怕他不出两三千块钱利钱,差着两千块钱,我还想请你把家里的现款凑上一凑呢。怎样可以动得?”西门太太道:“五箱纸烟,就可以抵押四万块钱吗?”西门德道:“你知道什么?出五万块钱,你看他卖不卖给你?五天之后,他拿钱来还我,利钱一半是你的,看好不好?你有钱买金子也好,买银子也好,我全不问。”西门太太料着这话不假,如今西门德所许的数目,已到一千元开外,也差强人意了。便坐了起来,将手摸了西门德的脸,笑道:“不,利钱都归我才干。”
西门德正还想和她讲这套价钱,却听得楼下一阵喧哗,接着有人大声道:“请问,西门德先生是住在这里吗?”西门德也问道:“是哪一位?”楼下答道:“甄有为来了。”西门德轻轻拍了她的肩膀道:“借钱的来了,我去接洽。”说着站在楼廊上向下一看。这位甄老板穿了西装,手臂上搭着一件呢大衣,正昂了头等楼上的消息。西门德向他招了两招手,笑道:“请上来。”甄有为上得楼来。抢着和他握了手、紧紧的摇撼了几下,笑道:“兄弟是专诚而来。”西门德道:“我也是专诚在家里恭候,请里面坐。”说着,将客让进他书房里,顺手关了房门。
甄有为一看这里排场,就知道是大方之家。坐下来,开口便笑问道:“所托的事,大概是没有问题了?”西门德皱了眉道:“钱虽凑成,可是回到舍下来和内人一商量,她很反对这件事。万一公司方面查起帐来,兄弟要担着很大的责任。”甄有为道:“博士莫非不放心,我的货已经抬在路上,说话就到,我必须把货交给了博士,我才把钱拿走。”
西门德在抽屉中取出一支雪茄敬客,然后笑道:“并非是不放心,我和公司里经手银钱,向来分文不苟。公司方面所以信任我,除了我和蔺二爷有私人关系之外,就是我这点慎重。不然,他们有钱不会自己向银行或钱庄上送?”甄有为道:“这事就算公司里知道了,博士说为朋友帮了三五天忙,也不要紧。好在我有五箱烟在这里作抵帐,并不落空。”西门德昂着头,喷了一口烟,笑道:“这几天,纸烟狂涨,每天涨一千几,甄老板把货压五天,抛出去,怕不是整万的财喜。”说着,又喷了口烟,笑嘻嘻的不说下文。甄有为将手一拍大腿道:“好!果然五天之后,我赚一万,以三分之一奉酬,好不好?”西门德笑道:“言而有信!”甄有为道:“我有纸烟在这里作抵押,博士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正说着,已有人在楼下高喊箱子抬来了。甄有为答应着出去,督率了力夫,将五箱纸烟都搬在西门德书房外走廊上搁下。力夫去了,甄有为拍了木箱子,笑道:“原封未动,可不会假?”西门德口衔了雪茄在廊子上踱着步子,然后站住了。将雪茄在栏杆沿上敲着灰,表示踌躇一番,因皱了眉道:“甄老板既是把东西搬来了,力价是很贵的,我又不便让你搬回去。我自然要写一张收条,不过款子上了万数……”他没把话说完,只管将雪茄敲灰。甄有为道:“那当然我也要写一张字据给博士。”西门德将肩膀耸了一耸,笑道:“不写就不写,要写的话,就得把所约的话都写清楚了。”说着,把客人引进书房,把笔砚摊开在桌上,即刻开了一张押据给甄有为,上面写明收到纸烟五箱,比付押款四万元,以五天为限,到期须加付利金二千元,逾期满押,钱货两不退还。写完了,西门德将押据交给甄有为过目。因笑道:“甄老板我对你特别客气,日子宽填一日,从明天算起。”甄有为接了押据一看,红着脸道:“怎么写明了二千元利息呢?……”西门德摇摇手道:“甄老板,你不用谈这个,你能借到比期,还会抬了纸烟来找我吗?我知道,你拿了这钱去,还是收货,也许要货款的人,就在你府上等着钱呢。你囤了货在家里,五天工夫,决不会止赚二千元吧?你不要这笔款子,你损失的恐怕还不止对倍。”说完,微微冷笑一声,把那半截熄灭了的雪茄,塞到嘴角里衔着,并不再说什么,腿架在沙发上坐着。
甄有为对于他这番做作,倒不好用言语去反驳,只是两手展开那张押据反复细看。约莫有两三分钟之久,才微笑道:“既是那么着,那就照着兄弟的话,按照这五箱纸烟五日后所得利润,分三分之一算利钱好了。”西门德笑道:“笑话是笑话,真事是真事,五天之后,甄老板挣了一万,能真分我们三千三吗?要那么办,也许我们要失掉交情。”甄有为点头笑道:“博士也虑的是,照这样办,若是五天以后,烟价跌下去了,你不但一个利钱得不着,也许跟着蚀本呢!”西门德笑了一笑,转身就进到里面屋子里去了。
甄有为把敬他的那支雪茄取来点上,吸了几口烟,却见西门德提着皮包出来了,没有再说条件,也没有说钱到底是借与不借的话,将皮包打开,把那一百元一张或五十元一张的钞票,一叠一叠的取出,陆续放在书桌上。五十元的放在一边,一百元的放在一边,然后向甄有为道:“现在快三点钟了,甄老板,在你府上等款的人,他不会发急吗?”甄有为听了,咬着牙齿对钞票看了一看,心里暗骂道:“你一个当博士的人,玩起手段来,比我们商人还要厉害十倍。你又发了几天财?这样子拿人开心呢!”但是他心里虽这样恨着,心事却被西门德猜个正对,家里可不是有人在候着款子吗?便惨笑道:“我已经把纸烟抬来了,那有什么法子?借博士宝座一用。”西门德笑着,让他在书桌上写过了借字,钱据两交。甄有为向他借了一幅白布,将钞票包了回去。
过了五天,甄有为果然照着契约,将钞票带来,除本之外净加两千元利息。不过他这四万二千元的钞票,不像西门德所给的是五十元或一百元的,乃是十元或五元的,其中还有一无的二千元;他是布包袱拿去,如今却是皮箱子提了来。他被西门德引进书房里,将箱子放在书桌上,打开了箱子盖,露出一箱钞票,笑道:“博士,这里除了四万元本金之外,另有息金二千元,我是在大小纸烟店里收来的现款,大小全有,未免杂一点,请你原谅。我虽点数过一回的,不敢保险这里面不短少一张,请你当面过数,”西门德一看那箱子里,大小花纸大一叠,小一卷,单点整数,恐怕不有三四百叠,便皱起眉来道:“你为什么不开张支票给我?”甄有为在身上掏出了一盒纸烟,从从容容取一支衔在嘴角,然后取了桌上的火柴,擦着火,点烟吸了,向西门德笑道:“博士明鉴:我若是能开支票,何至于出两千元利息,借这四万元现款用呢?”
西门德随手拿了一叠五元的起来一看,十张票子之间,有极新而极小的,也有极旧而极大的。他是个心理学家,看看甄有为的态度,如何不知道他这番作用,也许他就利用了怕点数目的麻烦,在几叠钞票中夹一叠短着数目的,因道:“这不是个麻烦吗?”甄有为拱拱手道:“对不起,对不起,但作生意的人,信用是要保持的,绝不会短少一张。要不然。我帮着博士点点数目。”西门德笑道:“笑话,笑话!”他这样说着,也并没有说钞票当数不当数。这可把隔壁屋子里的西门太太听着发急了,她便抢了出来向甄有为点个头道:“对不起!甄老板,我要插一句话了。照说,我们没有什么信不过的。可是这也不是我们的款子,我们负着一项责任呢!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可是我们也看是什么横财呢!”甄有为红着脸,向西门德道:“这是西门太太吧?这话兄弟可要分辩一句。作生意买卖,究竟不能算是横财。我们不肯浑进来,也不肯浑出去。我借了博士的现款,还博士的现款,似乎我没有什么错处。西门太太这话我受不了。”西门德对了这一箱子钞票,正是哭笑不得,甄有为再把言语一僵,这就僵出乱子来了。
第八节好景不常
西门德虽是作生意了,可是博士的那分脾气,还是有的。这时看到甄有为这个样子,把一肚皮不耐烦都勾引了起来,因将两个手指夹了雪茄,指点了他道:“你带这些杂票子来,分明是诚心捣乱。我帮你这样一个忙,不到六天,你五箱纸烟快赚了一万,还有什么对不起你之处吗?你否认你是发横财,难道发的是正财吗?你有一百张口,也不能否认这是囤积居奇。甄老板,你相信不相信,只凭我一封信,你这五箱纸烟就休想卖得出去。”这一套话把甄有为提醒,当日把纸烟搬来就是存放在这书房外的,现在这书房里外没有纸烟,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现在钱是拿来了,纸烟还在人家手里,真是和人家决裂了,却有什么法子把纸烟搬走?于是心里暗念了一百遍“忍耐”,却是和缓了脸上的颜色,向他拱了两拱手道:“博士,你何必太认真!我拿这些钞票来,你说我是捣乱,我还十分不容易呢;票子放在这里,请你们太太慢慢点收,如有不足,请你通知我,我随时补来就是。”西门德见他软了,自不能跟着向下生气,便道:“你早有这些话,我们何必计较一场呢?”
西门太太见他们不谈了,恐怕博士宽宏大量,真个不点就收钞票,于是插嘴道:“亲兄弟,明算帐,这无所谓,还是让我来点数吧。”她站在桌子边,将大数的钞票先拿着点数起来。她并没有银行界点数钞票的技术,一张张的掀着,口里数着一二三四。西门德和甄有为都只好静坐吸着烟,望了她动手,总有二十分钟之久,她还只将大数的票子数了一半。那数量最大的一元一张的,还堆了半箱子不曾取得一叠出来。西门德随便问一声道:“你已经点数了多少了?”西门太太口里念着数目,手里点着钞票,答道:“数过一万八了。”只这一声答复,把口里念的数目打断,就不能连续了,因蹬了西门德一眼道:“你打什么岔!数了多少,我又忘记了。”她不说第二句,点着票子又是一二三四,数了下去。西门德看了这样子,自不敢再去打岔,又静静的坐了几分钟,透着无聊,便向甄有为道:“你要不要看着她点票子?要不然,我们到门口散散步去。”甄有为自是要惩西门德一下子,坐在这里,倒成了惩着自己了,便微笑着和西门德一路出去。
西门太太自是心无二用,去点数钞票,他们出去与否,并未加以注意。他二人在门外山路上慢慢的走了几个圈子,约莫又俄延了半小时,于是缓缓回到楼上书房里来,这就见西门太太已将大数的票子点完,那一元一张的票子,却还有一半放在箱子里。甄有为见她斜靠了桌子站着,脖子僵着,眼光发直,两手抡着票子,口里还是一二三四的数着,人进来了她不抬头,也不作声。甄有为虽是心里好笑,可又对她有点可怜,因向西门德道:“博士,这两千元票子,我保证决不会少。若是少了,我照数补来就是了。”
西门太太已将一百张一叠的一元钞票数了七八叠,果然不曾短少一张,看看这情形,大概是不会少,自己虽然还想用毅力坚持下去,然而脖颈酸痛得直不起来,眼睛看着钞票上的字样发花,也就烦腻极了,便将手上拿的一叠钞票轻轻向桌上一抛,因回转头来向西门德道:“不数就不数了吧。总数是没有错的。”
甄有为笑道:“不会错的,朋友们作事,言而有信,岂可作那样不规矩的事?”说着,将西门德写的那张押据由身上掏了出来,双手捧着送到西门德面前,笑道:“纸烟在哪里?我可以去找力夫来搬吗?”西门德笑道:“那是当然。”甄有为自也不料西门德有什么变化,听了这话便匆匆的出门去叫了四名力夫来搬纸烟。西门德却也很干脆,将四箱纸烟已先搬到了书房外等候,并把甄有为写的那张借据也交给了他,因笑道:“还有一箱纸烟,堆在老妈子房里,老妈子锁了门,过江去了,对不起,请你明日来搬吧。你当然可以相信得我过,我不会把你的烟吞没了。”甄有为心里明白,这是西门德闹的报复手段,谅他不敢真的把烟吞没了,只得先抬了那四箱子烟走。到了次日他来搬纸烟时,恰好是西门夫妇二人全不在家。第三日再去,西门德不在家,太太在邻家打牌,直等了小半日,方才把纸烟箱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