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太太听说,心里也就随着高兴起来,继续向丈夫打听生意经。西门德对于这件事,已经私下想了个烂熟,太太一问,就全把主意说了出来。西门太太也是越听越有味。最后就决定了主意,因道:“果然有这样好的事,那是不能错过了的。我到区家去一趟。据你心里学博士的看法。钱过一万,没有人不爱的,我就老老实实和老太太大奶奶说明,生意做成,分他们一份干股。凭这一点,她们也会怂恿老头子和我们合伙的。”西门德笑道:“兵法攻心为上,我是一个穷博士,就要顾到穷博士的身份。你到区家去,可不能学着我,应该多带一点东西,连老带小,全送他们一份礼。这样,他们拘了三分情面,你的话才容易说。”西门太太道:“这我就得怪着你,前些时,他们搬家的时候,你一棍子打个不粘,不给人家想点办法。女人都是小心眼儿,这时候我们去求她们了,她们不会给我们一个下不去?”西门德笑道:“这叫换球门。你没有看到赛足球吗?在东边球门能赢的,换到西边球门去,也不一定能输。你对于太太们的交际手腕,我看着就很不错。这回你到区家去,把拉牌友的手腕拿一点出来,我想准有几分成功。”夫妻二人商量一阵,已经觉得事在必行。
不料次日上午,钱尚富派人送了一个纸条子来,说是城里那个旅馆的房间费,三股分摊,博士应当排一股,共是三千余元,请交来人带回。他看了条子,手拍了桌子,连说“岂有此理”。西门太太接过条子来一看,因道:“以先要拉拢我们的时候,亲自坐轿子来邀我们去住,如今用不着我们了,我们也不长住那里,也要我们出钱。这样的势力鬼,不要理他!”西门德道:“不理他不行,我口头上客气过,是说这个月要认一股帐的。而且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落在他手上,和他翻脸不得,我们住的房子,还是他介绍的呢。而且这房子许多的家具,也是他的朋友的。这一股款子,我们只好出了,从今以后,我不到那旅馆去歇脚就是。总有一天,教他们看了我西门博士眼红。”说着,右手捏了拳头,在左手掌心里捶了一下,因道:“太太,你努力,我们要发一注财,比他们还有钱,让他们再来巴结我们!”西门太太道:“哼!他们再来把我们当祖宗看待,我也不理了!”夫妻二人发了一阵子气,没有法子,还是拿出三千余元钞票来交给了来人。
这一份刺激,教西门太太再也在家坐不住,立刻过江,买了大大小小十几样东西,将一只大包袱包了,便搭了公共汽车向区家来拜访。她是个胸有成竹的人,雇人乘滑竿,直抬到区家门口下轿。正是亚男在门口闲望,迎上前笑道:“博士言而有信,西门太太果然来了。”西门太太提着大包东西,向屋里走着。因笑道:“老德昨天回去,我着实埋怨了他一顿,到你府上来,为什么不邀着我同来呢?我是个急性子人,今天一大早就过江了。老太爷老太都好?”亚男笑道:“比在城里住那小客店,这里是天堂了。”
西门太太在身上摸索一阵,摸出一枝自来水笔,塞到亚男手上,笑道:“我知道你很需要这个。这是中等货,你凑合着用吧!”亚男“哦哟”了一声,因道:“这可不敢当,现在一支自来水笔,是什么价钱!”西门太太道:“这是老德的朋友,新自仰光带来的,他本来就有两支,要许多自来水笔作什么?”说话早惊动了区家人,区老太太笑着迎了出来道:“呵!西门太太果然来了。交通困难,路途遥远的跑了来,我们真是不敢当!”西门太太先把她提的那一包袱礼物,放在桌上,然后笑道:“我本来还要带点水果来的,是我们那位先生说,车子上太挤,将人安放下去,都有问题。因为他这样说了,我只好少带一点。老太太,你收着,别见笑。”说时手指了桌上的包袱。
区老太太连声称着谢时,大奶奶抱着孩子来了。西门太太一面问好,一面手拍了两拍,作个要抱孩子的样子,笑道:“小宝宝,还认得我吧?”于是解开包袱来,取了一盒子点心,交到小孩子手上,笑道:“西门伯母没有带多少东西你吃。”老太太道:“你看,大一包,小一包,许多东西,还说没有带多少呢!”西门太太笑道:“我真是把你老人家当了自己的母亲一样看待,既然来看你老人家,能够空着手来吗?我们同住一年多,受你府上的感化不少。我们两口子每次拌嘴,总是由老太爷三言两语的就说好了。老太爷呢?他老人家可好?”
亚男在一边看到,心想,这位太太春风满面的,无处不吹到,老老小小问了一个周到。一个多月不见面,来了竟是这样的客气,不免开始注意着她。心想丈夫来过了。太太接着就来,这决不能无事,且看她说出些什么来?老太太根本没想到西门太太此来大有文章,笑道:“我们自搬到这里来,生活安定得多,大家总算没有天天为了米发愁。老太爷也是游山玩水,坐坐小茶馆,现在又是陪老朋友坐小茶馆去了。”这句话是西门太太所最听得进的。所谓陪老朋友,大概就是那位虞老先生,这倒正好托区家老太爷去说情,因笑道:“是的,谁都愿意和区老先生谈话交朋友。在这里面,可以得着许多教训。我和老德私下谈话的时候,总是说老先生好。”
西门太大进门之后这一番恭维,将这位不大管闲事的大奶奶,都看得有点奇怪,只好笑着因话答话。于是老太太带了孙子陪着西门太太闲话。大奶奶到附近街市上去采办菜肴,以便招待来宾。谈话中间,西门太太晓得大奶奶的行动,便向老太太笑道:“你府上有老有小,这女佣人是缺少不得的,现在三位少先生境遇都好些,也不该过于节省了。”老太太道:“我们搬家的钱,还是人家帮忙的呢,也不过上个礼拜,得着亚杰一点接济,还不敢浪用。”
西门太太见亚男拿了一股洗染过的红毛绳,坐在旁边结小衣服,因道:“这是给小宝宝作的了。他叔叔顺便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一件新的回来就是,这旧毛绳穿到身上。可不暖和。”老太太笑道:“说到这一层,我告诉你一件笑话,亚杰来信,说是有人写信托他带东西的,也有人当面托他带东西的,还有绕了弯子请出熟人来托他带的,若一齐全办到,也许有半吨重。他开的车子,可是人家的,有什么法子夹带这些东西呢?因为他这样说了,我们也就不希望带这样带那样,反正他回来的时候,不会空着两手的。”
西门太太和老太太对面坐着,手里捧了一个玻璃茶杯,举着待喝不喝的,眼光可射在她母女两人身上。听到这里,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向前一伸,笑道:“这就是我们那位博士说的话对了。他现在也知道一点运输情形,他说在这里要想发财,必须开者有其车。你们亚杰,若是能开着一辆自己的车子,这就发了财了。”亚男笑道:“你倒说的那样容易,你没有打听打听,现在一辆卡车要值多少钱!我们要是有钱置辆车,把那钱到荒僻县区去垦荒务农去,合了我们老太爷的理想,倒是个一劳永逸之计。”西门太太笑道:“一辆车值多少钱?我怎么不知道?不就是至少十来万,至多二三十万吗?你不要看到价钱大,开车子的人,自己买车子的还真是不少。他们开车的人,哪里又有这许多钱,还不是在运输上变戏法吗?”老太太笑道:“虽然人家都说司机发财,究竟钱上了二三十万,拿出来不会那样十分容易。亚杰是刚刚搭上这条路,更不必作这份梦想了。”西门太太道:“那倒不尽然。有办法的人,终究有办法。”于是她将西门德告诉她买车子的故事,又转述了一番。亚男笑道:“虽然这个办法不是难做的事,可是哪里有那样愚蠢而又多钱的主顾,和我们来订车子呢。”
西门太太正要告诉有这么个愚蠢而又多钱的人,可是区家老太爷回来了。他已得了消息,知道西门太太来了,进门就捧了手杖拱揖,笑道:“我们竟是一搬家,就未曾见面。西门太太发福了。”她笑道:“根本我就不愿胖,这个日子长胖了,人家还疑心不知发了什么国难财,吃着什么特效补药呢。”老太爷笑道:“博士自然不会发国难财,不过这几个月以来,收入情形应该是比以前好多了吧?”西门太太道:“那瞒不了老太爷,还不是朋友大家帮忙吗?将来还要请老太爷帮忙呢!”
她见老太爷进屋来,早就起身相迎。原来她除了那只大布包袱,包着大批礼物之外,手里还提着一只手皮包的。于是把手皮包放在桌上,立刻打了开来,取出一小盒雪茄来,笑道:“这可不是外国货,是朋友从成都带了来的,请你老人家尝尝。”老太爷笑了接着,连说“谢谢”。因道:“博士上次来,分给我们的雪茄烟,我还没有舍得吃呢!西门太太倒又送我这样多烟,不留着博士自己吸!”西门太太笑道:“他的朋友怎么把烟送他来呢?他就不应当也分送一点给最要好的老朋友吗?”
亚男在一边听得,心想朋友罢了,还要加上“最要好”和“老”字,这位太太,今天是客气得有点过分,她必定打了什么主意来了。父亲是个敦厚君子,可别为了情面,胡乱答应她的要求。这么一想,等西门太太和老太太到屋子四周参观去了,就悄悄的通知了老太爷。老太爷不但不介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亚男觉得她的观察是很正确的,竟没有想到父亲为了这事大笑,不免呆呆的向他望着。老太爷这才笑道:“你想,我们也不过刚刚吃了两天饱饭,人家哪就至于向我们头上来打主意?他夫妻都是富于神经质的人,有时过于兴奋。你这样去看,就没有什么错误了。”亚男再要说什么,老太太又陪着西门太太来了。她想着父亲说的也是,自己家里并没有什么够得上人家打算的,也不必过于小心,且看这位来宾有什么动作。
当日晚饭以后,乡下无事,大家又不免围着堂屋里一盏菜油灯光,喝茶吸烟,说着闲话。西门太太也是急于要知道区老太爷是什么态度,谈着谈着,又谈到司机发财的问题上了。老太爷点了一支土雪茄,街在口角里,微靠了竹椅子背坐着,透着很舒适的样子,喷了一口烟,然后笑道:“在抗战期间,我们能过着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可满意了。因之我写信给亚杰,发财固然是人人有这一个想头,但我劝他究竟是读书的人,不可作丧德的事。”
西门太太坐在他对面椅上,正是全副精神注意听着,看他怎样答复,听了这话,便摇着手笑道:“这里面有什么丧德的事?”老太爷敲了两敲烟灰,叹了一口气道:“西门太太,你是没有到公路上去兜过几个圈子。若是你也走公路,你自然会知道许多。你看公路上那许多丢在车棚里的坏车子,你以为完全是它机件自己坏了吗?我举两个例,譬如有些司机,要揩油,无论你管头怎样精确的计算,一加仑汽油走多少公里,他有法子把汽油节省下来,以便归他所有。最显明的办法,就是汽车下坡的时候,把油箱紧紧闭住,让车轮子自己去淌着。一天下多少次坡,他就可以节省多少次汽油。汽车到了站头,照公里报销汽油,公家明明白白的并不吃亏。可是在暗中,汽车老是不用油下坡,机件硬碰硬,擦损坏的程度就逐日加重了。这还是逐渐消耗的。更有一种割肉喂虎的作法,那就大狠。譬如有一辆商车,损坏一项机器,在公路上抛锚了。那司机看到有公司车子经过,就大声喊着,短了一点东西,让给我吧,我们出三千块。这当然是个譬喻,其实出七千八千的有,出一万两万的也有。这样的喊着,当然不理会的多,正在走路,谁肯断了自己的腿去接上人家的腿?可是钱财动人心,真肯这样做的,也未尝没有。于是这种司机,就停下车子问着,短了什么?然后看物说价,价钱讲好了,那边将钱拿过来,这边将车子上的好零件拆下来,交了过去。为了这好车子容易交代起见,把那坏零件白送给卖主。于是坏车子配上好零件,开起走了,好车子接上坏零件,可停在公路上等候救济。商车运的商货,甚至就是太太们用的口红香粉之类,自急于赶到站头,好去换钱。那辆公车呢,本就是装着别人的东西,与开车人无干,车子摆在公路上三两个星期,那也没有关系。他零件所卖的钱,足够两三星期花的。碰巧救济车子在数小时后就来了,拖到了修理厂,公家自会拿出更多的钱来配上他所卖掉的那部分零件。车子坏了事小,那车子上所运的货物,岂不误了卯期?所以我说这事就有些丧德。”西门太太道:“真有这样的事吗?”老太爷道:“我也是在小茶馆子里听来的话。既有人传说,当然总也有这种事发生过。一个人作好人不易,学坏人却只要你愿意。所以我写信给亚杰,总希望他学学好司机。”西门太太笑道:“可是要照我们那位博士所说,开者有其车,自己开自己的车子,无论是替公家运东西,或者运自己的东西,他一定爱惜自己的车子上的每一个螺丝钉,就不会有以上的事情发生了。若是亚杰开着他自己所有的车子,这些话还用得着老远的老太爷写信去叮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