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832章 魍魉世界-上(32)
    区老太坐在一边,使插嘴道:“他哪里去找这么一辆车子呢?”西门太太笑道:“谁的车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还不是靠人力去赚来的吗?别个能赚,亚杰为什么不能赚呢?”说着她又把西门德讲的故事,重新讲了一遍。老太爷口衔了雪茄,点点头道:“这是可能的。”西门太太听了这话,不由得满脸是笑。因向着他问道:“老太爷既然知道是有这些事的,为什么不和亚杰想点法子呢?”老太爷笑道:“你看我在这疏建区里藏躲着,哪里有什么法子可想?”西门太太道:“我们那位博士晓得老太爷认识的虞家,在运输上大有办法。老太爷可以把这事和他们谈谈。”老太爷将雪茄在茶几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笑着摇摇头道:“知子莫若父,我家亚杰,他没有那样大的手笔,可以在国外买进许多车子来。”

    西门太太见说话更有机会可入了,便起身坐到桌子边一张短凳子上来,更是和老太爷接近一点,笑道:“老太爷若是那样说,我们来合伙作一回生意,好不好呢?”老太爷哈哈笑道:“合伙作生意,我还是拿货物来合作呢?还是拿钱来合作呢?”西门太太笑道:“不开玩笑,不要老太爷拿钱出来合作,也不安老太爷拿货出来合作,现在西门在商界里混混,已经在仰光认识几个作汽车生意的外商,而且打听得现在有人要买十来辆车子,要在重庆交货。假使老太爷能找个运输界里负责任的人,向买主介绍一下,我们就可以亲自到仰光去买了车子送来。车子到了重庆,除了运的货可得着许多运费不算,我们就可以多带两辆车子来。这两辆车子的车价,已经包括在那整批的车价以内,我们将买主的车价拿到手,还了欠帐。不必格外多费一文,车子是我们的了。这两部车子你一我一也赚他几十万。”

    老太爷听说,笑着喷了一口烟,因掉着文道:“言之匪艰,行之唯艰!”西门太太笑道:“老太爷觉得难在什么地方呢?”老太爷道:“譬如说吧,就算这批车子是十辆,十辆车子要交多少美金给人家,才能开出仰光?买主难道能在仰光付钱吗?既在仰光付钱,他自己就会向外商去买,何必经过我们作掮客的手?”西门太太笑道:“我刚才说的,不曾交代清楚。这里订了约买主应当付出三分之一的定洋。这三分之一的定钱,在当地已是离车价不远了。同时在当地一定有办法兜揽一些货运,收到一批运费,就把车价给了。”区老太爷摇摇头道:“这办法不妥。便是在仰光,一辆好车也要二三十万元,拿个十万八万定洋,不能就把车子开走。讲到运费,也是没有把握的事。同时,说到最后,如果事情真这样容易办,那他买主自己不会派人到仰光直接去买?这样的大钱自己不赚让给别人?”西门太太也是徒然听着一番博士的高论,至于实在情形,她原是不知道,老太爷一提着扼要的问题,她就无法答复,因笑道:“反正这样作买卖,挣钱总是事实,不过我说不出详细办法来罢了。若是老太爷愿意谈谈这个事,我让老德再来一趟。”

    区老太爷听到此处,已经知道他们夫妇先后来此是为了什么,这样捕风捉影的听到一点生意经的窍门,就想大发其财,未免可笑。可是她币重言甘的闹上这么一番,人总是个情面,怎好过于违拂了?只得笑道:“好的,可以和博士谈谈,我也不怕钱多会咬了手的。”说着,哈哈一笑。西门太太想着,这件事和老太爷说,不会得着多大的结论,也就只说到这里为止,回转头来向老太太道:“我们全不是昼夜打钱算盘的人,现在样样涨价,挣钱不够用,月月闹亏空,不去想点法子弄点钱来,那怎样得了呢?”老太太笑道:“我是向来不管家的人,现在也是天天看油盐帐,检查米柜,有时候自己都为这事好笑。我一家亲骨肉,这样留意,还怕谁拿了油盐柴米去换钱不成?那全不是。心里时时刻刻想着,油盐够吃多久,米又够吃多久,不等断粮,老早就得去打主意。我们家临时想钱的法子,是来不及的。”

    西门太太脸上表示了很慷慨的样子,因道:“不敢多说,几百块钱我们还转动得过来,以后府上要钱用,到我那里去通知一声就是。”亚男坐在旁边,掉转脸微微一笑,恰是给西门太太看到了,她神经过敏的想着这位大小姐一定是笑我,心里在说:“为什么我们住在小客店里的时候,不和我们通融几百元呢?”于是自己笑道:“上次府上住在重庆小客店里的时候,你看,我们也是受着轰炸,心里乱七八糟。我很埋怨老德少替区老太爷帮忙。”老太爷笑道:“过去的事,说他作什么?而且博士在人事上,是很尽力的,那只怪我脾气不好,辞了那家馆不教。”西门太太道:“不教也好。”她脖子一扬,脸色一正,接着道:“那个慕容仁只是蔺家一条走狗。他也没有什么好儿女,配请老太爷去当先生!”亚男笑道:“那姓慕容的,可把博士当好朋友咧!”西门太太鼻子哼了一声。区老太太恐怕人家受窘,立刻提议睡觉,散了这个座谈会。西门太太被招待着在亚男床上睡,和老太太对榻而眠,闲谈着,她又扯上了托老先生介绍虞家,以便进行贩卖汽车那件事。老太太究竟是慈祥的,见人家这样重托,只得答应了她的请求,负责让老太爷介绍。西门太太觉得没有白来,才安然入梦。

    第十二节飞来的

    次日,西门太太要等老太爷切实的回复,当然没有走。就是这日上午,大家正坐在堂屋里闲谈,却见亚雄满面红光,笑嘻嘻的抢步走进屋来,笑道:“告诉妈一个意外消息:二妹来了!”老太太道:“哪个二妹?”亚男在里面屋子里奔了出来道:“是香港的二姐来了吗?”正说话时,已有一乘轿子的影子,在窗子外面一晃,却听到有个女子的声音笑道:“不骗你们,这回可真的回来了。大伯和伯母都好哇?”说话时,那轿子已在门外歇下。

    西门太太和区家作了很久的邻居,就知道他们有个本家小姐,住在香港。亚男说的二姐,就是这位了。正这样估量着,一阵香风,这位小姐已经走了进来。不用看人,那鲜艳衣服的颜色,老远的就照耀着人家的眼睛。她穿了一件翠蓝印紫花瓣的绸旗袍,花瓣里面似乎织有金线,衣纹闪动着光。其次便是那一头乌发,不是重庆市上的打扮,头心微微拱起一仔蓬松的发顶,脑后是一排乌丝纹作七八绺,纷披在肩上,左手臂搭了一件灰鼠大衣,右手提着一只枣红色配着银边沿玻璃丝的大皮包,有一尺见方,颜色都强烈的刺眼。脸上的脂粉,指甲上的蔻丹通红,这些装饰,表现了十分浓厚的摩登意味她抢了进来,也不鞠躬,也不点头,放下东西,两手抓了区老太太两只手,身子连连跳动着,笑道:“大伯母,你老人家好?你老人家好?”说话时,亚雄转身出去,提了一只密线锁口、银边牌配搭的紫色皮箱进来,另一只手却提了一只蒲包。区老太太说了“好”,便替她介绍西门太太。区老太太笑道:“这就是我们常说的香港二小姐。”二小姐立刻和西门太太握着手,笑道:“亚男给我写信,常提到你,咱们是神交多时了。”西门太太一见她富贵之气夺人,先有三分惭愧,又有七分妒意,如今见她和气迎人,又是这样一口极流利的国语,也就欣然说了一声“久仰”。

    二小姐又伸出手和亚男握着,笑道:“你个儿越发长高了,怪不得你信上说妇女运动作得很高兴,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大伯伯呢?”老太爷在屋子里答应着,她就走进屋子去了。西门太太笑道:“你家二小姐,真是活泼得很!”老太太笑道:“她是香港来的小姐,那当然和这内地小姐不同。”不一会,老太爷和她同走出来。她笑道:“我知道你们在重庆的人,需要香港些什么。我动身之前。就仔细的想了一番,要给大家带些什么。可是等我把东西买好了,左一包,右一包,就过重太多,带不上飞机。”老太爷笑道:“香港的东西,怎么要得尽?把整个香港搬来,也不嫌多。”二小姐笑道:“虽然那么说,可是有便人从香港来,一点东西不带,那岂不是望着积谷仓饿死人?”说着,将手拍了两拍桌上放的那小皮箱,因笑道:“这里面是百宝囊,什么礼品全有!”又指了那蒲包道:“这里面东西还得赶快就吃。亚男你去拿把剪子来,将这蒲包上的绳索剪开,我给你看些好东西。”

    亚男立刻取了剪子来,将绳索一阵乱剪。隔着蒲包,已经嗅到了水果香与鱼腥气。及至打开来,里面又是些小篓子,首先看到的是一篓子香蕉,和碗大的苹果。老太爷“哦哟”了一声,笑道:“由飞机上带了这样的东西到重庆来,让人家知道,那不要被人骂死吗?”二小姐笑道:“不是我说句不恭敬的话,你老人家是乡下人。我在香港就知道,比这平常的东西,由香港运进来的多得很哩!”老太太也站到旁边来看,笑道:“香蕉倒也罢了,那是这里所缺少的。苹果在重庆也有了,倒烦你想的周到。”二小姐在篓子里取出一个苹果,举了一举,笑道:“有这样好,这样大吗?”亚男笑道:“重庆的苹果,是刘姥姥说鸽子蛋的话,这里的鸡蛋,也长的俊。那苹果比鸡蛋,也大不了多少。”二小姐且不谈苹果,向她瞟了一眼,笑道:“你现在也看《红楼梦》?”亚男红着脸道:“我是什么文学书都看的。”

    二小姐又丢开了她,面向着区老太道:“大伯母,我们亚男妹妹,有了对象没有?”区老太太笑道:“你这个作姐姐的不好,多年不见,见了面就和妹妹开玩笑。”二小姐笑着脖子一缩,又去解开另一只小篓,里面却是几块鱼,是大鱼用刀切开的,已挖去了脏腑,另一只小篓,又是几十只海虾。她回转头来,向区老太爷笑道:“大概你们好多日子没尝这滋味了吧?”西门太太笑道:“二小姐是很能替重庆人设想的。”二小姐道:“大概这里有钱所买不到的东西,都带了一些来。我虽没有到过重庆,重庆人到香港去的,我可会见多了,据他们口里所说的,重庆所差的是什么,我早就知道。”西门太太笑道:“据我所知,这里迫切需要的是蜜蜂牌的毛绳,重庆虽然有,价钱贵,颜色还不好。”二小姐点着头笑道:“这个我早已想到了,有,有,有!”老太爷笑道:“这样有,那样也有,你这回到重庆来,预备花多少钱?”二小姐笑道:“这半年来,你侄女婿改了行,作起生意来了,比以先活动得多。大概我半年这样来重庆一趟,他决不反对。”老太爷笑道:“你看,这位西门太太来作客,也是劝我改行作生意,我们还没有得到结论呢!”二小姐听说,满脸是笑,向老太爷走近了一步,向着他道:“大伯,这办法是对的呀!多少体面人,如今都作生意,我们为什么保持那份清高呢?”老太爷笑道:“我哪里还卖弄什么清高?只是上了年纪,思想也不够锐敏,哪有这本领和别人斗法,况且,你也知道我的家境,哪里有这能力?”二小姐笑道:“在香港,跟着讲生意经的人一处磨炼磨炼,现在很懂得些生意经。回头可以和大伯谈谈。”

    西门太太听了这话,倒是正中下怀,这样一来,大可以在这里宽留两日。听这位二小姐的话,连在飞机上运输都有办法,国内公路上那更是不必谈了。正好老太太也先说了,请西门太太不要走,大家谈着热闹些。大家谈了半日,二小姐和西门太太说的竟是很投机。谈话之间,二小姐对于这屋子,首先不满意,卫生设备,这乡下当然是不会有,窗户上没有玻璃,地下没有地板,屋子里的桌椅不是白木无漆,就是黄竹子的,一点也不美观。因之论到亚男年纪轻轻的姑娘,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也不搽点胭脂粉,身上穿件蓝布褂子,也还罢了,脚上那双粗布便鞋,粗线袜子,把人弄成了个大脚丫头,实在不妥。亚男听了她的批评,不说什么,只是微笑。

    二小姐哪里肯放过?立刻拿出一双皮鞋,一双细羊毛袜,逼着亚男换了,又打开一瓶香水,在她头发衣服上都洒了,还向她道:“女人爱美是天然,年轻轻的姑娘,弄得像老太婆一样,作什么?你本来很漂亮,用不着什么化妆,布衣服也好,旧衣服也好。只要不和时代脱节,就很好了。”亚男笑道:“一句很好的话,倒被你这样利用了!”她虽然如此说了,可是当二小姐把带来的皮箱打开,看着里面全是衣料、鞋袜、化妆品、手表、自来水笔、打火机一些小玩意儿,早已十分欢喜。后来谈话之间,二小姐又说到香港许多好处,假使愿意去的话,挣二三百块港币的薪水,不成问题。有了机会,再到南洋去一趟,一样可以作抗战工作,比在内地受这份苦闷,要好的多。这些话却是亚男听得进耳的,就也和二小姐继续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