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成看到老师脸上,义形于色,有点面孔红红的,这倒不便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只好将钞票接过,向青萍点了个头道:“黄小姐,那么,我就感谢你的盛意了。我现在没有什么报答你的。你在轮渡上来往,有什么大小行李卷,要人扛的话,我多少可以尽……”青萍笑道:“别再这样说下去了。我们有这样一个好老师在这里,我们得借着老师的帮助,继续地把书念下去。”
西门德笑道:“那么,黄小姐你也打算念书?”青萍抬起手臂来,看看她的手表,低头没有作声。李大成道:“黄小姐,现时在哪里工作?”西门德刚说了一个“她”字,青萍立刻接了嘴道:“过去瞎混,现时我在一家大公司里弄到一个书记的位置,大概一两天之内,我就要上工去了。你若是不愿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也可以去找个书记之类的工作。”
李大成想说什么,望着她看了一看,又把话忍回去了,只是笑笑而已。他想着自己跟着老师来到公馆,那是偶然的事,青萍小姐,随着老师一同过江来的,也许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亟待商议。他便把篮子里橘柑一齐放到桌上,笑道:“老师,这可不成敬意,聊表寸心而已。留着你解解渴,我暂告别,过一两天再来。”西门德也怕青萍有什么话要说,只好由他走了。
西门德在他去后,第一句话,就夸着她道:“你实在仗义,我有愧色!”青萍搭讪着看看墙壁上挂的中国画,一面笑道:“其实,我也是借来的钱。不过我和温二奶奶很说得来,有了机会,还可以向她借。”
正说着,西门太太在屋子外面笑道:“稀客,稀客!贵客,贵客!”她满面春风的走向前来,握着青萍的手,因道:“我没有想到你会来,要不然,我要到江边去接你了。”青萍笑道:“那岂不折煞了我?”西门太太笑道:“你老师还欢迎着你一路渡江吗。我为了你来,牌都放下了。”青萍笑道:“那更不敢当!师母在哪里打牌?我能去吗?师母还是继续打牌,我去看牌好了。”西门太太笑道:“今天我的牌,全是一种应酬作用。”说着把声音放低了一些道:“我们连房子带家具,都是人家借给我们的。并没有租钱。这位房东太太,就好打牌,我们是牌友。为了我们常在一处打牌,交情还不错,她先生老早不愿我们住下了,就为了太太说不好意思,没有向我开口。区老先生那里有一幢小洋房,只卖五万元,我就想买了来。”西门博士在旁插嘴笑道:“你想买了来,钱呢?”他太太道:“把这票生意作好了,就有钱了。”青萍听了这话,心想,一个人要变,变得就这样彻底。西门老师向来是很清高的,如今是夫妻合作,日夜都计划着赚钱。不但心里这样想,而且口里还不断说出来。那温五爷一赚几百万,终日逍遥自在,也不见他和人谈过一句生意经。她这样想着,坐在老师当面,不免呆了一呆。西门太太道:“你想什么?打算要走吗?我们这里虽没有温公馆那样舒服,既来之,则安之,怎么委屈,你也在我这里宽住一夜。你别看我们是穷酸,只要一票生意作成功了,我们也可以好好的招待你一阵。”青萍想到她心里念着的话,嗤嗤的笑了起来;但为了这一笑,她倒怕老师会疑心,只得在此留住下了。
这日晚上,博士夫妇正招待青萍小姐吃晚饭的时候,先听到窗子外面有人说了一声“还在这里”。大家正觉得这句话来得突然,都停住了筷子,向外望着,只见李大成引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走了进来。她虽是穿一件旧蓝布大褂,可是浑身干干净净,并无脏点,短短的青发,也梳得光滑不乱。她先站在门口,李大成抢先一步,点着头道:“老师,这是我母亲。这是老师,这是师母,这是黄小姐。”他站在桌子边,一个个指着介绍给他母亲。这位太太,一人一鞠躬,对青萍行礼的时候,还特地走进了一步,说道:“承黄小姐帮我们一个大忙,我真是感激不尽,特意来向西门老师打听,黄小姐住在哪里?我们好去面谢。在这里那就更好了,……”但“更好了”之后,她也说不出个什么下文来。
博士笑道:“一切不必客气了,全不是外人。李太太大概还没有吃晚饭……”李太太点头道:“老师,你请坐下用饭,我们叨光黄小姐这款子,请那姓严的吃过一顿小馆子了。”青萍道:“那么,债算还清了。”李大成笑道:“不但把债还了,这顿饭还是吃得他的。因为我说起老师住在这里,那姓严的说,怪不得你有钱还债,西门经理是你老师,住在那高坡上洋房子里的人,谁不是家产几百万,几千万的人?你要发财了,我们交个朋友吧。”这一说,大家全笑了。
于是博士请他们母子在小书房里先坐着,他们自去吃饭。这黄小姐爱的就是个面子,见大成母子亲自冒夜来谢,她十分高兴。饭后,到房里来陪客,因问道:“李太太,我听说,你还有个小姐。”李太太听了这话,脸色动了一动,眼睛里似乎含有一包泪水,立刻搭讪着咳嗽两声,背了电灯光,牵理着自己衣襟,叹了一口气道:“真是惭愧,送到人家作使唤丫头去了。我倒不是押了,也不是卖了,只是放在人家帮点小工,混口饭吃。大概和人家另借了二三百块钱,和她作了两件衣服穿,作了半年工了,就是不还主人家的钱,把她接回来,人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回来之后,就多了一个吃饭的人了。”
西门太太被青萍的豪举刺激着,义气勃发,这时也在屋里坐着,她立刻接嘴道:“李太太,你若是为了怕添一口人吃饭的话,把你小姐放在我这里住着好了。我喜欢出去打个小牌,让她来给我看看家好了。那笔小款二三百元,我代你还了,这里到你家里近,你随时可以叫她回去。”李太太站了起来道:“那太好了,我怎么感谢你呢?”西门太太在衣袋里一摸,摸出一叠钞票,笑道:“今天打小牌赢的,还不到三百元,你拿去吧。最好你明天就把她引来。”
李太太将手轻轻擦着衣襟,笑着望了儿子道:“你看怎么办?”李大成坐在一边笑道:“那我们只好拜领了。”李太太鞠着一个躬,把钱接了过去。西门德口衔雪茄,坐在旁边。他看到人家左一点头,右一鞠躬,就联想到当年和李先生握手言欢,也是一表人物。一个人的身后,不免妻子托人,怪不得有些人这样想,总要有点遗产。他微昂了头,口街雪茄,这样想着,颇是有点出神。
西门太太恐怕他有点误会,便笑道:“大成是你的学生,这位小姐也就等于你的学生,你觉得我这办法委屈了人家吗?”西门德笑道:“难道我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吗?我想救人须救彻,放在我们家里还是我教她的书呢?还是你教她的书呢?不教书留她在家里看门,人家也会疑心我们是使唤丫头。所以我的想法,我也尽一分力,替她找个学校念书,最好是工读性的。”青萍道:“那更好了,这件事最好让区亚男去办。她是一个在社会事业上活动的人。”
李太太坐在一边,听到他们都愿意帮助自己孩子;虽说人家这种同情心是应该感激的,转念一想,为什么得着人家这样同情,不免有些惨然,只得苦笑,望着大家。西门太太回过头来问她道:“李太太对于我们这类建议,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吗?”她看了看她的儿子,才笑道:“只怕我们承受不起。”
西门德道:“大成,我也有点事托你,你明天替我送一封信到区家去,顺便就把令妹的事托一托大小姐,为了一日之间,可以赶上来回的汽车,你可于明天大早到这里来取信,对这件事没有问题吗?”李大成道:“若老师有事差遣我,今晚上我都可以去。若为舍妹的事,倒不必那样忙。”西门德道:“若是如此,你明天早上八、九点钟到我这里来就是了。”李太太母子谢了一番,告辞而去。
第十五节叫你认得我
次日早上,大成如约来拿信。他把家里仅存的一套黑灰布裤褂,罩在短衣上面,下面又穿上他补过两次底的黑皮鞋,这已不是昨天在江边卖橘柑的穷小贩了。西门博士交给他信件,又吩咐了一些话。李大成听话已毕,走出书房,正要下楼,黄小姐由里面屋子里走出来,正是晨装初罢,脂粉满面,长发梳得乌云簇拥,手里提着皮包,笑道:“密斯脱李,我们一块儿走。”
大成有些感到不自然,向后退了一步,望着她道:“黄小姐也到区家去?”她道:“不,我是过江。你回来得早的话,可以找我去,我请你吃顿小馆子。”他笑道:“多谢,可是黄小姐不必叫我密斯脱李了。我老早不是学生,这样称呼我,我倒有些惭愧。”西门夫妇在一旁都笑了。
青萍笑道:“其实我这样称呼你,是该接受的。我还记得我们同学时候那番友谊,一叫你,就把往日的称呼叫出来了。”西门太太道:“你们往日的友谊很好吗?”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很浓的笑意,向两人看了一眼。李大成道:“不……”他刚说了一个不字,立刻觉得是不应当否认的,岂能当了同学,而说没有友谊,于是将那个“不”字拉长了尾音。接着道:“不过是同学之谊而已。”西门太太很俏皮地向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向青萍笑道:“你们同学也很多呵!”青萍小姐究是个沧海曾经的人,倒并不觉得有什么不顺适,只是笑了一笑。季大成呆站在房门口,却是不能继续把话说下去了。
西门德便来解了围,笑道:“大成,昨天说了没有什么帮忙的,黄小姐在轮渡上来来去去,可以和她提提行李。现在不用提行李,你护送过江吧!”大成受了人家那样大的恩惠,自然是无可拒绝,就在前面走着。他在路上走的时候,回头看到黄小姐穿得这样华丽,再低头看着自己这样寒素,只有默然的行着路,相隔一丈多远,并不说什么话。青萍遥遥在他后面,倒微笑了几次。直到上了轮渡,两人方在一处坐着。
青萍笑道:“密斯脱李,你瞧,我又这样称呼了。”大成也笑了,点点头道:“那也没关系。”青萍道:“我们同学的时候,糊里糊涂过着活泼的青春,哪里会知道有今日之事!”大成道:“可是这话不应当你说呀!你依然是活泼的过着青春呀!”青萍整理着自己的衣襟,叹了一口气,于是彼此默然着好久,没有说话。
轮渡靠了重庆码头,青萍才道:“大成兄,你可以同我到温公馆去一趟吗?我想亚男也许在城里。”大成道:“这区家大小姐,也是在温家作客的?”青萍道:“不,她那脾气,有些古怪,不肯和我们在一处混。可是她这也是对的。”说着话,两人在人丛中挤上了岸,她在江滩上站了一站,见附近无人,接着几分钟以前的话道:“有时候,我想到亚男是对的,你见着她就知道了。不过我算完了,我就这样混下去吧!”
大成站在江滩上面,面对着她,见她带了几分懊丧的情绪,倒不知其意何在,怔怔的望着,不知说什么好。她忽然笑道:“是了,你瞧,我说话说出题外去了。她有个本家姐姐,是住在温家的,她如在城里,她姐姐会晓得的。”大成道:“老师是叫我送信给区家老太爷,我当然要把信送到他家。至于舍妹的事,也不忙在一天,将来再托她好了。黄小姐叫轿子上坡去吧,我还要去赶班车,先走一步了。”青萍看着他,想了一想,抬起一只手,理了几下头发,点头道:“那也好。”大成点了点头,提快步子跑上了登岸的几十丈坡子,回头看她还在江滩上站着发呆。经自己回头一望,她倒是抬起手来,将一条手绢在空中扬了几扬。大成挥了挥手,自去赶他的路。
这日到了区家所住的疏建区,照了信面上所开地点,向人打听,走入了到山坡上的小路,行人稀少,遇到了分岔路,就不免站着踌躇起来。就在这个时候,看见一个穿厚呢大衣的少年,踏着一双崭亮的黑皮鞋,由正面踱着步子走来。只看他两手抄在大衣袋里,走路很是从容,便是个不干紧张工作的人,不免向这人看了一眼。这人倒更是透着有闲工夫,也向他望了一望,见他手上拿了一封信,“咦”了一声道:“这信是送给我家的呀!”大成问道:“你先生贵姓区吗?”那人道:“我叫区亚杰,收信的人是家严,他现时不在家里,在街上坐小茶馆,我带你去见他吧。”大成不想遇到这样一个简便的机会,自随了亚杰到小茶馆来。老太爷正和虞老先生在一张木桌上下象棋,看到了西门德的信,上面注明了送信的是他的学生,便格外向他客气一番;因对亚杰道:“人家这样远赶了来,陪人家去吃顿便饭吧。”大成虽然说是要赶回去,无奈亚杰极力将他拉着,只好随他到街上小馆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