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克勤听他的话,还不十分强硬,便不等他说完,抢着插言道:“是,是,一切我都应当负责任。天气太早了,小店里一点开水都没有。不能让二位站在这里说话,请到广东馆子里去喝一杯早茶。二位要怎么办,我一切遵守。”那个穿大衣空手的人,脸色比较平和些,便微笑了一笑道:“只要你肯遵守规则,那话就好说。”殷克勤伸出五个指头来笑道:“请二位在这里等五分钟,我上楼去拿点东西。”那个拿着帐簿的道:“我有帐簿在这里,不怕你弄什么手段,我们就等你五分钟。”殷克勤一面向里走着,一面还答应了决不敢玩什么手段。那个空手人,在大衣袋里取出一盒小大英纸烟,给这个夹帐簿的一支,自取一支,吸在嘴里。那个下店门的店伙看到了,立刻在桌上抢着取了一盒火柴来,站在二人面前,擦了火柴,代点着了纸烟。夹帐簿的手指夹了烟吸着,偏头喷出一口烟来,冷笑一声道:“这些作投机生意的奸商,就只有用冷不防的法子来惩他!”
亚雄在店外看到,心想,这位经理不知上楼去干什么,这两个人正想要惩他,他还把人家丢在柜房里冷淡着呢。他这样替人家捏着一把汗,然而这位殷先生并没有什么大为难的样子,笑嘻嘻的走了出来,向两人点了一个头道:“对不住,让二位等了一下。走走,我们一路吃点心去。”那个拿帐簿的道:“有话就在这里说吧!”殷克勤笑道:“这早晨又不能有什么吃,算不了请客,不过家里茶都没有一杯,实在不恭,我们不过是去喝碗茶。”另外一个穿大衣的,就从中转圜道:“好在时间还早,我们就陪他去喝一碗茶,也没有关系,反正我们公事公办。”那人听到,默然的点了个头,于是跟着主人走出来。
殷克勤到了这大门外边,才看到区氏兄弟,向他们点了头道:“原来是二位,早哇!我今天有点事,改日再谈吧。”他一面说了,一面走着,也不曾停一下。
亚雄直等他们走远了,才道:“这件事,我倒看出一点头绪来了。”亚英笑道:“那么,你那天所问我的那个新名词‘开包袱’,你可以懂了。这个山城,就是这么一回事。反正是这一个原则,只要你应付得法,放到哪里去,也可以走得通。他们也许同我们在一家广东馆子里喝茶,我们还可以把这出戏从容的看完呢!”两人谈论着,走进广东馆子,见那茶座上已是满满的坐着人。兄弟两个找到屋角里,才找到一张空桌来坐下。刚刚坐下,便看到殷克勤三人的座位,也相离不远,只隔了两张桌子。殷克勤猛然看到区家兄弟,颈脖子一伸,却像吃了一惊的样子,但亚英和他使了一个眼色,并不打招呼。他这也就明了了,回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亚雄正是要研究这个问题,自然也都看在眼内,因之人在这桌上喝茶吃点心,心却在殷克勤那边桌上,看他们到底是经过一些什么手续。约莫十来分钟之后,只见殷克勤拿出一张花纸条来。凭着经验判断,那大概是一张支票。他满脸带着笑容,将支票交给穿大衣的两个人里面那个较为和善的。那人看了一看,赶快折叠着塞在衣服袋里。因为这食堂里相当嘈杂,还听不出他们说些什么,只看他们彼此嘴动的时候,脸上带了很和悦的样子。就是那个夹着帐簿的人,也说笑着,敬了殷克勤一支纸烟。远远的看到殷克勤隔了桌面,站起来半鞠着躬,接受了那支烟,彼此在点着头,都笑了一笑。半小时以前,在药房里办交涉那种万难合作的样子,已不存在了。但那两本帐簿,依然放在那人面前的桌子角上。殷克勤说笑着,眼光不住的向这两本帐簿飘过来。那人似乎有些警觉了,突然站了起来,将帐簿拿着,伸到殷克勤面前来,他提高了声音说话,这边桌子上都可以听到。他道:“殷先生,这一次我们原谅你是个初次。在重庆城里不断的见面,还真能为这事决裂不成!帐簿子你拿去,算我们攀上这么一回交情。”
殷克勤抢着站起,两手将帐簿子接着,笑着又点头,又鞠躬。另一个人也站起来,走近一步,手拍着殷克勤的肩膀,笑道:“殷经理,可便宜你了!”说着伸过手来和他握了一握。那个夹帐簿的,也和他握了一握,同声道着“多谢”,便一齐走出去了。殷克勤站在座边,直看到这两位嘉宾都出去了,才低头看了一看帐簿,叹了一口气。也就在这时,他回看了看区氏兄弟,点着头苦笑了一笑。亚英站起来,向他也连连的招了几招手,他匆忙的会过茶帐,夹了那两本帐簿,就走过来同坐,他笑道:“二位一到我小号门口,我就看到了。只是我要对付这两块料,没有工夫来打招呼,也不便打招呼,真对不住。这一次茶点,由我招待。”
亚英坐在他对面,提起小茶壶向他面前斟上一杯茶,笑道:“本来呢,我是无须和你客气,只是你今天的破费已经很大了,我不应当在今日打搅你。”他笑道:“那是另一件事。在重庆市上作生意,一个不小心,就容易遇到这一类的事,现在社会上,都说商人发国难财,良心太黑,其实像今天这两块料,比我们的心还黑得多!我们好比是苍蝇,他们就是蝇虎子,专门吃苍蝇!”亚英道:“这话不大确切,我们是肥猪……”他笑道:“老朋友初见面,说好的吧!”亚英笑问道:“那么,你今天破费了多少呢?”殷克勤将帐簿放在桌沿上,用手连拍了几下帐簿道:“五千元法币,不多,还不够他们两人买一套西装呢!所以他们点心也没有吃饱,又去赶第二家。”亚雄听了这话,倒昂起头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第二十二节旧地重游
区亚雄这番惊叹,他兄弟也有些不解。殷克勤是个久不见面的老朋友,自然更是奇怪,都不免一同呆望了他。他正端了一杯茶,慢慢的要喝下去,看到两人对他注意,便将茶杯放了下来,笑道:“我不叹别人,我叹我自己。我们辛辛苦苦一天八小时到十小时的工作,决不敢有十分钟的怠工。偶然迟到十分钟,也是很少见的事。至于意外的钱,不但没有得过一文,也没有法子可得一文。这一份儿诚恳,只落到现在这番情形!”说着,便将右手牵着左手蓝布罩袍的袖子抖了几抖。
殷克勤笑道:“亚雄兄,不用说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以为你奉公守法,穷得饿饭,那处在反面的,却穿得好,吃得好,还要在人家面前搭上三分架子,充一个十全的好人。”亚雄道:“可不就是!”殷克勤笑道:“亚雄兄,你虽然还干着这一项苦工作,可是两位令弟,现在都有了办法。你就住在家里休息,有他们两位赚大钱的老板,也不至为生活发愁。”亚雄道:“我倒不是为生活而发生感慨,我觉得作坏人,不但没有法律制裁,也没有人说他一句坏话。作好人呢,固然不必图什么奖励,有时还真会在社会上碰钉子,这叫人何必去作好人呢?”
亚英想着殷经理这种贿赂行为,在重庆市场上是很普通的。照说收支票的人,虽然不对,拿出支票来的人,也是一种不合法行为。如果他哥哥只管说下去,殷克勤是会感两难为情的,便在桌子下面用腿轻轻碰了亚雄两下,笑道:“不必再讨论这些闲话了。我们该和殷经理先留下一句话。”说着将脸掉过来,对着殷克勤道:“有一位舍亲,由广州湾那边押了一大批货入口,大概今明天可以到海棠溪,若有西药的话,你要不要?”殷克勤道:“我们作生意的人,现在只要有钱,没有不进货的道理。只是要考虑这货,是不是容易脱手的。”亚英笑道:“我们这位舍亲,也是百分之百的生意经。假如不是容易脱手的货,他也不会千辛万苦的从那边带了来。我想他一定是先把各种货物的行情,打听好了,再去办货的。”殷克勤想了一想,点头道:“这样好了,令亲来了,请通知我一声,我请他吃饭,由二位作陪。”亚雄笑道:“怪不得馆子里生意这样好,你们作大老板的人,对于请客,那是太随便了。我那舍亲姓什么,你都不曾问得,我们口头上一介绍,你就要请他吃饭,现在小请一顿客,已非数千元以上不办,更不用说大请了。”殷克勤笑道:“令弟知道我在商人中,并不是挥霍的人。这样随便请客,可以说是商人的一种风气,也可以说是一种生意经。演变的结果,那不愿接洽生意的人,常常可以这样说:‘他饭都没有请我吃过一顿,我理他作什么?’这么一来,每一趟生意的成功,吃个十回八回馆子,那简直算不了一回什么事。”亚雄笑道:“仔细想来,这不是行商请坐客,也不是坐客请行商,乃是消费者请商人。你们请客的那一笔帐,都记在货品身上。老实说,像你们老板们这样慷慨的花钱,我们消费者在一边看到,心里就想着,又有什么货品要涨价了。”殷克勤笑道:“我们商人,还有货换人家的钱,至于银行盖上七层大厦、十层大厦,你就没有联想到有些物品要涨价吗?”亚雄笑道:“有的。昨天上午,我还为着银行招待所招待贵宾,白吃白住,发生极大的感慨。那些钱是由银行的经理掏腰包呢?还是由会计主任掏腰包呢?老实说,为了这些,我对于世界上所有的商人,都不发生好感。商人是什么,商人就是生产者和消费者之中的一群寄生虫,……”
他说得高兴了,只管把他的感觉陆续的说了出来,直到说出寄生虫这个名称,觉得实在言重,便立刻笑道:“高调是高调,事实是事实,我自己就有着很大的矛盾,我两个兄弟不都是商人吗?”殷克勤笑道:“我们也不十分反对亚雄兄这话。亚英兄是个学医的,我也是个学医的,若不是战争压到我们头上,也许我们两个人还都在学医,或者考取了公费,已去喝大西洋的水了。现在有什么法子呢?要继续求学,根本没有这种机会,而且家庭情况变了,也不能不叫我出来作事,以维持家庭的开支。谈到作事,如今只有作生意比较容易挣钱,我就走上作生意的这条路。等到战事结束了,只要有法子维持生活,我决计继续去学医。就是年岁大了,不能再学医,我也当另想个谋生之道,我决不这样浑水摸鱼,再作生意了。”
亚英道:“现在作生意,也许有点浑水摸鱼的滋味,然而到了战后,社会的情形恢复了常态,难道还是浑水摸鱼吗?”殷克勤望了亚雄笑道:“若照亚雄兄的说法,作商人的永久是浑水摸鱼呢!”这样说着,大家都笑了。
亚英在身上掏出一张百元的钞票,抬起手来向经过的茶房,招了一招。茶房走过来笑道:“这桌上的帐,殷经理已经代付过了。”亚英看他时,殷克勤微笑道:“在这个地方,我要插嘴会帐的话,无论你有什么本领,你也会不了帐,这个地方我太熟了。每天至少来一次。”那茶房点头道:“刚才殷经理会那张桌子的帐时,已经存钱在柜上了。”亚英笑道:“这个茶房说话,还带上海口音,年纪又轻,照例不会太知道对客人客气的。但是他左一声殷经理,右一声殷经理,大概殷兄在这里,果然不错,我们只好叨扰了。”亚雄皱了眉道:“只是今天的叨扰,我觉得不大妥当,人家正在所费不赀之时……”说着微微一笑。
亚雄虽感觉到两日来每一次的聚会,都可以得着许多知识,多谈一会也好,然而抬头一看食堂墙上的时钟,已到八点,因向亚英道:“我该办公去了。中午这顿饭,假如可以不去叨扰人家,就不叨扰人家吧。你也应当去看看二姐,她到重庆来了这样久,你还没有见过面呢!她住在温公馆,你可以先打个电话去问问。”说着向殷克勤道谢而去。
亚英此时无事,倒感觉无聊,走出了广东馆子,站在人行道上,东西两头望着出了一会神。自言自语的笑道:“截至现在为止,我还没有花过一个钱呢!”于是两手插在大衣袋里,闲散的在街上走着。忽然一想,何不到拍卖行里去看看,也许还有一些用得着的东西?想到这里,不免伸手到西服口袋里,觉得里面的钞票是包鼓鼓的。他又继续的想着,把这些钞票花光了,也不要紧,眼前几个熟朋友都很有钱,随便向哪个借个几千元都不会推辞的。于是就找着最大的一家拍卖行进去参观。
因为这时还在上午,还不到拍卖行的买卖时间,两三个店伙正在整理着挂竿上的旧衣服。帐房先生拿了一份报,坐在帐柜里。口里打着蓝青官话,在那里自言自语的读社论。还有两个店伙,将头伸在一处围了玻璃柜子,站着在看一样东西。看时,乃是一张填满了号码的单子,大概是一张储蓄奖券的号码单。由此看着,他们是相当的闲了。亚英不去惊动他们,他们也不来注意客人。亚英看左屋角一道衣架上,总挂有上百套西服,虽然旧的极多,也有若干是颜色整洁的。便背了手,顺着衣架子,一件件的看去。正注意看着,偶然有几下高跟皮鞋响声,送进了耳鼓,也不曾去理会。随后,又陆续听到两个妇女说话的声音。听到一个男子声音道:“卖给我们也可以,但我们出不了那多价钱,最好是寄卖,多卖到一些钱。”又听到一个女子声音道:“寄卖要多少时候,才卖得了呢?”亚英觉得这个人声音很熟,不免回转头来看上一看。原来是两个少年女子,站在柜台边和拍卖行里人说话。其中有个女子手上夹了一件青呢大衣,恰好她回过头来向四处打量着,亚英看清楚了,她正是亚杰的好友朱小姐。在亚杰没有改行做司机前,两人已达到订婚约的阶段了,自从亚杰改行以后,很久不曾见面,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不料会在这里遇到她。这是未便装糊涂的,便向前一步,点了个头笑道:“朱小姐,好久不见,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