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859章 魍魉世界-下(9)
    朱小姐身上,穿着薄棉袍子,看到了熟人,向她手上大衣注意着,便先红了脸,勉强点点头道:“真的,好久不见,听说你发了财了。”她说话时,觉得站在这拍卖行的柜台边,是很大的嫌疑,便很快的掉转身来,要向外走。和她同行的那个女子,很了解她的用意,也就跟着走了过来。但她在这匆遽之间,乌眼珠子转了两转,似乎有了一点新念头,便镇静着把脸上的红晕褪下去了。她站定了脚,向随着走来的亚英笑道:“不是听说你到仰光去了吗?”亚英道:“到仰光去的是亚杰,不是我。他回来过一次的,没有见着他吗?”朱小姐在脸上现出一种忧郁的样子,将两条纤秀的眉毛紧蹙到一处,但立刻又微微露着牙齿一笑,微微摇头道:“你不知道他现在的态度吗?”亚英笑道:“亚男常念着你,见过没有?”朱小姐点头道:“她倒是很好,只是你府上乔迁到乡下去了,我无法遇见她。”

    这位朱小姐一面说话,一面向亚英周身上下打量着,把上面牙齿微微的咬了下嘴唇,然后点头道:“你现在是开公司呢,还是开宝号呢?”亚英已想到她现在的境况了,笑道:“既不开公司,也不开宝号,说来你未必相信,我挑着一副箩担在乡下赶场,作小生意。”朱小姐鼻子耸着哼了一声,笑着摇摇头道:“年头儿真是变了,有穿着这一套漂亮西服,挑箩担赶场的吗?”

    那位同行的小姐听了这话,笑着把头一扭,长圆的白脸儿,漆黑的头发,在这一笑中,格外透着妩媚。亚英笑道:“这是亚杰穿剩下的西服,分给了我一套,这也算不得什么排场。”他说这话,是替他兄弟再试一试朱小姐的态度,看她到底是亲近,还是疏远。朱小姐本已站定脚,听了这话,又向拍卖行外面走了两步,脸上带了一些微微的笑容,点着头道:“我早知道他发财了。他常回重庆来吗?”亚英道:“不多几天走的。他回来总是很短促的几天,也没有工夫去看你。”朱小姐淡笑了一声道:“他看我作什么!亚男怎么样?她现在经济问题解决了,可以到大学里去,把那一年半学业念完了。”亚英道:“她很想念你,你何不到我们家里去玩玩?她还有点东西要送你呢。”

    朱小姐低头一笑,又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向亚英笑道:“你先带个信去谢谢她,下乡是没有工夫。她进城来,若是肯来和我谈谈,我是十分欢迎的,我们总是老朋友呀。”她正是这样连续的向下谈话,那位同行的小姐站在拍卖行门口,半侧了身子,一只脚已跨到大门外,回转头来向朱小姐望着,只管皱了双眉,微微的笑着。朱小姐再向亚英点了个头,连说“再会再会”,就挽了那位小姐一只手一路走了出去。

    亚英觉得朱小姐的态度,很有转圜的可能,大可以回家去给亚杰写一封信,报告他这一段好消息。可是那一位小姐,笑嘻嘻的跟了她走,也很有趣,可惜不知道她姓什么。他这样想着,就把向拍卖行里搜罗物品的念头打消,立刻走出来,想跟着朱小姐再走一截路。可是人家到拍卖行来,其目的和他正相反,很不愿再碰到熟人,已经匆匆的走得不见人影了。

    亚英带了三分怅惘的心情,慢慢的走回旅馆,就在床上躺着,意思是要等亚雄来同赴李狗子的那个约会,而且他也急着想见妹妹亚男,好和亚雄商定了,今天就回乡探望双亲。

    然而父母对儿女之心,是比儿女爱父母更为迫切。当天正午,他在旅馆里面等候得有点不耐烦的时候,却听到茶房在门外道:“就在这间屋子里。”随着这话,门上敲了响,有个苍老的声音,而且带些抖颤,叫了一声“亚英”。他一惊,这是父亲的声音呀,立刻跳向前来,将门打开了。只见区老太爷,身穿半旧灰色布棉袍,头上戴着呢帽,一手提了旅行袋,一手提了手杖,站在门外。他不觉直立着,低声的叫了一声“爸爸”,便弯腰接过手杖和旅行袋。老太爷进来了,对屋子周围看着,见有沙发,有写字台,又有很好的床铺,便道:“这房间是上等房间呀!你们现在都学会了花钱。”亚英立刻将桌上的茶壶,提起斟了一杯茶,放在桌角上,笑道:“这是刚泡的热茶,你喝一杯吧!”老太爷且不喝茶,手扶了桌沿,向亚英脸上望着道:“你果然过的还不错。你这孩子的脾气越来越不对,到了重庆,还不回去看看父母!”亚英笑道:“原来预备今天下午回去的,你老人家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呢?”老太爷道:“我也不能未卜先知呀!你知道你那香港的二姐夫林宏业要来了,我在今早上和亚雄通了个长途电话,问他来了没有。他就告诉我你到重庆来了。你要知道你母亲是十二分挂念着你。我立刻在家里取了个旅行袋,就赶上了汽车站,恰好有一班车子要开,一点没耽误,我就来了。你应当知道父母对于儿女,是怎样的放在心上,只要儿女不把父母抛弃了,父母是会时刻记挂他的。”

    亚英见父亲来到,心里已经受到很大的感动,再听到父亲这话,简直是怔怔的站着,说不出话来。区庄正又向屋子四周看看,再向儿子身上看看,点点头道:“我知道你可以自给自足了。士各有志,我也无须再说什么,见了面,我就高兴。”亚英道:“我的意思,上次已经托大哥向爸爸说了。这样的作风,我知道辜负父亲的庭训,好在我并不打算永远这样干下去。”说着,在西服袋里掏出了一只镀银扁盒子,将盒盖子掀开,里面满满的盛着整齐的两排烟卷,将手托着送到老太爷面前来。老太爷且不接烟,摇了摇头笑道:“我觉得我以前的主张,是不错的,不要你们年轻的人赚到那比较容易的钱。以前你是不吸纸烟的,如今你就在纸烟拚命涨价的时候,学会了吸烟。”说着,叹了一口气。亚英将烟盒放在桌子角上,找了一盒火柴,也放在那里,因笑道:“我没有敢忘本,这烟是应酬朋友的,说起来你会不肯信,如今作生意的人,讲起应酬来,比以前官场还要殷勤。没有相当的应酬,交不到朋友,也作不到生意。”

    老太爷虽然不赞成儿子吸烟,可是一回头看到桌子角上烟火齐全,就情不自禁的拿起一支来吸着了,身子靠在椅子背上,将腿架起来,手夹烟支在嘴边,闲闲的喷了一口烟,因微笑道:“现在你这样作生意,就算顺着这个不正常的潮流吧,我也不反对你,可是到了战后,你打算怎样呢?人生在世,一半是为了自己糊口,一半也应当为别人尽点义务,用科学的眼光分析起来,商人是为别人服务的精神少,而剥削别人的精神多,尤其现在的商人,借着抗战的机会,吸着人民未曾流尽的血以自肥。”

    亚英还是站在那里,向他父亲笑道:“你和大哥的话一样,把商人骂得一钱不值、其实商人如拿着合法的利润,也无可非议。”老太爷将手一拍大腿道:“利润这一名词,根本就可以考量。生产者出了血汗,制造货品供给大家,消费者又把他血汗换来的通货,向生产者去换取货品。这是生产消费两方面最公道的义务权利对待,这和商人什么相干!商人用一元钱在生产者那里贩了货品来,却以二元钱的价格卖给消费者,他从中这样一转手,白白的赚甲乙两方一元价值的血汗。这就是他的利润!‘利润’这两个字,还怕不够冠冕,又在上面加上‘合法的’三个字的形容词,一切罪恶,就在‘合法的利润’一句话下进行。你不要以为老头年纪这样大,思想怎么‘左’起来了,其实我的思想还是很旧的,我在你们小的时候,不就教你们一些正心、修身、齐家、治国的那些孔门哲学吗?我和你大哥今日之所以有这番对于商人剥削的感想,都是三年来实习着社会学最现实的一课得来的经验。你看有许多不像样的人渣,自从他们一作了国难商人,就成了上流人物,我们这读书数十年的人,作人知道作人的道理,作事知道作事的道理,而反在形式上变成了人渣!整个社会的经济动态,都受着这一群人渣的影响,……”

    这个结论还不曾讲完,一个说江淮口音的人在屋子外面叫了起来:“亚英,你们老大来了吗?”亚英笑道:“李经理,你来得正好,我们老太爷在这里。”说话时,李狗子进来了。这时他已不是昨天穿西服那个打扮了,身上穿一件蓝湖绉的狐皮袍子,两只袖口向外卷起了一寸宽,卷出了里面白绸小衣的袖子,左手拿着浅灰色丝绒笠形帽,右手拿了一根朱漆藤杖,口里衔了大半截雪茄。

    老太爷没有想到他是熟人。这时他走了进来,只觉得是一个肥粗的大黑个子,秃着和尚头,而衣冠又是上海富商的样子,倒像是个工厂的老板,便站起来点了个头。究竟这李狗子还不能完全忘却前事,他看到区老太爷那副慈祥而又严肃的样子,和当日在南京所见无二,只是苍老一点罢了。既然想到了南京,那就不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于是也不伸出手来握了,两手抱了帽子和藤杖,作了一个揖笑道:“老太爷还认得我吗?总想过来拜访,一直没有走得开,不料在这里倒见着了。”

    老太爷想起来了,这是南京拉包车的李狗子,便“哦”了一声,立刻回揖道:“记得,记得!一直想到贵公司去奉看,我又少进城。好在和孩子们常见面,已经教他们向李经理深深的致意。”李狗子将手杖和帽子都放下了,听了这话,两手抱着拳头,拱齐了胸口,弯了腰道:“你老人家这样说话,我怎样敢当!我也是托福,作了几票生意,手边稍微顺一点。老李还是老李,你老人家叫我一声号,已是很赏脸了,怎么还这样称呼?”老太爷一想,这可真惭愧,我哪里知道你是什么号,便点头笑道:“请坐吧。本来就是经理,这也不是什么过誉呀!”

    李狗子在身上一摸,摸出一只扁皮盒子,里面插了一排白锡纸卷了中腰、加贴红印花的粗大雪茄,一齐送了过来,放在桌角上,因笑道:“请你老人家尝尝。这还是香港转进口的真吕宋烟。”老太爷吸过两门博士的舶来雪茄以后,又是很久不尝此味了。现在李狗子摆了这许多珍品在面前,自不免顺手抽了一支来看。李狗子坐在下手椅子上笑道:“老太爷,若是喜欢这个,连皮匣子都送给你老人家吧!”老太爷笑道:“这如何敢当,君子不夺人所爱!”李狗子道:“这也太值不得提起了。我家里这样的雪茄,还有一点,我明天专人送到这里来。老太爷明天还不下乡吧?”老太爷道:“亚英在外面日子很久,他母亲很不放心,我想明天一早同他下乡去。”李狗子两手拍了皮袍子笑道:“那不行!今天晚上是要奉请老太爷喝三杯,馆子里不便喝酒,就请到敝公司三层楼上去喝吧。——还要声明一句,今日中午,本约了大先生吃午饭的,没有想到老太爷会来,不成敬意,顺便也请老太爷去,晚上才是专请。明日中午呢,我猜着褚经理一定要请的,他老早就约了我,要到老太爷公馆里去拜访请教,如今知道老太爷来了,他有个不请请老太爷的吗?”说到褚经理,区老先生就知道是在南京开老虎灶卖热水的老褚。

    老太爷道:“我是要当面谢谢你,上次蒙你的好意,对我颇有点周济,真是受之有愧。”李狗子抱了拳头连拱两个捐道:“你老人家怎么这样的说,巴结还怕巴结不上呢!我们这些人的出身,是瞒不了你老人家的。”说着,他回头向门外看了一看,因低声笑道:“我们不懂的人情和世故,都还多着呢!我们一定要找个老前辈当我们高等顾问。还有一层,到了如今,我们才知道一个人不认得字,不便的地方太多了,不瞒你老人家说,生意我们算是做通了,这一辈子吃饭穿衣,大概不会发生什么问题的。就是我们不认得字,处处受人家的欺,不用说订合同这些大事了,就是开一张发票,也要看管帐先生的颜色。”老太爷道:“李老板在这种情形之下,应该请一位很可靠的文书先生才好。”这句话好像说到他心坎里去了,哈哈一声笑着,两手同时拍了大腿站将起来,大声道:“老先生你这句话,可不是说着了吗!我和褚经理就都这样想着,若是大先生肯把公务员辞了,我们一定请他。不敢说是文书,就算是我们的老师吧。我们有这样一个老师,什么都可以放心,就决计共奉送大先生车马费每月一万元。只是有点格外的请求,就是大先生管理两家公司文书之外,每天教我们几个字。”说到这里,似乎有点难为情,微偏了头望着老太爷,把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老太爷笑道:“请坐,请坐。这样大的薪水,你还怕请不到好文书吗?只是亚雄干了公务员十几年,一旦把这多年的成绩付之流水,他也不能不考量。这是他一生出路问题,我也不能十分勉强他。”李狗子不曾坐下,依然站着说话,他道:“那自然,是要得着大先生的同意。不过趁着老先生在这里,可以请老先生劝说两句,你老人家不要说出了这样多的薪水,就可以请着好文书先生,像大先生这样贴心的人,那是难逢难遇的。现在我和褚老板各请了一位文书先生,合算起来,薪水也差不多过万了。我们总要看他们的颜色,好像就是耻笑我们不配请他。嘿!年轻的人若不肯念书,那真是该死,我就是个榜样。”说着,他又重重的伸手拍了一下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