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个想法,青萍是坐飞机走的,在航空公司多少可以找到她一点消息,坐飞机要登记的,一查登记簿子,就十分明白了。他觉得这是一条捷径,并没有什么考量,直接就向航空公司走去。半路上有人叫道:“亚英,哪里去?向航空公司去?”他不觉吃了一惊,哪里来的神仙,把自己心窝里的事都喊叫出来了!抬头看时,却是二小姐,由人力车上下来。她迎上前来抓住他的衣袖道:“亚英,你下乡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四处八方找你呀。”亚英被她牵引到行人路旁边,站在小巷子口上,好像是故意避开热闹地方似的,便笑道:“郑而重之的,有什么重要的事告诉我吗?”她向他脸色看看,摇摇头道:“二弟,你还打算瞒我不成,小黄坐飞机走了呵!我想你也是要去买飞机票,追到仰光去吧?”亚英道:“你知道她去仰光了?”二小姐又把他扯进小巷子里一截路,看看无人,因道:“这女孩子好厉害,所有她认识的人,都被她骗了。事有凑巧,她昨天早上上飞机的时候,温五爷也去飞机场送客,亲眼看见她走的。只是可惜去晚了,仅仅只有五分钟的耽搁,飞机就飞了。大概他也吃了她一点小亏。可是五爷是个体面人,不便在飞机场上拦着她。晚上回家谈起,才知道二奶奶被她骗去一只钻戒。我呢,有点现款小损失,那也不必提了。今天往各处一通电话,凡是相熟的人,都让她借去一点珍贵的小件东西,看这样子是存心骗人,一去不回了。你有损失吗?”
亚英听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勉强笑道:“我有什么损失,我比她穷得多。”二小姐道:“你是知道她走了才进城来的吗?”亚英道:“我回到旅馆的时候,接着她一封信,才知道的。”二小姐笑道:“反正不吃亏,作了一个短时期的夫婚夫妻,回头再谈吧,我要去打听一件事情。”亚英道:“青萍这一走,走得稀奇,你可不可以多告诉我一点消息?”二小姐道:“我所知道的,也不过如此罢了。据五爷的司机说,这一个星期来,他在你们原来住家的所在,碰到过她好几回,上坡下坡,都是一个人独自走,并没有坐轿子。那司机有朋友住在那里,打听之下,说是她也住在那里,怪不怪呢。这一条路,她向来没有对人说过,其中必有秘密。那是你们旧地,一定很熟,你何不到那里访问访问呢?”亚英道:“她向来也没说过这件事,真有点奇怪。”二小姐看看手表,笑道:“不必失意,好看的女人多着呢。”她说着匆匆而去,她也是个时代产儿,打游击的女商人,亚英无法追着她问。她既是给了一点采访的线索,就不妨探寻试试看。
他这样盘算,十五分钟内,就走到了旧居的所在。那里被炸之后,房屋原是变成了一堆瓦砾,现在来看瓦砾不见了,又盖了好几所小洋房,为了这个原故,也有点改着方向。倒是旧路转弯的所在,那爿茶馆还存在,而茶馆隔壁,又开了所相通的大茶馆,门首还有两方柜台,左面是纸烟糖果店,右面是小百货店,自然是原来的茶馆扩充了。正这样打量着,那茶馆里有人叫出来道:“区先生,好久不见,吃茶吗?”看时,那人穿了一套青呢中山服,口袋上也夹着自来水笔,倒像个公务人员。不过虽在家里,他头上还戴着一顶盆式呢帽,却是个特点。亚英笑道:“原来是宗保长,你发福了,我都不认识你了,很好吧?”说着,也就随脚走进茶馆来。宗保长连忙叫人泡茶。亚英坐下,宗保长又随便在纸烟柜上取了一盒纸烟来拆开,抽出一支敬客。宗保长坐下相陪,斟开水壶的幺师,倒是不断的何候着他,给他拿一只五寸长吸纸烟的烟嘴子,又给他送上一只精致的茶碗。亚英笑道:“宗保长,这爿茶馆大大的扩充,是你开设的字号之一吗?”他笑着点点头道:“不算是我开的,有点关系罢了。”亚英笑道:“这些时候,宗保长发了点小财吧?”宗保长取了纸烟在烟嘴子里吸上一支,然后发言道:“真是难说,现在生活高,啥子家私不是一涨价几倍。为了公事忙,生意就照顾不来,不蚀本就很好,寻不到啥子钱。”
亚英看他这一身穿着,又看他满面风光,分明是生活有个相当的办法,自己并非探听保长生活来的,这倒无须去和他深辩,端着茶碗喝了口茶,因笑道:“我今天到这里来,有点小小的事情请教。”宗保长连称好说好说。亚英道:“真的,有一件事向你打听,你这一区里,有一个摩登小姐单独住家吗?”宗保长偏着头想了一想,摇摇头道:“没得。你说是姓啥子的吗?”亚英于是把青萍的面貌姿态形容了一番,又说她能国语,能川语,又能说苏白。宗保长道:“有这样一个人,三天两天改装,有时穿大衣,有时候穿洋装,大衣就有好几件,皮的,呢的,各样的都有。有时候又穿旗袍,是大红绸子的周围滚着白边。”亚英道:“我就问的是这个人,她姓黄,也许她说是我本家,就不知道她报户口,报的姓什么?”宗保长笑道:“她不住在这里,这里五十二号有家姓张的,她常来她们家作客。她是位小姐吗?有时候她同一个穿洋装的人,同去同来。那人好像是她老板,又好像是她兄弟。”亚英心里倒跳了两跳,但强自镇定着,笑问道:“你是根据哪一点观察出来的呢?”宗保长道:“要说是她丈夫吧,那人年纪太轻,还是个小娃。要说是她兄弟,两个人亲热得很。我长这么大岁数,没看到哪个兄弟姊妹会有这样亲热的。”亚英听到这里,觉得有点路数了。正待跟着向下问,只见一个穿旧布大褂,赤着双脚的人,黄黝的脸上,眉眼全带了愁苦的样子,抱着拳头,向宗保长拱了拱,带着惨笑道:“宗保长,这件事,无论朗格,都要请你帮帮忙。”说着,他那只满生了鸡皮皱纹的右手,伸到怀里去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卷钞票,颤巍巍的送到他面前来。宗保长向亚英看了一眼,脸上似乎带有三分尴尬,却不接那钱,手扶了嘴角上的烟嘴子,斜了眼看那钱道:“不忙吗,好歹我把东西替你办来就是。”那人已把钱掏出来了,怎敢收了回去,便走向前半步悄悄地将钞票放在桌角上。宗保长道:“就是吗,耍一下儿来。”那人鞠着半个躬,然后走了。
宗保长斜靠了桌沿坐着,衔了纸烟嘴子,要吸不吸的看着那人走出茶馆去,然后回转头来向亚英笑道:“地面上事真罗连得很,买柴买米都要保甲作证明,吃自己的饭,天天管别个的闲事,这个人就是托我买相因家私的,你看,又是来罗连的。”说着,他扯出嘴角上的烟嘴子,向茶馆外面指了去。
亚英向外看时,共来三个人,一个短装,两个长衣,都像是小生意买卖人的样子。他们走进门来同向宗保长点着头。宗保长站起来相迎,说了句“吃茶吗?”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向他陪着笑道:“我们还有事,说两句话就走。还是那件事,我们这三家,打算共出一个人,要不要得?一家出人,一家出钱,一家出衣服……”宗保长不等他说完,把头向后一仰,微翻着眼道:“说啥子空话!你们以为是我要人,我要钱,没有把公事给你们看!”那另外两个人已经走到里面去了,其中那个穿短衣的人叫道:“宗保长请过来吗,我和你说吗。”宗保长随手将那卷钞票拿起,揣在身上,向亚英点了个头,说句请坐下,自向里面去了。
亚英遥看他四个人卿卿咕咕的说了一阵,那宗保长的脸色紧张一阵,含笑一阵,颇有点舞台作风。心想:这些来找保长的人,似乎都有点尴尬,大概是为了有生人在这里,所以见面说话,老是半吞半吐的。为了给人家方便,还是自己走开吧。正待起身,却见一个半白胡子的生意人,身穿半新阴丹大褂,罩着了旧羊皮袍。头上照例戴一顶入门不脱垂边酱色旧呢帽,而呢帽里面还用一条手绢包着头,这可以说头上是双重保护,而下面呢,却是赤了双脚,踏着一双新草鞋。他手上捧了一叠红纸帖,口里叫着“保长”,径直向里面走来。
亚英想这又是新鲜,且看看是什么玩意。立刻听到宗保长笑了出来,连道:“王老板,你来得正好,你来得正好。我带你来请教我老师。”说着,把那个老头直引到亚英面前来。亚英站起来让坐时,宗保长道:“区先生,不要客气,我正要向你请教哩。”那王老板手捧着红纸帖儿连连的拱了几下手道:“请教,请教!”亚英笑着望了宗保长道:“贵地方上的事情,我可百分之百的外行。”宗保长拉了正英的手坐下,又递上一支纸烟,然后笑道:“不是区先生来了,我硬是不晓得怎样下笔咯。这个月十六日,是我祖老太太一百岁生日,地方上一班朋友,硬要替我热闹一下,我朗格都辞不脱。”亚英不由把身子向上升了一升,问道:“一百岁,那应当热闹一下子呀。这是陪都的人瑞,不但朋友们要热闹一下子,而且还应当呈请政府给奖呢。”宗保长道:“不对头,要是我祖老太太还活在世上,那还用说,自然要向政府请奖。他们是替我老太太作阴寿,为哈子要作阴寿呢?我这位祖母二十多岁守寡,守到七十岁,硬是苦了一辈子,朋友说趁她老人家这一百岁的日子,请请菩萨,念一堂经,让她早升天界。我想,我现在混得有一碗饭吃,也是这位过世的祖母保佑的,她在世的日子很喜欢我,等我长大成人,她又去世了。我没得机会尽我的孝心,如今给她作个百岁阴寿也好,我这样一点头,朋友们就驾试起来罗。这位王老板,是前面这条街上的甲长,他就最热心。”
正英听了他这番解释,已知他和祖母办一百岁阴寿是怎么回事。便笑道:“那算我赶到了这场热闹,到那天我一定前来拜贺。”宗保长笑道:“我先请教了再说,他们都教我下请帖,我说那要不得,作阴寿究竟和作阳寿不同。去年年底,我自己就作过一次生日,还不到一年,又来一趟,那有点招摇。我办这件事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我就只下一张知单。知单是预备了,硬是一句也不说明,那又不妥当,别个晓得啥子事请客?所以我想在这知单前面写上几句话,区先生请教请教。”说着又递了一支烟过来。亚英自也不便推却,笑道:“这也是酬世锦囊上所找不到的例子,好在宗保长刚才和我所说的那段话,理由就很充足,就把这段话写在知单前面就是。”宗保长听这话,表示着很得意,向王甲长笑道:“我就说过,我那个办法要得,果然如此,快拿笔砚来。”他突然昂起头来,在人丛中喊叫了出去。
幺师随声捧着笔砚来。原来那两个长衣人和一个短衣人,也跟着过来。短衣人笑道:“宗保长,请不请我们吃酒?”宗保长把口角里衔的短旱烟袋,取了出来,指着他道:“你们三位吗,只要在公事上少和我扯两回拐,我的私事倒是不敢烦劳大驾略。”那短衣人抱着拳头就连连拱了几下,笑着说:“言重,言重。”
宗保长对于这三个人,似乎有些感到兴趣,虽是和亚英正有要事商量,他还是抽出身子来和他们办交涉。因道:“我并不是说笑话,在这地面上为公家服务,公事要大家帮忙,私事也要大家帮忙,大家在私交上尽管对我很好,公事上让我脱不得手……”他说话,一句的声浪比一句高,说到这里,已经是透着一点生气的样子。三人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拦着笑道:“就是就是,都照宗保长办,请过来我和你说。”宗保长绷了脸道:“咬啥子耳朵,别个不晓得,说是开包袱。”他说是说了,可是人依然走了过去。这次不在茶馆里说话,到街上一同转进一条冷巷子里去了。
亚英这就想到,别看他仅仅是作了个保长,在这几条街上施展得开的,那还只有他。为作阴寿而请酒受贺,在中国社会上,虽有这个可笑的习惯,但必须风气极闭塞的地方才会存在,这不过是打秋风。至于繁华开通地面,打秋风的办法有的是,借做阴寿为名的,却渐渐地少了。而宗保长呢,新之旧之,左之右之,尽可随便。他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就不住发出微笑。王甲长看了,宗保长已经走远,便低声笑道:“区先生,你说这件事笑人吗?”亚英笑了笑。王甲长道:“这件事瞒上不瞒下,说明了也不生啥子关系。你想吗,在保甲上作事,这条身子就卖给公家了。由早晨到天黑,没得一下子空,有时天不亮就要起来,这样的忙,你说自己的生活,朗格管得过来,为公家作事,就要在公家打点主意过生活,这是天公地道的事吗!所以一年之内,我们总要想点办法。宗保长自己还年轻,自己刚作生日,他又没得老太爷老太太,我们想来想去,没得相因的法子,只有把他祖老太太请出来作阴寿。好在大家明白,就是这么回事,作阴寿作阳寿,那是个名堂,不生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