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英看这位王老板,手不住摸理着胡子说话。分明是他对于他们的地位表示着一分得意,因笑道:“当一名保长,在地面上无异当了一个小县官,你说对不对?”王甲长道:“朗格不是。你看那三个和宗保长办交涉的人,就不容易得到他一句话。若是得了他一句话,那就要省好多事了。本来他们三家铺子,要推三个人出来,只要保长肯和他担一点担子,三家出一个人就要得了。你看,这一句话要值多少钱吗?”亚英点点头道:“保长自然有这种权利,但是果然答应少出两个人,又岂不耽误了公事?”王甲长将右手伸在嘴巴上向下一抹,齐根理了一下胡子,表示着他那分得意。这就笑道:“公事也不是定价不二的事情。俗言道,保甲长到门,不是要钱,就是要人。要好多,出好多,老百姓朗格担待得起?出钱出人,根本就有个折头,譬如说,要出一百个人,我们保甲上就说要两百个人,根本就可以还价。”亚英笑道:“那么,要钱呢。”王甲长笑道:“还不是一样?我想这一类的事情,区先生你不会不晓得,你不过故意这样问就是了。”亚英笑道:“晓是晓得一点,不过我想这一类的事情,应该出在乡下,不会出在这战时的重庆。”
王甲长只说了句“城里比乡下好得多”,便抬眼看到宗保长笑嘻嘻的走了过来,就把话停止了。和他商量事情的人,已走了两个,只有那个年纪大些的随着走过来。那人向王甲长笑道:“十五这天的酒席,我去找人来包做,一定要比别个做的相因。”王甲长冷眼看了他一下,淡淡的道:“你把你自己的事办好了再说吧。”那个笑着连连的点了头道:“办好了,办好了,都是自己人,有啥子办不好。”王甲长道:“你找人来谈谈吗?大概要三十桌到四十桌,没有见过场面的人,你不是驾试。”那人连说“晓得晓得”。宗保长一面坐下,一面望了他道:“不用再说了,我给你负责就是。”他看了宗保长的眼色,便不多言,笑着点头而去。
亚英想着,别看宗保长这地位低小得可怜,坐在这茶馆里,真也有颐指气使的乐趣。来打听黄青萍的下落,没有得着什么结果,倒是看到了不少的保甲长老爷派头。于是就取着拿来的笔砚,替他写了一张为“祖妣作百岁阴寿小启”的草稿。并请他别忙填上红纸贴上去,最好还是请教一两位社会上的老前辈再作定妥。
宗保长坐在桌子边,看到亚英拿起笔来,文不加点的,丝毫没犹豫,就把这小启写完。写完了,亚英站起来,握住宗保长的手道:“我看这样子,茶钱是付不出去了,我也不必客气。你是忙,我不必打搅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个姓张的是住在多少号门牌?”宗保长道:“好,我引你去就是。”他将亚英送出茶馆,走进一条冷巷子里,看看前后没人,便站住了脚,因低声问道:“区先生,你是要打听这个女人的行动吗?你不用自己去,我可以把她的姓名籍贯,调查个清清楚楚,来告诉你。”说着眯了眼睛一笑。亚英也笑了,因道:“宗保长,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你以为我不认得这一个女人而来追求她的吗?我告诉你,我和她熟得很。这一阵子差不多天天见面。你就要说了,既是熟得很,为什么她寄住在这里很久,还不知道呢?我就是为了这一点,要来打听她,而且她自今以后,也不会再在这里住,她已经潜逃了。”宗保长被他这句话提醒,点着头道:“不错,这两天没有看见她了。区先生有什么事要我代你调查的,我大小时内替你详细回信。她既是常住在这地面上,她要是不见了,调查她的行动,那也是我的责任。她和区先生是朋友呢,还是同学呢?”亚英踌躇了一下道:“她是我朋友的未婚妻,我也是受了朋友之托,说我曾在这地方住过家,请我和他打听打听。要不然我又何必管这闲事呢。”宗保长看了亚英满脸不自在的样子,因道:“区先生你听我说,我一定负责给你调查清楚。你若是自己去,倒反是有许多不便。”亚英想着他的话也是对的,便无精打彩的走了。
只是这件事,怎么着也觉心里拴了个大疙疸,分解不开。尤其是被青萍驱使着去讹诈了姓曲的一次,成了从前上海租界上翻戏党的行为,衣冠楚楚的青年,竟会干这样无聊的事!若是让那位教育家父亲知道了,也是极不可饶恕的罪过。因之回到旅馆里去,并非生病而却睡倒在床上,爬不起来。
次日早上,李狗子夫妇双双来拜他,一见他愁眉苦脸的,双腮向下削瘦着,蓬了一头头发,斜支了两脚坐在沙发上,他们一推房门,就同时的“呀”了声。李狗子道:“听说你下乡看老太爷了,猜着你还未必回城了呢,怎么病得不像样子了?”亚英站起来招待一阵,一面笑道:“我也不过心里有点不痛快,并不觉得有什么毛病,真不像个样子了吗?”李太太坐在他床上,对他整理好了的被褥看看,又对他脸上看看,笑道:“莫听他乱说,不过有点病容,随便朗格,也比他好看得多。”
李狗子穿了一件丝棉袍子,罩了件蓝布大褂,摘下帽子,露出那颗肥黑的和尚头,越显着当年的土气未除。他伸出粗大的巴掌,由后脑向前一反抹,再由额头上抹向下巴来,笑道:“这区先生不是外人,若在别人面前一打比,我除了不好意思,还要吃醋呢。你不要看我长相不好,我良心好,就得了。”
李太太笑着站起来,在丈夫身上打了一捶道:“龟儿,你乱说!”在她这一笑中,亚英又发现了她有了新的装饰,便是嘴里又新镶了一粒金牙。他心里这就想着,男子们真是贱骨头,口里尽管说生活程度高,日子不得过,只要吃上三顿饱饭,就要找个女人来拘束着自己。这位李太太,不但身无半点雅骨,而且也不美,李狗子是把她抬举着入了摩登少妇之林,而她还时刻把丈夫看不入眼,就凭她这一粒黄澄澄的金牙,在猪血似的口红厚嘴唇里露出,就让人感到有点那个了。他心里如此想着,倒是脸上愁云尽开,噗哧一笑。李狗子笑道:“你笑我们两口子耍骨头吗?你看我们倒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感情不坏。她骂我长相不好,彼此相信得过,我倒不怕有什么人会挖我的墙脚。”亚英指着他笑道:“李兄,随便说话,也不怕有失经理的身份!”李狗子两手一拍道:“我们自己弟兄,怪要好的,在你面前我还端什么身份。”李太太对于“挖墙脚”这句下江土话,并不懂得,却也不来理会。随手将床上被褥翻弄两下,又将枕头移开看看,因笑道:“在旅馆里无论怎么样,也不如在家里安逸。区先生你今天不要推辞了,就搬到我家去住吧。”
亚英正要用话来推辞,李狗子道:“我真想不出你为什么不肯搬到我家去住?除非你说是个年轻小伙子,我又有个漂亮老婆。”亚英笑着“哦哟”了一声,站起只管插手。这话李太太可懂了,她正了脸色道:“区先生,你一定要搬到我们那里去住,哪怕住一天都不生关系,你要不肯,那真是见外了。从今以后我们没得脸面见你。”说着她真把那带了金镯子和宝石戒指的手,摸了两下脸。亚英真觉得他夫妻两人的话,有些令人不忍推辞。同时住在这旅馆里,刺激实在太大,这两位虽然是一对混世虫,心田倒是忠厚的,像黄青萍那样满口甜蜜蜜的人,就决没这样实心眼子待人,心里这样想着,态度也就软化了。笑道:“并无别故,只是我不愿打搅。”李狗子夫妻同声说谈不上,而李太太尤其热衷,见他有了三分愿意,竟不征求同意,就叫了茶房来结帐,一面就替他清理零碎物件。李狗子笑道:“你看这位年轻嫂子,多么疼你。你若是不去,你良心上也说不过去。”亚英急得乱摇手笑道:“李兄别开玩笑,我去就是。”李太太听说亚英愿去,很是高兴,立刻帮助着他将行李捆好,雇了人力车子,就把这位佳宾迎接到家。
主人已经老早替他预备下一间单独房子的,除了床铺不算,还有供给写字漱洗的家具。客人在这里小住,那总算是十分安适的。亚英为了这一点安慰,在李家休息了两天,又和李狗子商量了一番生意。觉得上次所遇到的梁经理,总算十分看得起自己,却为了青萍的事完全耽搁了,现在应该打起精神来,再去在事业上努力。像李狗子这样一个在南京拉人力车的,一个大字不识,也就挣起了一番世界,虽然发财是有机会的,不分日夜的把心血放在女人身上消耗,机会怎么会来,他这样想了,就决计再去拜访梁经理一次。
这时他忽然记起,托宗保长打听的消息,应该有了个段落,那是自己大意,那天并没有把住址告诉他。说不得了,还是去拜访他一次。他这样想着,就向那茶馆走来。他直走到茶馆不远,才发现了是宗保长祖母百岁阴寿之期。那茶馆暂时歇了业,里里外外许多副座头,都搬上了酒席。不但是这个茶馆,就是左右隔壁两家小店面,都已被酒席占有了。男女老少占满了每一副座头。在茶馆里面,遥遥看到设了座寿堂,像作阳寿一般,有寿幛寿联,还有系了红桌围的桌子,上面香烟缭绕的供着香烛。并没有什么和尚道士做佛事,这倒让自己踌躇起来,还是向前,还是退后,向前必须参加恭贺,而恭贺这死去几十年的人,又当怎样措词?
正是这样为难,只见宗保长穿了一件新的青呢中山服,不打赤脚了,穿了一双乌亮的皮鞋,满脸的红光,由茶馆子里跑出来,老远的点着头叫道:“区先生来了,硬是不敢当。”亚英没法子,只好连说“恭喜”,随着主人走入寿堂,向寿幛三鞠躬。一进去,早已看到那右角落上列了一桌横案,上面陈设着贴了红纸条的帐簿,还有笔砚算盘等项,不用说,那张帐桌,也就是今日这个盛举的最大目标。也正有人走到那里递上红纸套。据守那个帐桌的人,也就是那位老搭档王甲长,人家虽然一把胡子,今天也换上了青呢中山装和皮鞋。
亚英想着决不可以装马虎,奔到桌边,向王甲长递上一叠钞票,宗保长这就跟过来了,抢过钞票,向他大衣袋里一塞,笑道:“区先生,你今天肯光顾,就给了十二分的面子了,厚礼我决不敢受。来来来,请里面吃茶。”宗保长一表示这拒礼的坚决态度,就有三个衣冠整齐一点的人,一拥而上,将亚英包围,都说“请里面坐”。而且邻近这帐桌一个席面,全席的人也站了起来。
他心想人家真有点派头,说话大概不会虚谦的,又只好相随着到里面去坐。好在这个场面,却也值得欣赏,也可以想到《水浒传》上形容晁保正称托塔天王是有些道理呢。
第三十三节四才子
茶馆后面这间屋子,大概是宗保长的办公室。而在这办阴寿大典的时候,这屋子却是加以整理了的。这里虽有一个窗户,不知道外通何地,却是将棉料纸糊得根严密,并没有光线送进来。送进来的光线,是屋顶上四块明瓦漏下的。因为如此,所以这屋子并没有天花板之类。抬起头来,可以看到白木的椽子,架着灰色的瓦,屋子里虽有亮光,却有点幽暗的滋味。加上屋子里人多,喷出来的烟也多,人影幢幢,雾气腾腾。正面白粉壁上贴了一张总理遗像,配上一幅“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遗像上面那“天下为公”的横额,那个“公”字都撕破了。在遗像下,横设一张竹子条桌,铺了白桌布,供了两只料器瓶子,里面各插了一束鲜花,摆得倒也整齐。又有一对大烛,正中摆了三只高脚碟子水果,一碟是橘子,一碟是核桃,而另一碟却是红苕。有一张半旧的小写字台,大概原是设在屋子正中的,现在却移到东边那纸糊而不开的窗户下面。此外就没有秩序可言。四处乱摆着椅子凳子,穿长衣穿短衣的,将各张椅子全坐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