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敏儿对着镜子一遍一遍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这是不对的。
这不是自己的人生。
她已经偏离自己的轨道太远,怎样也回不到原先的轨道了。
至此,村上最碎的那张嘴,都没有敢再谈乱葬岗的那桩奇事了。
第七日入夜,念诵佛经的僧人已经退到乱葬岗后面的竹林里。
一阵劲风吹过,乱葬岗上空的烟云散去,还是这些天第一次露出月光来。
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从车上走下一位穿着红裙的年轻女子。
月光下,女子身上用金线绣成的芙蓉花随着她的步子粼粼闪耀。
听闻脚步声,白衣女子旋身回眸。
等目光落在那一身红裙之上时,远山如黛的一双眸子似席卷了骤风。
“明王妃今日倒穿得隆重。”
白衣女子的话让红衣女子掩唇一笑,她步履轻盈地走到那人身前,无比艳丽的一双眼睛盯着面前人缓缓道:“其实来这儿之前,我与桑南就已经拜过天地了。”
隐在白衣女子袖内的双手募地收紧,随之扬起的素白衣袖,一个响亮的耳光声在两人之间响起。
红衣女子的领口被一双泛白的纤手紧紧拽住,“夏瑶,你敢骗我。”
没有嘶吼,但这一字一沉的低语却更为震慑,夏瑶感觉自己下一瞬就会跟乱葬岗里的香火一样燃成灰烬。
“是啊。”
夏瑶勾唇,“我骗了你。你看,如今你连桑衡的尸骨都找不到了。”
说到这里她低低笑了起来,她笑眼前人实在太傻,傻到让桑衡落到了今日这种地步。
“乔三儿,有用么。”
夏瑶用力挣开抓住自己衣襟的那双手,伸手指着山坡下面泛着红光的那片乱葬岗。
“你供奉一辈子的香火又能如何?桑衡死了,他从城楼坠下,粉身碎骨,连血都流干了!”
夏瑶对着冷眸看着自己的白衣女子晃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眉眼入痴:“乔三儿,他流的血比我这身红衣还要多。他连头骨都摔脆了,他最爱体面的人,却死的这般不体面……”
如虫噬心。
夏瑶的左脸再次被重重甩上一巴掌。
乔三儿被面前红衣沾染的双眼盯着夏瑶低声道:“我让你来殉葬,你却嫁给桑南。区区殷泽小国,便是我这种低下的商贾,也能将它翻掌覆灭。”
夏瑶随即就笑出了声。
“好啊。”
她指着脚下火光明灭的乱葬岗,“你就在这儿告诉桑衡,你要为苍国筹备军马来踏平他用命换来的母国安平,你说啊!”
“夏瑶。”
颤抖又低哑的嗓音无不表明这是乔三儿最后的克制。
她抬起一只纤手握住身前人的脖子,哑声道:“是你说的我不配留在他身边,是你说的你们两情相悦,是你说的会许他一生喜乐……”
她抬眸紧紧盯着面色发白的女子,逐字逐字问道:“那你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地嫁给桑南?从头至尾,你都是在利用他对你的情谊吗?”
面前人逐步沉静下来的眼神让夏瑶放弃挣扎,她弯唇笑道:“你真的要毁掉他用命护住的殷泽?”
话落,夏瑶的脖子募地被收紧。
“是你说的,他已经死了。”
乔三儿另一只衣袖中晃过一道寒光,一双眼湖除了晕染上的红色和一晃即逝的冷光,便什么也没有了。
“那么,你和整个殷泽,都为他殉葬罢。”
颈间喷涌出的热流和随即传来的钝痛让夏瑶痴笑起来。
从桑衡坠下的那一瞬,她就知道会是今日这样的结果。
夹缝求生的殷泽小国,怎么会是富可敌国闻名于天下的女商乔三儿的对手呢。
只要她愿意替殷泽邻国筹备军马,谁都愿意来踩踏他们一脚。
不过当结局真正来临之时,她的身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轻快。
只是桑衡……你看到了吗?
乔三儿为你什么都不顾,发疯了。
晚风浩荡。
高空中的圆月好似都在祈福一场团聚般。
山坡上的红衣女子被推下乱葬岗的一瞬,她伸手将白衣女子也拉了下来。
桑衡,我让她来陪你了。
夜色如幕,风不知从何地而起,乱葬岗下被卷起的香灰将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给湮没。
“姑娘!”
山坡上一个黑色身影纵身跃下,已经跌入乱葬岗下的乔三儿缓缓闭上眼。
“走罢……”
不用来救她了。
被火炙烤的疼痛。
好似每一寸肌肤都被浸在熔浆里。
乔三儿能感觉自己的身体慢慢陷入一层一层的香灰之中。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香灰的触感比丝绸还要绵软。
等她整个人都被那种绵软所包裹时,周身被炙烤的疼痛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渗透骨髓的暖……像冬日窝在暖炉旁的那种暖。
乔三儿微微弯唇。
这就是回光返照吧,她很快就会死了。
“三儿姐?”
耳边带着热气的一声轻呼让乔三儿心头一紧,她睁开眼寻望,却没有寻到那个身影。
“桑衡,桑衡!”
灰雾迷蒙中,她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熟悉的那个身影。
她后悔了……真的,她后悔了。
当初她就不该任由他回殷泽,她更不该相信夏瑶会照顾好他……
什么身份的高贵与低微?
又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身为明王的他死了,就连王妃都改嫁了!
如果再来一次,如果再来一次……
乔三儿痴痴一笑,哪有什么再来一次。
等她死后,连为那傻子上香的人都没有了吧。
因为从今日起,不论是夏瑶桑南还是殷泽,都要随他在这世上消失了。
桑衡,你会不会又怨我恼我憎我?
一定会吧……
不然,她怎么会看到黑鸦飞进那辆马车里啄食他的身体……他最爱体面了,连被人拉一下衣角都不乐意!
乔三儿跌跌撞撞地爬进马车,挥动着手去赶那群黑鸦,它们便瞪着猩红的眼睛扑过来。
黑羽散落,车内那具腐败不堪的残骸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不要啄他,不要啄他!”
乔三儿扑在那具残骸身上挡住又飞来的那群黑鸦,却感觉她整个人都落空往下坠去。
等身子好不容易平稳,抬眸就看到远处的一座城楼上站立着一个身影。
下一瞬,那道身影就往下坠去。
“桑衡不要!”
为了那群人不值得的!
乔三儿朝着城楼的方向跑去,可她跑的越快,城楼离她就越远。
金敏儿踏上椅子用酒瓶将消防喷淋头打落,将毛巾塞进通道里。
“就这样吧。”
她回身看向地上满是鲜血的那少女。
“都怪你。”
他就这么抽身,那自己多难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