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烟咬紧了牙,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喉咙中哽着好大的一个硬块,她继续用背对着他,默默地不发一语。这种沉默和冷淡更触动了霈文的怒气。他不再理她,自顾自地换上睡衣,钻人棉被,整晚一句话也不说。含烟坐在床沿上,她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一任泪水无声无息地在面颊上奔流。她看到了她和霈文之间的距离,她也看到她和霈文之间的裂痕。她隐隐感到,终有一天,这婚姻会完全粉碎。这撕裂了她的心,刺痛了她的感情。她不敢哭泣,怕惊醒了霈文,整夜,她就这样呆坐在床沿上流泪。
黎明的时候,霈文一觉睡醒,才发现身边是空的,他惊跳起来,喊着说:
“怎么?含烟,你一夜没睡吗?”
他扳过她的身子,这才看到她满面的泪痕,他吃惊了,握着她的手臂,他惶然地叫:
“含烟!”
她望着他,新的泪珠又涌了出来,然后,她扑到他的脚前,用手臂紧抱着他,她哭泣着喊:
“哦,霈文,你不要跟我生气,不要跟我生气吧!我一无所有,只有你!如果你再跟我生气,我就什么都没有了!那我会死掉,我一定会死掉!如果你有一天不要我,我会从松竹桥上跳下去!”
“噢,含烟!”他嚷着,战栗地揽紧了她,急促地说,“我不该跟你生气,含烟,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别伤心了,含烟!我再不跟你生气了!再不了!我发誓不会了!”他拥住她,于是,他们在吻与泪中和解,重新设下无数的爱的誓言。为了弥补这次的小裂痕,霈文竟在数天后,送了含烟一个雕刻着玫瑰花的木盒,里面盛满了一盒的珠宝。不过,含烟几乎从不戴它们,因为怕柏老太太看到之后又添话题。她只特别喜欢一个玫瑰花合成的金鸡心项链,她在那小鸡心中放了一张和霈文的合照,经常把这项链挂在颈间。
这次的误会虽然很快就过去了,但是,含烟和霈文之间距离却是真的在一天比一天加重了。
含烟是更忧郁,更沉默了。这之间,唯一一个比较了解的人是高立德,他曾目睹柏老太太对含烟的严厉,他也曾耳闻柏老太太对她的训斥,当含烟被叫到老太太屋里,大加责难之后,她冲出来,却一眼看到高立德正站在走廊里,满脸沉重地望着她。
她用手蒙住了脸,痛苦地咬住了嘴唇,高立德走了过来,在她耳边轻声地说:
“到楼下去!我要和你谈一谈!”
她顺从地下了楼,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高立德站在她的面前,他低沉地说:
“你为什么不把一切真实的情况告诉霈文?你要忍受到哪一天为止?”
她迅速地抬起头来,紧紧地注视着高立德,她说:
“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我不能破坏他们母子的感情!我不能让霈文烦恼,我不能拆散这个家庭,我更不制造出一种局面,是让霈文在我和他母亲之间选一个!”
“那么,你就让她来破坏你和霈文吗?你就容忍她不断的折磨吗?”
“或者,这是我命该如此。”含烟轻轻地说。
高立德嗤之以鼻。
“什么叫命?”他冷笑着说,“含烟,你太善良了,你太柔弱了,我冷眼旁观了这么久的日子,我实在为你抱不平。你没有什么不如人的地方,含烟,你不必自卑,你不必忍受那些侮辱,坚强一点,你可以义正词严地和她辩白呀!”
“那么,后果会怎样呢?”含烟忧愁地望着他,“争吵得家里鸡犬不宁,让霈文左右为难吗?不!我嫁给霈文,是希望带给他快乐,是终身的奉献,因为我爱他,爱情中是必定有牺牲和奉献的,为他受一些苦,受一些折磨,又有何怨呢?”
“别说得洒脱,”高立德愤愤不平地说,“你照照镜子,你已经苍白樵悴得没有人样了,你以为这样下去,会永久太平无事吗?不要太天真!”他俯身向她,热心地说,“你既然不愿意告诉霈文,让我去对他说吧,我可以把我所看到的,和我所听到的去告诉他,这只是我的话,不算是你说的!”
含烟大大地吃了一惊,她迅速地、急切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一口气地说:
“不,不,不!你绝不能!我请求你!你千万不能对霈文吐露一个字!他一直以为我和他母亲处得很好!我费尽心机来掩饰这件事,你千万不能给我说穿!我不要霈文痛苦!你懂吗?你了解吗?他是非常崇拜而孝顺他母亲的,他又那样爱我,这事会使他痛苦到极点,而且……而且……”泪蒙住了她的视线,“不能使他母亲喜欢我,总是我的过失!”
高立德瞪视着她,怎样一个女性!柏霈文,柏霈文,如果你不能好好爱惜和保护这个女孩,你将是天字第一号的傻瓜!他想着,嘴里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你答应我不告诉他,好吗?”含烟继续恳求地说,她那瘦小的手仍然攀扶在他的手腕上。
“唉!”他低叹了一声,注视着她,轻声地说,“我只能答应你,不是吗?”
“谢谢你!”她幽幽地说,低下头去。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楼梯上的响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柏老太太正满面寒霜地站在楼梯上,冷冷地看着他们。含烟迅速地把手从高立德的手腕上收了回来,她僵在沙发中,脸色变得像雪一样白了。
20
日子慢慢地流逝。秋茶采过没有多久,冬天就来临了,这年的冬天,雨季来得特别早,还没进入阴历十一月,檐边树梢,就终日淅沥不停了。冬天不是采茶的季节,高立德停留在家的时间比以前更多了,相反地,柏霈文仍然奔波于事业,扩厂又扩厂,他收买了工厂旁边的地,又在大兴土木工程,建一个新的机器房。因为建筑图是他自己绘的,他务希达到他的标准,不可更改图样,所以,他又亲自督促监工,忙得不亦乐乎,忙得不知日月时间,天地万物了。在他血管中,那抹男性的、创业的雄心在燃烧着,在推动着他,他成为一个火力十足的大发动机。拥着含烟,他曾说:
“你带给我幸运和安定,含烟,你是我的幸运,我的力量,我爱你。”
含烟会甜甜地微笑着,她陶醉在这份感情中。努力吧!霈文!去做吧!霈文!发展你的前途吧!霈文!别让你的小妻子羁绊了你,你是个男人哪!
但是,同时,柏老太太没有放松含烟,她开始每日把含烟叫到她的屋子里来,她要她停留在自己的面前,做计线,打毛衣,或念书给她听。她坦白地对含烟说:
“你最好待在我面前,我得保护我儿子的名誉!”
“老太太!”她苍白着脸喊。
“别说!”老太太阻止了她,“我了解你!我完全了解你是怎样一种人物!”
她不辩白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消逝,她有种疲倦的感觉,随她去吧!她顺从柏老太太,不争执,不辩白,当霈文不在家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机器,一个幽灵。她任凭柏老太太责骂和训斥,她麻木了。
她的麻木却更刺激了柏老太太,她说她是个没有反应的橡皮人,是不知羞的,是没有廉耻的。不管怎么说,含烟只会用那对大而无神的眸子望着她,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叹口气,慢慢地低下头去。柏老太太更愤怒了,她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被轻视了。因为,含烟那样子,就好像她是不值一理的,不屑于答复的。她开始对那些邻居老太太们说:
“我那个儿媳妇啊,你跟她说多少话,她都像个木头人一样,只有在男人面前,她可就有说有笑的了。本来嘛,她那种出身……”
对于这种话,含烟照例是置若罔闻。但是,有关含烟的传说,却不胫而走了。柏家是巨富豪门,一点点小事都可以造成新闻,何况是男女间的问题呢!因此,当第二年春天,开始采春茶的时候,那些采茶的女孩,都会唱一支小歌了:
那是一个灰姑娘,灰姑娘,
她的眼睛大,她的眉儿长,
她的长发像海里的波浪,
她住在那残破的灶炉之旁!
她的舞步啊轻如燕,
她的歌声啊可绕梁,
她的明眸让你魂飞魄荡!
有一天她跟随了那白马王子,
走入了宫墙!走入了宫墙!
穿绫罗锦缎,吃美果茶浆,
住在啊,住在啊——
那庭院深深的含烟山庄!
这不知是哪一个好事之徒写的,因为含烟深居简出,一般人几乎看不到她的庐山真面目,因此,她被传说成了一个神话般的人物。可喜的是这歌词中对她并无恶意,所以,她也不太在乎。而且,另一件事完全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带给她一份沉迷的、陶醉的、期盼的喜悦,因为,从冬天起,她就发现自己快做母亲了。
含烟的怀孕,使霈文欣喜若狂,他已经超过了三十岁,早就到了该做父亲的年龄,他迫不及待地渴望着那小生命的降临,他宠她,惯她,不许她做任何事。而且,他在含烟脸上看到了那份久已消失了的光彩,他暗中希望,一个小生命可以使她健康快乐起来。但是,柏老太太对这消息没有丝毫的喜悦可言,暗地里,她对霈文说:
“多注意一下你太太吧!你整天在工厂,把一个年轻的太太丢在家里,而家里呢,偏巧又有个年轻的男人!”
“妈!”霈文皱着眉喊,“你在暗示什么?”
“我不是暗示,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什么事实?”霈文怀疑地问。
“含烟有心事,”柏老太太故意把话题转向另一边,“她只是受不惯拘束,我想。”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妈?”霈文紧钉着问。
“你自己去观察吧,”柏老太太轻哼了一声,“我不愿意破坏你们夫妻的感情,我不是那种多事的老太婆!”
“可是,你一定知道什么!”霈文的固执脾气发作了。柏老太太态度的暧昧反增加了他的疑心,他暴躁地说:“告诉我!妈!”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太太转开了头,“只看到他们常常握着手谈天。”
“握着手吗?”霈文哼着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的眼睛瞪得好大。
“这也没什么,”柏老太太故意轻松地看向窗外,“或者,这也是很普通的事,立德既然是你的好朋友,当然也是她的好朋友,现在的社交,男女间都不拘什么形迹的。何况,他们又有共同的兴趣!”
“共同的兴趣?”
“一个喜欢玫瑰花,另一个又是农业的专家,一起种种花,除除虫,接触谈笑是难免的事情,你也不必小题大做!我想,他们只是很谈得来而已!”
“哦,是吗?”霈文憋着气说,许许多多的疑惑都涌上了心头,怪不得她心事重重,怪不得她从不离开含烟山庄!怪不得她总是泪眼汪汪的!而且……而且……她曾要求去工厂工作,她是不是也曾努力过,努力想逃避一段轨外的感情?他想着,越想越烦躁,越想越不安。但是,最后,他甩了甩头,说:
“我不相信他们会怎样,含烟不是这样的人,这是不可能的!”
“当然,”柏老太太轻描淡写地说,“怕只是怕,感情这东西太微妙,没什么道理好讲的!”
这倒是真的,霈文的不安加深了。他没有对含烟说什么,可是,他变得暴躁了,变得多疑了,变得难侍候了。含烟立即敏感地体会到他的转变,她也没说什么,可是,一层厚而重的阴霾已经在他们之间笼罩了下来。
当怀孕初期的那段难耐的、害喜的时间度过之后,天气也逐渐地热了。随着气候的转变,加上怀孕的生理影响,含烟的心情变得极不稳定。而柏老太太,对含烟的态度也变本加厉的严苛了。她甚至不再顾全含烟的面子,当着下人们和高立德的面前,她也一再给含烟难堪。含烟继续容忍着,可是,她内心积压的郁气却越来越大,像是一座活火山,内聚的热力越来越高,就终会有爆炸的一日。于是,一天,当柏老太太又在午餐的饭桌上对她冷嘲热讽地说:
“柏太太,一个上午没看到你,你在做什么?”
“睡觉。”含烟坦白地说,怀孕使她疲倦。
“睡觉!哼!”柏老太太冷笑着说,“到底是出身不同,体质尊贵,在我做儿媳妇的时代,哪有这样舒服,可以整个上午睡觉的?”
含烟凝视着柏老太太,一股郁闷之气在她胸膛内洇涌澎湃,她尽力压制着自己,但是,她的脸色好苍白,她的胸部剧烈地起伏着,她瞪视着她,一语不发。
这瞪视使柏老太太冒火,她也回瞪着含烟,语气严厉地说:
“你想说什么吗?别把眼睛瞪得像个死鱼!”
含烟咬了咬嘴唇,一句话不经考虑地冲口而出了:
“我有说话的余地吗,老太太?”
柏老太太放下了饭碗,愤怒燃烧在她的眼睛中,她凝视她,压低了声音问: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含烟轻声地,但却有力地、清晰地说,“在你面前,我从没有说话的余地,你是慈禧太后,我不过是珍妃而已!”
高立德迅速地望向含烟,她的反抗使他惊奇,但,也使他赞许,他不自禁地浮起了一个微笑,用一副欣赏而鼓励的眼光望着她。这表情没有逃过柏老太太的视线,她愤怒地望着他们,然后,她摔下了筷子,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转过身子,昂着头,一步步地走上楼去了。她的步伐高贵,她的神情严肃,她的背脊挺直……那模样,那神态,俨然就是慈禧太后。
目送她走上了楼,高立德微笑地说:
“做得好!含烟,不过当心一点儿吧!她不会饶过你的!你最好让我对霈文先说个清楚!”
“不要!立德!”含烟急促地说,“请你什么话都不要说!你会使事情更复杂化!”
于是,高立德继续保持着沉默。但是,这天下午,霈文匆匆地从工厂中赶回来了,显然是柏老太太打电话叫他回来的。他先去了母亲的房间,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卧室,面对着含烟,他的脸色沉重而激怒。含烟望着他,她知道柏老太太对自己一定有许多难听的言词,她等待着,等待着霈文开口,她的表情是忧愁而被动的。
“含烟,你是怎么回事?”柏霈文终于开了口,声音是低沉的、责备的、不满的,“你怎么可以对妈那样?她关怀你,对你好,而你呢?含烟!你应该感恩啊!”
含烟继续望着他,她的眉峰慢慢地聚拢,她的眼睛慢慢地潮湿,但她没有说话,一句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