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660章 彩云飞(12)
    涵妮的睫毛垂了下来,眼睛闭上了,两颗大大的泪珠沿着那好苍白好苍白的面颊上滚落了下来。她用手一把蒙住了自己的嘴,阻止自己哭出声来,那纤细的手指和她的面颊同样的苍白。她的身子颤栗着,在遏止的哭泣中颤栗,抖动得像秋风中枝头的黄叶。云楼愣住了,涵妮的眼泪使他大大地一震,把他的怒气震消了,把他的理智震醒了。你在干什么?他自问着,你要杀了她了!你责备她!只为了她在寒夜中等待你回来!你这个无情的、愚蠢的笨蛋!他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涵妮,把她那颤动着的、小小的头紧压在自己的胸前,喊着说:

    “涵妮!涵妮!不要!别哭,别哭!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晚回来让你着急,又说话让你伤心,都是我不好,涵妮,别哭了,你罚我吧!”

    涵妮啜泣得更加厉害,云楼用手捧住她的脸,深深地望着那张被泪所浸湿了的脸庞,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缠绞了起来。

    “涵妮,”他说着,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气。

    “你要原谅我,我责备你,是因为太爱你了,我怕你受凉,又怕你睡眠不够,你知道吗?因为你身体不好,我很焦急,你知道吗?”他用大拇指拭去她面颊上的泪,“原谅我,喂?别哭了,喂?你要怎么罚我,就怎么罚我,好吧?”

    涵妮仰望着他,眼睛好亮好亮,好清好清,黑色的眼珠像浸在潭水中的黑宝石,深湛地放着光彩。

    “我……我没有怪你,”她低低地说,声音柔弱而无力,“我只是觉得,我好笨,好傻,什么都不会做,又常惹你生气,我一定……一定……”她抽噎着,“是很无用的,是惹你讨厌的,所以……所以……”她说不下去了,喉中梗塞着一个大硬块,气喘不过来,引起了一阵猛烈的咳嗽。

    云楼慌忙揽着她,拍抚着她的背脊,让她把气缓过了。听了她的言语,看到她的娇怯,他又是急,又是疼,又是难过,又是伤感,一时心中纷纷乱乱,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扶她坐在沙发上,他紧紧握着她的双手,说:

    “你绝不能这样想,涵妮,你不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你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有多深,有多重,噢,涵妮!”他觉得没有言语可以说出自己的感觉,没有一个适当的字可以形容出他那份疯狂的热情和刻骨刻心的疼痛,拿起她的两只手,他把脸埋在她的掌心之中。啊,涵妮,你必须好好地活着!啊!涵妮,你必须!他说不出口来,他颤抖着,而且流泪了。

    “哦,云楼,你怎样了?”涵妮惊慌地说,忘了自己的难过了,“你流泪了?男孩子是不能流泪的昵!云楼!是我惹你伤心吗?是我惹你生气吗?你不要和我计较啊,你说过的,我只是个很傻很傻的小傻瓜……”

    云楼一把揽过她来,用嘴唇疯狂地盖在她唇上,他吻着她,吮着她,带着压抑着的痛楚的热情。哦,是的,他想着,你是个小傻瓜,很傻很傻的小傻瓜,让人疼的小傻瓜,让人爱的小傻瓜,让人心碎的小傻瓜!

    抬起头来,云楼审视着她的脸,她的那张小脸焕发着多么美丽的光彩啊!

    “你从晚上到现在还没有睡过吗?”他怜惜地问。

    “我……我睡过,但是……但是……但是睡不着,”她结舌地说,一面小心地、偷偷地从睫毛下面窥探他,似乎怕他再生气,“我……我一直胡思乱想,”她忽然扬起睫毛来,直视着他,说,“你家里反对我,是不是?”

    云楼猛地一震,瞪大了眼睛,他说:

    “谁说的?”

    “我听到妈妈在跟爸爸说,好像……好像说你爸爸反对我,是吗?”

    云楼心中又一阵翻搅,眉头就再度紧锁了起来,是的,前两天父亲来过一封长信,洋洋洒洒五大张信纸,一篇又一篇的大道理,让你到台湾来是念书的,不是来闹恋爱的!尤其和一个有病的女孩子!你是孟家唯一的男孩子,要知道自己身上的责任,美萱下学期高中就毕业了,她配你再合适也没有,为什么你偏偏要去爱一个根本活不长的女孩?假若你不马上放弃她,下学期你就不要去台湾了……父亲,他几乎可以看到父亲那张终日不苟言笑的脸,听到他那严肃的责备,他知道,他永不可能让父亲了解自己这份感情,永不可能!

    “是吗?云楼,是吗?”涵妮追问着,关怀而担忧的眸子直射着他的脸。

    他醒悟了过来,勉强地振作了一下,他急急地说:

    “没有,涵妮,你一定听错了,爸爸只是怕我为恋爱而耽误了功课,并不是反对你……”他仓促地编着谎言,“他希望我大学毕业之后再恋爱,认为我恋爱得太早了,他根本没见过你,怎么会反对你呢?你别胡思乱想,把身体弄……”他一句话没有说完,鼻子里突然一阵痒,转开头去,他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这才感到湿衣服贴着身体,寒意直侵到骨髓里去。这喷嚏把涵妮也惊动了,跳起身来,她嚷着说:

    “你受凉了!你的湿衣服一直没换下来!”从上到下地看着他,她又大大地震动了。“你受了伤!你在流血!”

    “别嚷!”云楼蒙住了她的嘴,“不要吵醒了你爸爸妈妈。我没有什么,只是摔了一跤,天下雨,路太滑。”

    “我就怕你摔!”涵妮压低了声音喊,“你总是喜欢骑快车!以后不可以骑车去学校了,报上每天都有车祸的新闻,我天天在家里担心!”

    “你就是心事担得太多了,所以胖不起来!”云楼说,“算了,你别管那个伤口!”但是,涵妮跪在他面前,已经解下了那条染着血和泥的手帕,注视着那个伤口,她的脸色变白了,低呼着说:

    “天哪,你流了很多血!”

    “根本没有什么,”云楼说,“你该去睡了,涵妮。”

    “我要去弄一点硼酸水来给你消消毒,”涵妮说,“我房里有一瓶,上次牙齿发炎买来漱口用的。我去拿,你赶快回房去换掉湿衣服。”

    “涵妮!”云楼忍耐地说,“你该睡觉了。”

    “我给你包好伤口,我就睡,好吗?”她祈求地说,“否则,我会睡不着,那不是和不睡一样吗?”

    云楼望着那张恳求似的小脸,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那么,快去拿吧!”

    涵妮向楼上跑去,一面回头对他说:“你回房去换衣服,我拿到你房里来弄!”

    云楼回到房里,刚刚换掉了潮湿的衣服,涵妮已经捧着硼酸水和纱布药棉进来了。云楼坐在椅子里,涵妮跪在他面前,很细心地、很细心地给他消着毒,不时抬起眼睛来,担心地看他一眼,问:

    “我弄痛了你吗?”

    “没有,你是最好的护士。”

    涵妮悄悄地微笑着。包扎好了伤口,她叹了口气。

    “你明天应该去看医生。”她说。

    “不用了,经过了你的手包扎,我不再需要医生了。你就是最好的医生。”

    涵妮仰头看着他,然后,她发出一声热情的低喊,把头伏在他的膝上,她说:

    “我要学习帮你做事,帮你做很多很多的事。”

    云楼抚摸着她的头发。

    “你现在最该帮我做的一件事,就是去睡觉,你知道吗?”云楼温柔地说。

    “是的,我知道。”涵妮动也不动。

    “怎么还不去?”

    “别急急地赶我走,好人。”涵妮热烈地说,“期待了一整天,就为了这几分钟呀!”

    云楼还能说什么呢?这小女孩的万斛柔情,已经把他缠得紧紧的了。他们就这样依偎地坐着,一任夜深,一任夜沉。直到房门口一阵脚步声,他们同时抬起头来,在敞开的门口,雅筠正满面惊愕地站着。

    “涵妮!”她惊喊。

    涵妮站起身来,带着些儿羞涩。

    “他受伤了,我帮他包扎。”她低声地说。

    “回房去睡吧,涵妮。”雅筠说,“你应该学习自己照顾自己,我不能每夜看着你。快去吧!”

    涵妮对云楼投去深情的一瞥,然后,转过身子,她走出房间,在雅筠的注视之下,回房间去了。

    这儿,雅筠和云楼面面相对了,一层敌意很快地在他们之间升起,雅筠的目光是尖锐的,严肃的,责备的。

    “你必须搬走,云楼。”她简捷了当地说。

    云楼迎视着她的目光,有股热气从他胸中冒出来,他觉得头痛欲裂,而浑身发冷。

    “如果你要我这么做。”他说。

    “是的,为了涵妮。”

    “为了涵妮?”云楼笑了笑,头痛得更厉害了,“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收住了笑,他锐利地看着雅筠,“如果你要杀她,这是最好的一把刀!”

    “云楼!”雅筠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走,”他简单地说,“但是,伯母,你对涵妮了解得太少了!”

    雅筠呆住了,瞪视着云楼,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眼前这个年轻人把她击倒了,她一时之间,茫然失措,好半天,她才抬起眼睛来,紧紧地盯着云楼:

    “但愿你是真了解涵妮的!”她说,“但愿你带给她的是幸运而不是不幸!假若有一天,涵妮有任何不幸,记住,你是刽子手!”

    说完,掉转了头,她走了。

    云楼关上了房门,雅筠这几句话,像一把尖刀般刺痛了他,倒在床上,他痛苦地闭紧了眼睛,觉得脑子中像有人洒下了一万支针,扎得每根神经都疼痛无比。咬紧了牙,他喃喃地说:

    “涵妮,你不会有任何不幸,你不会!永不会!永不会!永不会!”

    第十三章

    天气渐渐冷了。

    接连几个寒流,带来了隆冬的凛冽。杨家每间屋子里几乎都生了火,仍然觉得冷膽媳的。这样冷的日子,弹钢琴不见得是享受,手指冻得僵僵的,琴键冷而硬,敲上去有疼痛的感觉。可是,涵妮看了坐在沙发里的云楼一眼,他既然显出那么一副满足而享受的样子来,她就不愿停止弹奏了,一曲又一曲,她弹了下去。云楼坐在一边,手里拿着一个画板,画板上钉着画纸,正在那儿给涵妮画一张铅笔的素描。钢琴旁边,炉火熊熊地燃烧着,洁儿伏在火炉旁,伸长了爪子在打盹。室内静谧而安详,除了钢琴的叮咚声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声响。

    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杂在钢琴声中几乎让人听不清楚,可是,洁儿已经竖起了耳朵,敏感地倾听着。云楼本能地皱了一下眉,这么冷的天,谁来了?杨氏夫妇都没有出门,这显然是来客了。下意识地他对于来客不怎么欢迎,室内这份温馨和安详将被打破了。

    秀兰从花园里绕过去开了大门,他们听到了人声,接着,客厅的门被冲开了,一个年轻的、充满了活力的少女像一阵风般地卷了进来,嘴里高声地嚷着:

    “嗨!你们都在家!”

    云楼抬起头来,涵妮也从钢琴上转过了身子。来的人是翠薇,穿着件鹅黄色的、厚嘟嘟的套头毛衣,一条橘红色的长裤,披着件黑丝绒的短披风,头上还戴了顶白色的小敏帽子,显得非常的俏皮和出色。在屋子中一站,她解下了披风,有股说不出来的、焕发的热力,竟使满屋子一亮。云楼望着她,由衷地赞美了一声:

    “好漂亮!从哪儿来?”

    “荣星保龄球馆!”翠薇笑着说,把手里一个信封丢到云楼面前来,“我帮你带了一封信来!”

    “你?”云楼诧异地问,“怎么会!”

    “哈,刚刚进门的时候在信箱里拿到的,”翠薇笑着说,“难道有人会把给你的信寄给我吗?”走到钢琴旁边,她带着满脸的笑,审视着涵妮说,“嗨!你好像胖了些呢!爱情的力量不小啊!”

    涵妮带着点儿羞涩地微笑了,伸出手去,她扶正了翠薇领子上的一个别针,安安静静地说:

    “你好美呵!翠薇。”

    翠薇爽朗地笑了,摸了摸涵妮的面颊说:

    “你才美呢!”掉过头来,她大声喊:“姨妈!你在家吗?”

    “她在睡午觉!”云楼笑着说,“瞧!你一进门,就好像来了千军万马似的!”

    “嫌我呵!”翠薇挑了挑眉毛,“我打扰了你们,是不,要不要赶我走?”

    云楼拆着信,一张少女的照片突然从信封中落了出来,翠薇眼尖,一把抢了过去,高高地擎在手上说:

    “女朋友的照片呵!涵妮,这个男人不老实,你得管严一点!”

    涵妮偷愉地看了那张照片一眼,不敢表示关怀。云楼却淡淡地笑了笑,一句话也没有说,看完了信,他把信纸放回信封,脸上的欢乐气息却在一刹那间消失了。翠薇把照片还给他,一面问:

    “是谁?你妹妹吗?”

    “不是。”云楼简短地说,把照片收了起来,一眼都没看。站起身来,他向楼上走去,脸上罩了一层凝重的浓霜。涵妮狐疑地看着他,他的神色使她惊惶而不安。

    “你去哪儿?”她问。

    “我马上就来!”云楼说,一直上了楼,走进自己的卧室里,把那封信丢进抽屉,他坐在桌前,用手支着头,沉思了好久,多幼稚啊!云霓!他想着,一张美萱的照片就能让我爱上她吗?即使她本人也未见得能使我入迷呀!父亲要你一放寒假就急速返港!返港之后呢?被扣留?还是被责备?为什么他要去爱一个根本不能结婚的女孩子?为什么?父亲说如果你寒假不回来,他就要亲自到台湾来把你捉回去!云霓,云霓,难道你不能帮我说说话吗?难道你也不能了解我这份感情吗?

    一声门响,他回过头来,涵妮正站在门口。

    “什么事?谁来的信?”她惊悸地问。

    “没什么,”他慌忙说,站起身来。“是云霓写来的,问我寒假回不回去。”

    “你要回去吗?”涵妮的面色更加惊慌了,仿佛大难临头的样子。没等云楼回答,她就又急急地说:“你不要回去,好吗?”她攀住他的衣袖,恳求地望着他,“如果你回去了,我一定会死掉!”

    “胡说!”云楼喊,本能地浑身掠过了一阵震颤。然后,他揽住了她的肩头,安慰地说:“我不回去,你放心,即使我回去,两三天我就赶回来!”

    “两三天!”涵妮喊,“那也够长久了!”

    “傻东西!”云楼说,“我们下去陪陪翠薇吧,别让她笑话我们。”

    楼下,翠薇正拿着云楼给涵妮画的那张速写,津津有味地看着。放下画像,她对踱下楼梯的云楼说:

    “这是第几幅涵妮画像?”

    “不知道第几幅。第一百多幅,或是两百多幅。”云楼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