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题材只有这一种吗?”翠薇满脸的调皮相,对他做了个鬼脸,“什么时候也帮我画张像,行不行?”
“假若你坐得住。我看呀,你没有一秒钟能够手脚不动的。”
翠薇“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眉飞色舞地说:
“你对我的观察倒很正确,叫我坐上几小时不动,那才要我的命呢!”收住了笑,她忽然露出一副难得见到的正经相,说:“说真的,我今天来,有事请你帮忙。”
“请我?”云楼诧异地说。
“是的。”
“什么事?”
“后天是耶诞节,我在家里开一个舞会,要你帮我去布置会场,你这个艺术家,布置出来的一定比较特别,行不行?”
云楼犹豫了一下,问:
“布置房间的东西你都买了吗?”
“你看需要什么,我陪你去买。”翠薇说,“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弄。”看了涵妮一眼,她温柔地、请求地对涵妮说:“我要借一借你的爱人,可以吗?”
涵妮羞涩地嫣然一笑,把脸转到一边去了。云楼再一次惊异地发现,这两个女孩的差异竟如此之大!一个的腼腆沉静,和另一个的鲜明活泼,简直是两个极端的对比。翠薇笑着转过头来对他说:
“你看!我已经帮你请准假了。”
“你是说,现在就要去买吗?”云楼问。
“当然啦,时间已经很迫切了,是不是?”
云楼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涵妮微笑地回过头来,望着他们,轻言细语地说:
“你们去买吧,别顾着我,我有洁儿陪我呢!”
“只一会儿。”翠薇说。
“没关系的,”涵妮笑得好温柔,好恬静,“多穿点衣服,云楼。”
翠薇调侃地对涵妮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涵妮却再度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像是需要解释什么,她娇怯怯地说:
“你不知道他,从不会照顾自己的,上次淋了一身雨回来,结果发了好几天烧。”
“好了,”云楼笑着,“你又何尝会照顾自己呢!”
翠薇挑着眉毛,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然后,她故意地咳了一声,嘲谑地说:
“告别式完了没有?”
“好!走吧!我要赶回来吃晚饭!早去早回!”云楼说,走向了门口。
涵妮目送他们并肩步出去。翠薇披上了披风,显得更加地容光焕发,英挺活泼。云楼的个子高,翠薇也不矮,两人站在一块儿,说不出来地相衬。涵妮望着翠薇那吹过冷风,又被火一烘,烤得红扑扑的面颊,和那健康的、纤秾合度的身材,不禁看得呆了。等他们一起出了门,涵妮才愣愣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半天都一动也不动。
洁儿跳上了沙发,把头放在她的膝上,似乎想安慰她的寂寞。她揽住了洁儿,这才觉得一种特别的、酸楚的感觉冲进了她的鼻子,她俯下头去,把脸依偎在洁儿毛茸茸的背脊上,低声地说:
“他们是多么漂亮的一对呵!”
闭上眼睛,她觉得那种酸楚的感觉在心头扩大。第一次,她如此迫切而强烈地希望自己是个健康的、正常的女孩。对于她自己的身体情况,她一直懵懵懂懂,并不十分清楚是怎么回事,她明白自己有先天不足的病症,却不知道是什么病症,也不知道它的严重性到底到什么地步。以前,她对这一切都不太关怀,她生性好静而不好动,无欲也无求。所以,她也很能安于自己那份单调而寂寞的生活。但是,自从云楼走进了她的生命,一切都改变了。她不再能漠视那病痛了,显然地,这病已经威胁到她的爱情和幸福。
“我要健康起来,我一定要健康起来!”
她喃喃地自语着,拿起云楼给她画的那张像,她蹙着眉凝视着,对画像摇了摇头,忧愁地说:
“你好瘦呵!你一点也不好看,没有翠薇的一半美!真的!”赌气似的掷掉了画像,她把头依靠在沙发背上,半晌不言也不动。
当雅筠午睡醒来,走下楼的时候,就看到涵妮这样呆呆地坐着。雅筠惊异地叫:
“涵妮!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云楼呢?”
“他——”涵妮受惊地抬起头来,“他出去了。翠薇来找他帮忙布置耶诞舞会。”
“哦,是吗?”雅筠纳闷地皱了一下眉,“就剩你一个人在这儿吗?噢,这屋里真冷,怎么,火都要灭了,你也忘了加炭。”
拿了火钳,雅筠加上两块炭,回过头来,她审视着涵妮,忽然惊异地说:
“怎么了?涵妮,你哭过了!”
“没有,妈妈,”涵妮掩饰着,“是烟熏的,刚刚有一块烟炭。”
“胡说!火都快灭了,哪儿来的烟炭!”雅筠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仔细地审视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云楼欺侮了你吗?”
“没有,没有,妈妈。”涵妮拼命地摇着头,摇得那么猛烈,好像要借机摇掉许许多多的困扰。
“那么,你为什么哭?”
“我没哭,我不知道。”涵妮烦乱地说,紧颦着眉,眼眶里的泪珠又呼之欲出了。
雅筠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温柔地揽住了涵妮,抚弄着她那柔软的长发,说:
“告诉我,涵妮,你很爱很爱云楼吗?”
涵妮用一对凄楚的眸子望着她。
“你明知道的,妈妈。”她低声说。
“有多爱?”
“妈妈!”涵妮的眼光是祈求的,哀哀欲诉的,无可奈何的,“我不知道。我想,从来没有一种度量衡可以衡量爱情的。但是,妈妈,没有他,我会死掉。”
雅筠痉挛了一下。
“唉!”她长叹了一声,“傻孩子!”
“妈妈!”涵妮忽然抓住了她的手,热烈而急促地说,“你不可以再瞒我了,你要告诉我,我害的是什么病?妈妈!”
雅筠大大地吃了一惊,涵妮的神色里有种强烈的固执,她的眼睛是热切的,燃烧着的,她的手心发烫而颤抖。
“涵妮!”雅筠回避着,“你怎么了?”
“告诉我,妈妈,告诉我!”涵妮哀求着,用手紧紧地抓住了雅筠。她的身子往前倾,忽然跪在雅筠的面前了。她的头伏在雅筠的膝上,揉搓着雅筠,不住地,哀哀地说着:“你必须告诉我,妈妈,我有权知道自己的情形,是吗?妈妈?”
雅筠惊慌失措了,若干年来,涵妮听天由命,从来没有对自己的病情诘问过。可是,现在,她有份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决心,有种不得真相就不甘休的坚决。雅筠只觉得心乱如麻。
“涵妮,”她困难地说,“你并没有什么严重的病,你只是……只是……”她咽了一口口水,语音艰涩,“只是有些儿先天不足,当初,你出世的时候不足月,所以内脏的发育不好,所以……所以需要特别调养……”她语无伦次,“你懂了吗?”
涵妮紧紧地盯着她。
“我不懂,妈妈。你只答复我一句话,我的病有危险性吗?”
雅筠像挨了一棍,瞪视着涵妮,她张口结舌,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于是,涵妮一下子站起身来了,她的脸色比纸还白,眼睛瞪得好大好大。
“我懂了。”她说。“我明白了。”
“不,不,你不懂,”雅筠慌忙说。“你不会有危险的,不会有危险,只要你多休息,好好吃,好好睡,少用脑筋,你会很快就和一个健康人一样了。”
“妈,”涵妮凝视她。“你在骗我,我知道的,你在骗我!”
说完,她掉转头,走上楼去了。雅筠呆立了片刻,然后,她追上了楼。她发现涵妮和衣躺在她自己的床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雅筠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握着涵妮的手,她焦虑而痛苦地喊:
“涵妮。”
“妈,”涵妮睁开眼睛来,安安静静地说,“你不要为我发愁,告诉我真相比让我蒙在鼓里好得多。我不会怎样难过的,生死有命,是不?”
“但是,”雅筠急促地说,“事实并不像你所想的,只要你的情况不恶化,你就总有健康的一天,你知道吗?我不要你胡思乱想……”
“妈,”涵妮重新闭上了眼睛。“我想睡觉。”
雅筠住了口,望着涵妮,她默然久之,然后,她长叹了一声,转身走出去了。在房门口,她碰到子明,他正呆呆地站在那儿,抽着香烟。
“她怎么了?”他问,“又发病了吗?”
“不是,”雅筠满面忧愁,那忧愁似乎已经压得她透不过气来了,“她似乎知道一些了,唉!都是云楼,从他一来,就什么都不对了。”
“别怪云楼,”杨子明深沉地说,“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假如当初我们没有把涵妮……”
“别说那个!”雅筠打断了他,用手抱着自己的头,“好上帝!我要崩溃了!”她叫着。
杨子明一把扶住了她,他的语气严肃而郑重。
“你不会崩溃,你是我见过的女性里最勇敢的一个!以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
雅筠抬起眼睛来,深深地望着杨子明,杨子明也同样深深地望着她,于是,她投进他怀里,嚷着说:
“给我力量!给我力量!”
“我永远站在你旁边,雅筠。这句话我说了二十几年了。”
他们彼此凝视着,就在这样的凝视中,他们曾经共度过多少的患难和风波。未来的呢?还有患难和风波吗?未来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第十四章
涵妮似乎变了。
这天早上,天气出奇地好,阳光明朗地照耀着,是冬季少见的。花园里一片灿烂,阳光在树叶上闪着光彩,洁儿一清早就跑到花园的石子路上去晒太阳,伸长着腿,闭着眼睛,一股说不出来的舒服的样子。早餐桌上,涵妮对着窗外的阳光发愣,脸上的神色是奇异的。饭后,她忽然对云楼说:
“你今天只有一节课?”
“是的。”
“逃课好吗?别去上了。”
“为什么?”云楼有些惊奇,涵妮向来对他的功课看得很重,从不轻易让他逃课的。
“天气很好,你答应过要带我出去玩的。”
云楼更加惊异了,他很快地和雅筠交换了一个眼光,坐在一边看报的杨子明也放下了报纸,警觉地抬起头来。
“哦,是的,”云楼犹豫地说,自从和李大夫谈过之后,他实在没有勇气带涵妮出门。“不过……”
“不要‘不过’了!”涵妮打断了他,走到他面前来,用发亮的眸子盯着他,“带我出去!带我到郊外去,到海边去,到山上去都可以,反正我要出去!你答应过的,你不能对我失信!……”
云楼求助地把眼光投向雅筠。
“涵妮,”雅筠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浓重的不安,“你的身体并不很好,你知道。虽然今天有太阳,但是外面还是很冷的,风又很大,万一感冒了就不好了。我认为……还是在家里玩玩吧,好吗?”
“妈,”涵妮凝视着雅筠,“让我多看看这个世界吧,不要总是把我关起来。”回过头来,她直视着云楼,一反常态,她用不太平和的声调说:“你不愿带我出去吗?我会变成你的累赘吗?”
“涵妮!”云楼说,“你明知道不是的……”
“那么,”涵妮挺直了身子,“带我出去!”
云楼沉吟着还没有回答,坐在一边,始终没有说话的杨子明站起身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他丢在云楼的身上说:
“这是我车子的钥匙,开我的车去,带涵妮到郊外去走走。”
“子明!”雅筠喊。
“涵妮说得对,她该出去多看看这个世界,”子明说,含笑地望着涵妮,“好了,你还不到楼上去换衣服,总不能穿了睡袍去玩吧!多穿一点,别着了凉回来!”
涵妮眼睛一亮,唇边飞上一个惊喜交集的笑,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就转身奔上了楼梯。这儿,雅筠用一对责备而担忧的眸子,盯着杨子明说:“你认为你这样做对吗?”
“一个没有欢乐的生命,比死亡好不了多少。”杨子明轻轻地说,把目光投向云楼,“要好好照顾她,你知道你身上的重任。”
“我知道,杨伯伯。”云楼握着钥匙,“你们别太担心,我会好好照顾她,说不定,出门对她是有利的呢!”
“但愿如此!”雅筠不快地说,皱拢了眉头,默默地走向窗子旁边。
涵妮很快地换好衣服,走下楼来了,她穿了件白色套头的毛衣,墨绿色的长裤,外面罩了一件白色长毛、带帽子的短外套,头发用条绿色的缎带扎着,说不出地飘逸和轻灵。她的脸上焕发着光彩,眼睛清亮而有神,站在那儿,像一朵彩色的、变幻的云。
“好美!涵妮。”云楼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走吧!云楼。”涵妮跑过去,先对雅筠安慰似的笑了笑,“妈妈,别为我担心,我会好好的!”
“好吧,去吧!”雅筠含愁地微笑了。“但是,别累着了哦!晚上早一点回来!”
“好的,再见,妈妈!再见,爸爸!”
挽着云楼的手,他们走了出来,坐上车子,云楼发动了马达,开了出去。驶出了巷子,转上了大街,涵妮像个小孩第一次出门般开心,不住地左顾右盼。云楼笑着问:
“到哪儿去?”
“随便,要人少的地方。”
“好,我们先去买一份野餐。”云楼说,“然后,我们开到海边去,如何?”
“好的,一切随你安排。”涵妮带笑地说。
云楼扶着方向盘,转头看了涵妮一眼,她带着怎样一份孩子气的喜悦啊!这确实是一只关久了的小鸟,世界对她已变得那样新奇。
买了野餐,他们向淡水的方向开去。阳光美好地照耀着,公路平坦地伸展着。公路两边种植的木麻黄耸立在阳光里,一望无垠的稻田都已收割过了,一丛又一丛的稻草堆积得像一个个的宝塔。稻田中阡陌纵横,间或有一丛修竹,围绕着一橡小小的农家,涵妮打开了车窗,一任窗外掠过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只是一个劲儿地眺望着,不住口地发出赞叹的呼声:“好美啊,一切都那么美!”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她把盈盈的眸子转向他,“云楼,你早就该带我出来了!”
云楼微笑着,望着眼前的道路,涵妮再看了他一眼,他那挺直的鼻子,那专注的眼神,那坚定的嘴角,和那扶着方向盘的、稳定的手……她心中涌起一阵近乎崇拜的激情,云楼,云楼,她想着,我配得上你吗?我能带给你幸福和快乐吗?未来又会怎样呢?万一……万一有那么一天……她猛地打了个冷颤。
他立即敏感地转过头来,用一只手揽着她。
“怎么了?冷了吗?把窗子关上吧。”
“我不冷,”涵妮说,顺着云楼的一揽,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叹息地说,“云楼,我好爱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