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757章 匆匆,太匆匆(3)
    “嘻嘻,嗯,哈哈!”他学着她的声音,强调地哼着,“你的号码很正确,只是多了一个字,我把那多的一个字删掉,就完全正确了,很简单。这是个排列组合的数字游戏,告诉你,我的数学也不坏,八个数字里任取七个,有个公式,名字叫,可是你的数字里有两个重复号码,七七和八八,所以,它的公式是C的4取3乘7的阶乘除以两倍的2的阶乘加上2乘7的阶乘除以2的阶乘,等于一万零八十种。所以,我只要按着秩序,打它一万零八十个电话,就一定可以打通了。”

    “什么阶乘不阶乘?你把我头都搞昏了,你在讲绕口令吗?别乱盖我了!”袁嘉珮是更加稀奇,更加惊异了。“我不相信,我连你这个公式都不相信!”

    “否则,我怎么会打通呢?有人给了我这么一个测验题,我只好解题呀!”

    “不信,不信,绝不信。”袁嘉珮笑着嚷,“有人帮了你的忙。有人在出卖我。”

    “绝没有!发誓没有!”他斩钉断铁地说,也笑了,“不过,我当然不会笨到去打那么多电话!我只是动了点脑筋,就打通了。”“怎么动的?”她好奇地问。

    “请你吃午餐,在午餐时告诉你。”

    “哦,原来你想请我吃午餐。”

    “是。”

    “可是……”她认真地犹豫着。

    “不要说可是!”他打断她,“我请你吃午餐,然后去看场电影,然后散散步,然后,送你去辅大上课,六点四十分,你有一节你最爱的课,希腊文学。你上课,我当旁听生。”

    “哇,”她又笑又惊奇地,“你都安排好了吗?”

    “是。”

    “你自己不上课吗?”

    “我今天只有一节课,你猜课名叫什么?人力就业与社会安全。比你的电话号码还多一个字,说多复杂就有多复杂,我跷课,陪你去学点文学!”

    “听说,你还有点文学细胞。”

    “那不算什么。”

    “没料到你还有数学头脑。”

    “那也不算什么。”

    “哈!什么都不算什么!那么,对于你,有算什么的事吗?”

    “当然。”

    “是什么?”

    “你出来跟我吃午饭。”

    “唉!”她悠悠然地叹了口长气,“在哪儿见呢?”她低问,完全投降了。

    他的心欢悦起来,血液快速地在体内奔窜,头脑清醒而神采飞扬了。

    “师大后面有家小餐馆,叫小风帆,知不知道?”

    “嗯,小风帆,很美的名字。”

    “十一点半,小风帆见!或者,”他越来越急切了,“我现在来三张犁接你!”

    “免了!”她笑嘻嘻地,“十一点半见!”

    电话挂断了,他轻快地跳起来,用手去触天花板。把小安安拥在怀中结结实实地吻了吻,再三步并两步地走出房东家,跳跃着奔上楼梯,回到房间里,在屋子里兜了一个圈子,对着镜子,胡乱地梳理他早上才洗过的头,摸摸下巴,太光滑了,真气人!二十一岁了还没有几根胡子。唉唉!今天真好,什么都好!连那八个数字的电话号码,都好,什么都好!

    于是,十一点半,他和袁嘉珮在小风帆见面了。

    老天!她是多飘逸啊,多灵巧啊!多雅致啊!多细腻啊!今天的她和昨晚完全不一样了。她刻意妆扮过了,头发才洗过,松松软软黑黑亮亮地披泻在肩上,脸上虽然不施脂粉,却那么白晳,那么眉目分明,她穿了件淡紫色衬衫,深紫色裙子,外面加上件绣着小紫花的背心。猛然一看,真像朵小小的紫菀花。他多么喜悦,因为她刻意妆扮过了,为了他,只是为了他。

    “告诉我,”她急切地说,“你那个绕口令是什么玩意儿?”

    “不是绕口令,是真的。”他在餐巾纸上写下一个方程式递给了她。“这就是我念出来的那个阶乘乘阶乘的东西,你瞧,你给了人多大的难题!从没碰到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如果我数学不好,嗯哼,我岂不完了!”

    “别盖了!讲真的!”她瞅着他,笑着,祈求着。

    “好,讲真的。”他认真地看她,“不过,讲出来你就不会觉得好玩了。还是不讲的好!”

    “讲讲!”她好奇极了,“一定要讲!”

    “其实,”他笑了,“好简单,我打了个电话给电信局,问他们七字头的电话是不是每个数字都有,因为我知道三张犁是属于七字头的,结果,电信局小姐告诉我,没有七七四,只有七七三。所以,那个‘四’字是你加出来的,我只要去掉你加的数字,就对了!”

    “哦?”她张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说,有些后悔,不该告诉她的。

    她的眼睛亮闪闪,她的嘴唇润润的,她的面颊上泛出了淡淡的红晕。

    “唉!”她叹口气,却掩饰不住眼中的折服,“你是个相当聪明的家伙,我该对你小心些!”

    “不必小心……”他冲口而出,“只要关心!”

    “唉!”她再叹气,眼底有武装的神色,“你……”

    “别说!”他阻止她,慌忙更正,“说错了,不要你关心,只要你开心。”

    她用手遮住眼睛笑了。不愿给他看到,不愿让他知道她那么容易接近,更不愿让他知道这么短暂的时光里,他已给了她多深刻的印象。她遮着眼睛笑,可是,笑着,笑着,她的手就落到桌面上去了。她不能不坦率地面对他,那个漂亮的小男生!哦,真的,那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那蓬松的头发,那动人的眼神和纯真的笑;真的,是个漂亮的小男生昵!

    于是,这一整天,完全按照了他所计划的,他们吃了午餐,散步,看了场电影,晚上,他们在辅仁大学的餐厅“仁园”里共进简单的晚餐,他再陪她去上了课。

    上会话课时,出了件小小错误,那位名叫约翰的外国教授,竟以为韩青是班上的学生,居然谁也不找,就找上了他,用英文问了他一大堆问题。袁嘉珮心都提到了喉咙口,那个念什么“劳工关系系”,会算什么阶乘乘阶乘的家伙,可别当众出丑啊!她坐在那儿,头都不敢回。可是,当她惊愕地听到韩青流利的回答时,她简直惊呆了,难道这家伙什么都懂一点吗?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两位女同学在窃窃私语,讨论这“新”来的“男生”时,她突然就那么,那么,那么地骄傲起来了。

    这就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相遇、认识、欣赏的开始。几天后,在韩青的日记上就有这样几句:

    方克梅问我,喜欢袁嘉珮没有?

    我说很喜欢。

    方克梅说袁嘉珮很不简单,要我放慢脚步等袁嘉珮。

    如今我在想袁嘉珮,会不会加紧脚步跟上来。

    【第三章】

    十一月中的一个下午,天气凉凉的,秋意正浓。袁嘉珮第一次跟韩青到了他的家——水源路的小屋里。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椅子,一盏台灯,一个唱机,一个壁橱,一间浴室……很多的“一”,却有无数的肥皂箱,肥皂箱叠了起来,里面堆着无数无数的书,和无数的唱片。

    袁嘉珮好紧张,坐在那唯一的一张椅子上,不停地用手指绕着头发,眼光跟着韩青转。韩青把她的课本放在桌上,她晚上还要去上课,没看过比她更用功、更不肯跷课的女孩子,而且,她还是班代表呢!如果不是有太多的英文生字要查,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适合去做功课,她大概还不肯跟他回家呢!

    他倒了一杯水给她。她端着杯子,小小心心地润了润嘴唇,眼角偷瞄着他,很不放心似的。

    “怎么了?”他问,“不渴吗?”

    “不,”她轻哼着,“问一个问题,你别生气。”

    “好。你问。”

    “这杯水里面——”她细声细气地说,“有没有放迷幻药什么的?”

    他瞪着她。生气了。她把他想成什么样的人了?会有那么卑鄙吗?怪不得从不肯跟他回家呢。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抢过那杯水来,仰着头一饮而尽。

    “啊!”她轻呼着,“说好了不生气的!”

    “没生气。”他简短地说。坐在床沿上,他打开她的英文课本,拿起字典,帮她查起英文生字来,一面查,一面头也不抬地说:“你去听唱片吧,有你最喜欢的披头士,有奥莉维亚·纽顿-约翰,有好多歌星的歌。”

    她偷眼看他。他很严肃的样子,低着头,不苟言笑,只是不停地翻字典。她有些心慌慌,从没看过他这样。呆呆地坐在那儿,她一个劲儿地用手指绕头发,半天,才说了几句话,很坦白的几句话。

    “很多同学都在谈,你们住在外面的这些男生,都有些鬼花样。而且……而且……你的名誉也不是很好。有人警告我,叫我离开你远一点。”

    他从字典上抬起头来了,正色地看着她:

    “我知道我的名誉并不很好,我也没有隐瞒过你什么事,我交过好多女朋友。但是,我不需要用什么迷幻药,如果我真要某个女孩子,我想,我的本身比迷幻药好。”

    她瞪着他,迷惑地。

    “看着我!”他说,忽然把手盖在她那紧张兮兮的手上,握紧了她。“我可能永远只是个小人物,但是,我有很丰富的学识,有很高的智慧,有很好的涵养,有第一流的口才……像我这样一个人,会需要用卑鄙的手腕来达到什么目的吗?”

    “噢!”她轻呼着,“你凭什么如此自负?”

    “我培养了二十年,才有这一个自负,你认为我该放弃吗?”

    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们说你狂妄,我现在才明白你有多狂妄!奇怪,在我前面那些女孩呢?她们都不能在你心里刻上痕迹吗?都不能占据你的灵魂吗?还是——你从没有真正想要过她们?想奉献过你自己?”

    他不答,只是静静地凝视她。半晌,他才说:

    “你要我怎么回答?过去的一切不见得很美很美。你要我细说从头,来剖析我自己吗?来招供一切吗?如果你要听,我会说,很详细很详细地说……”

    “哦,不不。”她慌张地阻止,“你不必说。”

    “因为你还不准备接受我!”他敏锐地接口,“好,那么,我就不说,反正,那些事情也……”

    “不算什么!”她冲口而出地接了一句,只因为这“不算什么”是他的口头语,他总爱说这个不算什么,那个不算什么。她一说出口,他就怔住了。然后,他瞪她,然后,她瞪他,然后,他们就一块儿笑起来了。

    笑是多么容易拉拢人与人间的距离,笑是多么会消解误会。笑是多么甜甜蜜蜜、温温暖暖的东西呀,他们间的紧张没有了,他们间的暗流没有了,他们间的尴尬没有了。但是,当她悄悄把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去的时候,他才知道,他绝不能对她孟浪,正像方克梅说的,她是个保守的、矜持的,乖女孩。他有一丝丝受伤,接受我吧!他心里喊着。可是,他却又有点矛盾的欣赏和钦佩感,她连握握手都矜持,一个乖女孩,一个那么优秀、那么活泼、那么有深度、那么调皮、却那么洁身自爱的女孩!如果以前从没有男孩沾惹过她,那么,他更该尊敬她。越是难得到的越是可贵。他生命中所有的女孩都化为虚无……只有眼前这一个:温柔地笑着,恬然地笑着,安详地笑着,笑得那么诱人那么可爱,却不许他轻率地轻轻一触。他叹口气,挺直背脊,打开书本,正襟危坐,继续帮她查英文生字。

    “去去去!”他轻叱着,“去听你的音乐去!”

    “好!”她喜悦地应着,跑去开唱机,翻唱片,一会儿,他就听到她最喜爱的那支AllKindsofEverything在唱起来了。他抛开字典,倾听那歌词,拿起一张纸,他不由自主地随着那歌声,翻译那歌词:

    雪花和水仙花飘落,

    蝴蝶和蜜蜂飞舞,

    帆船、渔夫和海上一切事物,

    许愿井、婚礼的钟声,

    以及那早晨的清露,

    万事万物,万事万物,

    都让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海鸥,飞机,天上的云和雾

    风声的轻叹,风声的低呼,

    城市的霓虹,蓝色的天空,

    万事万物,万事万物,

    都让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夏天,冬天,春花和秋树,

    星期一,星期二都为你停驻,

    一支支舞曲,一句句低诉,

    阳光和假期,都为你停驻,

    万事万物,万事万物,

    都让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夏天,冬天,春花和秋树,

    山河可变,海水可枯,

    日月可移,此情不变,

    万事万物,万事万物,

    都让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哦,美好的时光!美好的青春,美好的万事万物!就有那么一段日子,他们每天下午窝在水源路的小屋里,她听唱片,他查字典,却始终保持着那么纯那么纯的感情,他只敢握握她的手,深怕进一步就成了冒犯。直到有一天,他正查着字典,她弯腰来看他所写的字,她的头发拂上了他的鼻尖,痒痒的。他伸手去拂开那些发丝,却意外地发现,在她那小小的耳垂上,有一个凸出来的小疙瘩,像颗停在花瓣上的小露珠。他惊奇地问:

    “你耳朵上面是个什么?”

    “噢!”她笑了,伸手摸着那露珠,“我生下来就有这么个小东西,湖北话,叫这种东西是鸵鸵,所有圆圆的鼓出来的东西都叫鸵鸵,所以,我小时候,祖父祖母都叫我鸵鸵。”

    “鸵鸵?”他几乎是虔诚地看着她,虔诚地重复着这两个音,“怎么写?”

    “随你怎么写,鸵,一个发音而已。”

    “鸵鸵。”他念着,她的乳名。“鸵鸵。”他再念着,只有她有的特征。“鸵鸵。”他第三次念,越念越顺口。“鸵鸵。”他重复了第四次。

    “你干什么?”她笑着说,“一直鸵鸵啊鸵鸵的。”

    “我喜欢这两个字!”他由衷地说,惊叹着,“我喜欢你的耳垂,我喜欢只有你才有的这样东西——鸵鸵。啊!”他长叹,吸了口气,“我喜欢你,鸵鸵。”

    他把嘴唇盖在她的耳垂上,热气吹进了她的耳鼓,她轻轻颤动,软软的耳垂接触着他软软的嘴唇,她惊悸着,浑身软绵绵的。他的唇从她的耳垂滑过去,滑过去,滑过她平滑光洁的面颊,落在她那湿润、温热、柔软的嘴唇上。

    从没有一个时刻他如此震动,从没有一个时刻他如此天旋地转,在他生命中,这绝不是他的初吻,是不是她的,他不敢问,也不想知道,但,生平第一次,他这样沉入一个甜蜜醉人的深井里,简直不知自身之存在。哦,鸵鸵!鸵鸵!他心中只是辗转低呼着这名字。拥她于怀,拥一个世界于怀。一个世界上只是一个名字——鸵轮。湖北话,它代表的意思是“小东西”。“小东西”,这小东西将属于他。他辗转轻吻着那湿热的唇。鸵鸵,一个小东西。一粒沙里能看世界,一朵野花里能见天国,在掌中盛住无限,一刹那就是永恒!哦,鸵鸵,她是他的无限,她是他的世界,她是他的天国,她是他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