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874章 海鸥飞处(6)
    谁知,俞慕槐一怒之下就离家出走了,桌上留张条子说:

    “讨债鬼去也!”

    害得俞家天翻地覆,出动了不知多少亲友去找寻,俞太太是早也哭晚也哭,把俞步高埋怨了几千万次,最后,总算把他找回来了。但是,从此,这个牛脾气的孩子就再也不用家里的钱,他自己写稿,赚稿费,给人做家庭教师,赚薪水,寒暑假就出去工作,赚自己的零用钱。读大学后,他更不用家里的钱了,连学费都是他自己去赚来的,每天辛苦得什么似的。俞步高满心不忍,也曾对他说:

    “慕槐,哪有儿子跟老子怄气怄上这么多年的?家里又不是没钱,你干吗苦成这样?”

    俞慕槐反而笑了。他笑着对俞步高说:

    “爸,小时候不懂事,任性而为是真的,现在大了,哪里还记得以前那些事呢?我不用家里钱,是觉得自己不是孩子了,应该学着独立,才是个男子汉呀!”

    俞步高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觉得满心喜爱和欣赏这孩子,至于他那份牛脾气,俞步高也同样欣赏。“遗传么,”他对俞太太说,“我年轻的时候比他还牛呢!”俞慕槐进入社会以后,有了薪水,当然更不会要家里的钱了。可是,新闻界本就是个比较复杂的圈子,见的人多,交际也跟着广阔起来,他在报社的待遇虽然好,却比以前更缺钱用了。迫不得已,他就常常给报社写些新闻以外的稿子,从专访到特写,以至于副刊上的文艺稿,他都写,难得他也还有兴趣,这样每月可以多收入不少,而他也更忙了。俞太太看得好心疼,常常悄悄地塞一笔钱在俞慕槐的口袋里,好在俞慕槐虽然个性强,但也像一般男孩子那样,有股满不在乎的马虎劲儿。他发现口袋里的钱多出来了,总认为是自己用剩的,从不去研究来源。如果钱塞得太多了,他还会沾沾自喜地说:

    “妈,其实我也挺节省的,上个月的薪水用到现在还没用完呢!”

    做母亲的悄悄地笑了。俞步高叫着太太的名字,私下里摇着头说:

    “瑞霞,儿子都三十岁了,你还那么宠他!由他去吧,要不然永远不知道生活的艰难!”

    “他到五十岁还是我的儿子呢!”俞太太叹口气说,“与其说是帮他的忙,不如说是换我自己的安心。瞧他命么忙,怎么有时间交女朋友昵!”

    “别为他的女朋友烦心吧,”俞步高笑着,“我们的儿子太浑厚,在交女朋友这点上,他还没开窍呢!不过,人生总有这一关,等到到了时候,你拦都拦不住,你等着瞧吧!”

    “我一直等着呢!”俞太太笑着说。

    转眼间,到了四月了。四月,是台湾最好的季节,阴冷的雨季已过去了,炎热的夏季还没来到,整日都是风和日丽、天高气爽的好天气。这一阵俞慕槐特别忙,但他忙得很蒿兴,他的一篇特别报道引起了整个报业界的注意,因此,他被报社调升为副采访主任,以年龄来论,他是个最年轻的主任了,难怪他整天都笑嘻嘻的,走到哪儿都吹着口哨哼着歌儿了。

    这天下午,他刚跑了一趟法院,拜访了几个法官和推事,他在着手写一篇详细的报道——关于一件缠讼多年的火窟双尸案。回到家里时,他满脑子还是那件迷离复杂的案情。摩托车停到家门口,还没开门,他就听到院子里一阵银铃似的笑语声,那是慕枫。这小妮子近来也忙得很,整天难得看到人影,据母亲说“八成是在恋爱了”!但她偶尔带回家的男友,却从没有“固定”过。

    取出钥匙,他打开了大门,推着车子走进去。才一进门,迎面有样东西对他滴溜溜地飞了过来,他本能地伸手一抓,是个羽毛球。接着,就是慕枫兴高釆烈的笑语声:“啊呀,哥哥!好身手!”

    他看过去,慕枫正拿着羽毛球拍子,笑吟吟地望着他。在她身边,却有另外一个女孩子,穿着件白色的羊毛衫,系着条短短的白色短裙,也拿着个羽毛球拍子,显然,这是慕枫的同学,她们正在花园里打羽毛球呢!他把手里的羽毛球丢了过去,笑着说:“你们继续玩吧!我不打扰你们!”

    那白衣的女孩伸手接过了球,好玲珑而颀长的身段!这身形好熟悉,他怔了怔,定睛对那女孩看过去,倏然间,他觉得像掉进一个万丈深的冰窖里,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他扶着车子,僵立在那儿,脑海里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意识都飞走了!

    那儿,半含着笑,亭亭玉立地站着的白衣女孩——她不是叶馨吗?她不是那渡轮上的女孩吗?

    “哥哥,”慕枫走了过来,推了推他说,“别瞪着别人呆看呀,我给你介绍一下好吗?”

    俞慕槐长长地抽了一口气,意识悠悠然地回进了脑海里,他的声音空洞而乏力:

    “不用了,慕枫,我认得她。”

    “你认得她?”慕枫惊奇地怪叫着,一面回过头去望着那女孩,“你认得我哥哥吗?羽裳?”

    那女孩走近了他们,她的头发烫短了,乱蓬蓬地掩映着一张年轻而红润的面庞,她丝毫也没有化妆,眉目清雅而丽质天然。她微微讶异地张大了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困惑地摇了摇头说:“不认得呀!”

    俞慕槐觉得一阵晕眩,他闭了闭眼睛,甩了甩头。再睁开眼睛来,面前那张脸孔依然正对着他,那样熟悉!这是渡轮上那只“海鸥”,这也是新加坡那只“海鸥”,天下哪有接二连三重复的脸孔,这违背了常情!可是,那女孩那样吃惊地转向了慕枫:“呀,慕枫,你哥哥生病了!”她说,声音清脆如出谷的黄莺,那样好听!这不是叶馨的声音,也不像渡轮上那女孩的。渡轮上的女孩——半年前的事了,他实在记不清那声音了。

    “啊呀,哥哥,你怎么了?”慕枫大惊小怪地嚷着,摇晃着俞慕槐的手臂,“你的脸白得像死人一样!你怎么了?哥哥?”

    俞慕槐推开了慕枫,他的眼光仍然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女孩。“我相信——”他喃喃地说,“你也不姓叶了?”

    “叶?”那女孩惊奇得发愣了,“为什么我要姓叶呢?”她问,“我姓杨。”

    “杨——”他轻声地念,好像这是个多么复杂费解的一个字似的。

    “她姓杨,叫杨羽裳。”慕枫在一边接口,诧异地看着她的哥哥。“羽毛的羽,衣裳的裳。”

    “我相信——”他再喃喃地说了一句,“你也没有到过香港了?”

    “香港?”杨羽裳更加惊奇了,“香港我倒是去过的。怎么呢?”

    “什么时候?”他几乎是叫了出来。

    “两年前,跟我妈妈一起去的。”

    俞慕槐又一阵晕眩。他想,他一定是神智失常了。他低叹了一声,失神地说:

    “我想——你一定从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我?”

    杨羽裳仔细地凝视着他,困惑地摇摇头,用一种近乎抱歉的语调说:

    “我真记不得了,对不起。或者在什么地方碰到过,我最不会记人了……”

    “不用说了,”他阻止了她,如果她是“海鸥”,或是“叶馨”,都不会忘记他的。“我想,我是认错了人,对不起。”

    “没关系。”她说,露出了一份单纯的关怀。“你大概累了。”

    他摇了摇头,把车子推到屋檐下去放好。回过头来,他再一次望向那杨羽裳,两个女孩都呆呆地拿着羽毛球拍子,呆呆地望着他,两张年轻的面孔上都充满了困惑与不解。那白衣短裙,他想起叶馨在飞机场上的样子,那白净而未经人工的面庞,他想起那少女在渡轮上的表情……他重重地甩了一下头,转身向室内走去。忽然间,他站住了,掉过头来,他突然说:

    “杨小姐,你会唱《海鸥》吗?”

    “什么?海鸥?”杨羽裳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些什么?”

    “没关系,”他废然地说,“我只是奇怪,有两只海鸥,都不知道‘去去去向何方’了?而第三只海鸥,又不知‘来来来自何方’了?”

    说完,他不再管那两个女孩怎样惊讶、惶恐,而迷惑地站在那儿发愣,他就自管自地推开房门,穿过客厅,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一走进房间,他就倒在床上了。他觉得头脑中昏沉得厉害,胸口像烧着一盆烈火,四肢都软绵绵的毫无力气。他想运用一下思想,想从头好好地想一想,仔细地分析一下。可是,他什么都不能想,他脑中是一堆乱麻,一团败絮。唯一在他脑里回响着的,只是两个女孩子的声音,前者在念着:

    夜幕低张,

    海鸥飞翔,

    去去去向何方?

    另一个在唱着:

    海鸥没有固定的家,

    它飞向西,它飞向东,

    它飞向海角天涯!

    去向何方?海角天涯!他发现,他中了一只“海鸥”的魔了,不论他走向何方,那“海鸥”不会放松他,它像个魔鬼般追逐着他,追逐着他,追逐着他……他四肢冰冷而额汗涔涔了。

    【第五章】

    “哥哥,你今天是怎么了?神经兮兮的,你把人家杨羽裳都吓坏了!”

    晚上,慕枧坐在俞慕槐的床沿上,关怀地质问着。俞慕槐自从下午躺在床上后,始终还没有起过床。

    “是吗?”俞慕槐淡淡地问,他的心神不知道飘浮在什么地方,“她真的吓坏了吗?”

    “怎么不是?!她一直问我你是不是经常这样神经兮兮的,我告诉她我哥哥向来好好的,就不知道怎么见了她就昏了头了!”她看着俞慕槐,“哥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她误认成谁了?她长得像什么人?”

    “她长得谁都不像,只像她自己。”俞慕槐闷闷地说,“我是太累了,有点儿头昏脑涨。”

    “你应该请几天假,休息休息。”

    “慕枫,”俞慕槐瞪视着天花板,愣愣地问,“这个杨羽裳是你的同学吧?”

    “是呀!”

    “同一班吗?”

    “不是的,但也是三年级,不同系。我念教育,她是艺术系的。”

    “怎么以前没有看到你带她到家里来玩?”

    “人家是艺术系的系花!全校出名的人物呢!她不和我来往,我干吗去找她?最近她才和我接近起来的。”

    “为什么最近她会和你接近起来呢?”

    “哈!”慕枫突然脸红了,“你管她为什么呢?”

    “我好奇,你告诉我吧!”

    “还不是为了他们系里那次舞会,那个刘震宇请不动我,就拉了她来做说客!”

    “我懂了,她在帮刘震宇追你!”

    “我才不会看得上刘震宇呢!但是,杨羽裳人倒蛮可爱的,她没帮上刘震宇的忙,我们却成了好朋友。”

    “原来是这么回事。”俞慕槐用手枕着头,继续望着天花板。“她是侨生吗?”

    “侨生?怎么会呢?她父母都在台湾呀。不过,她家里很有钱,我常到她家里去玩,她家离这儿很近,就在仁爱路三段,两层楼的花园洋房,比我们家大了一倍还不止,她的房间就布置得像个小皇宫似的。她是独生女儿,父母宠得才厉害呢!”

    “她父亲做什么事的?”

    “做生意吧!这儿有家xx观光旅社,就是她父亲开的,听说她父亲在国外很多地方都有生意。她家在阳明山还有幢别墅,叫什么……‘闲云别墅’,讲究极了。”

    “她父亲叫什么名字?”

    “这个……谁知道?我又不调查她的祖宗八代!”慕枫瞪视着俞慕槐,忽然叫了起来,“嗨,哥哥,你是真的对她感兴趣了,不是吗?我早就知道你会对她感兴趣的!我一直要介绍她认识你,你还不要呢,现在也有兴趣了,是不是?只是哦,我说过的,追她可不容易呢,她的男朋友起码有一打呢!”

    “哦,原来她就是……”俞慕槐猛地坐起身子来,“她就是你说过的,会唱歌的那个同学?”

    “是呀!虽然赶不上什么歌星,可也就算不错了。”

    “她是这学期才转到你们学校来的吧?”

    “笑话!我从一年级就和她同学了!”

    俞慕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翻身下床,拂了拂头发,往门外就走,慕枫在后面喊着说:

    “哥哥,你到哪儿去?”

    “去报社上班!”

    他在客厅内迎头碰到了俞太太,后者立刻拦住了他。

    “听你妹妹说你不舒服,这会儿不在家里躺着,又要到什么地方去?”

    “去报社!”

    “请天假不行吗?”

    “我什么事都没有!”他嚷着,“我好得很,既没生病,又没撞到鬼,干吗不上班?”

    “你这……”俞太太呆了呆,“那你也吃了晚饭再走呀!”

    “不吃了!”

    他话才说完,人已经出了房门,只一会儿,摩托车的声音就喧嚣地响了起来,风驰电掣般地驶远了。这儿,俞太太呆立在客厅里,如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一回头,她看到慕枫正倚着俞慕槐的房门出神,她就问:

    “你知道你哥哥是怎么回事吗?谁惹他生气了?”

    “我才不知道呢!”慕枫说,“从下午起他就疯疯癫癫了,我看呀,他准是害了精神病了!”

    “别胡说吧!”

    “要不然,他就是迷上杨羽裳了!”

    “这样才好呢,那你就多给他们制造点机会吧!”

    “我看算了吧,”慕枫耸耸肩说,“要是每次见到杨羽裳都要这样犯神经的话,还是别见到的好!你没看到下午把杨羽裳弄得多尴尬呢,问人家些古里古怪的问题,害我在旁边看着都不好意思!”

    “总之,这还是第一个引起他注意的女孩子,不是吗?”俞太太高兴地说。

    “妈,你先别做梦吧,人家杨羽裳的男朋友成群结队的,从台湾都排到美国了,她才不见得会看上我这个牛心古怪的哥哥呢!”

    “你牛心古怪的哥哥也有他可取之处呀!”

    “你是做母亲的哪!”女儿笑得花枝乱颤,“母亲看儿子是横也好,竖也好,我们选男朋友呀,是横也不好,竖也不好!”

    俞太太被说得笑了起来。

    “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呀,我是真正地无法了解了。我看你哥哥选女朋友,也是横也不好,竖也不好呢!”

    慕枫也忍俊不禁了。

    “不过,妈,你放心,”她说,“总有一天,哥哥会碰到个横也好,竖也好的!”

    “是吗?我很怀疑呢,瞧他今天的神色!这孩子整天忙忙碌碌的,真不知在忙些什么?”

    真不知在忙些什么!接下来的好几天,俞慕槐是真的忙得不见人影。早上一爬起床就出去,总是弄得深更半夜才回来,家里的人几乎都见不着他。这晚,他匆匆忙忙地跑回来,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又匆匆忙忙地想跑。俞步高忍不住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