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东门,一名中年男子在两名侍卫的搀扶下立于早已破败不堪的城楼上。
望着眼前那宛如蚁群一般的敌人,中年男子的脸上不由流露出决绝之意,他从腰间抽出战刀,举刀高喝:“兄弟、儿郎们!在我们的身后,是父母妻儿!拿起手中的战刀,纵然战死也要守卫家园!”
“噢!!!”
残破的城墙上,满身伤痕、面容疲惫的平城男人们无论大小都发出震天般的怒吼,他们知道,这一次迎接他们的即将是死亡,但即便是年纪最小、不过十四岁的少年却依旧紧紧握着手中的长矛,与四周的亲友一同呐喊,一同厮杀。
这里,无一人后退!
这里,更无胆怯之人!
“轰!”
讽刺的是,那被称为马上民族的胡人竟然动用了投石机,虽然只有两架,但是它们足以夷平平城的城墙。
只要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个中蹊跷,但是对于王凯而言,即便明知道这些胡人背后的怂恿者,他却无可奈何。他在两天前就接到祁县传来的飞书,祁县是要求王凯在敌人围城之前就带着百姓撤退到阴馆,但是胡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们可都是马背上的战士,一旦脱离城墙的掩护,王凯知道他们这些人顷刻间就会被胡人屠戮殆尽。
如今北方胡人大举入侵,雁门郡各地同样战火燃烧,平城是为雁门郡通往北方的要隘,乃是胡人必取之地。
在明知道不会有外援的情况下,王凯依旧率领五千士兵据城死战,对于他们而言,堂堂正正地战死,总比在平地上被胡人随意屠戮要来得好。这一刻,包括王凯在内,所有人都是抱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到的心态。
对于王凯而言,唯一的遗憾就是在自己有生之年不能见到主公王凌的英姿。
同样姓王,根据王凯父亲的讲述,王凯知道自己与主公王凌似乎有着一丝较远的亲属关系,不过这对于王凯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之所以想见见在并州近乎被神化的王凌,是因为王凯心中的那份执念。
只要是并州的百姓,无人不感激王凌,是王凌给他们带来了安宁的生活,是王凌让他们至少食能果腹,衣可遮体;并州百姓对王凌的爱戴之情早已超越了所谓的皇帝。如今即便是皇帝刘辩跑到并州来,其印象力甚至不如一个县城的县令。
王凯一直想看看自己的主公究竟是何等的英雄少年,只可惜天不随人愿。此前王凌曾经来过雁门郡视察,那个时候王凯恰好带兵出去剿灭一伙胡人马贼,结果生生与王凌错过。而今,王凯知道,自己怕是再也不能见到王凌了。
胡人攻城了!
两架投石机先后对着一处城墙轰砸,原本就摇摇欲坠城墙更如风中凌乱的叶子,城墙上的士兵只能四处闪避,他们眼中的愤恨之情更胜。
这个时候,王凯身边一名年轻士兵急忙喝道:“将军,你让我们出城吧!”
“胡闹!”王凯转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人是他自己长子,王喜。
王喜继承了父亲王凯的勇猛,和悍不畏死的气节,当即道:“咱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那些乌桓人实在太狡猾了,和其他部族的胡人相比,他们简直就是豺狼!属下恳请将军,让属下率领百骑冲出去,将那两架投石机捣毁!”
的确,呈现在王喜的乌桓人较之普通胡人要狡猾很多,他们和其他胡人不同,一般胡人的脑子都比较简单,上了战场便是勇往直前,从来不知道思考、待定,见机行事,更不可能会使用投石机,要知道他们可是马背上的民族,哪里会使用投石机;而这些乌桓人简直就是胡人中的异类!
“属下请战!”
“我等请战!”
王喜此话一处,四周十来人当即应喝。
王凯看着王喜,同样也是环视众人,喝道:“你们可知,此去乃是一条不归路!”
“我们知道!”王喜抬头,目光灼灼地与王喜对视,“就算如此,我们还是要去,战死沙场,总比被投石机的石头砸死要来得好!”
看着王喜,王凯的眼眶早已湿润,让一个父亲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儿子去送死,这是何等的痛苦。
“喜儿,等你平安归来,为父亲自带兵去祁县,觐见主公!”
王凌是王喜的偶像,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偶像这个概念,不过这并不妨碍年轻人对王凌的崇敬之情。
“好!”
王喜低下头,伸手抹了一把眼泪,随后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城门就被打开半扇,王喜率领一队骑兵蜂拥而出。
“锥子阵型!”一出城,在身后城门关上的刹那,王喜暴喝出声,他身后诸人以极其精湛的马术很快就形成了锥子进攻阵型。
王喜为锥子“尖头”,手里则是握着一把大战刀,这把战刀的外形有些类似王凌手中的大夏龙雀刀,只不过可能工艺远没有达到标准的缘故,战刀外部看起来略微粗糙,不过尽管如此,却丝毫没有减弱他给身前敌人带来的巨大压力。那战刀长约两米左右,握在王喜手中就如同握着一个成年男子,再看那锋利的刀锋,但凡只要是个人见了都会下意识地吞吞口水。
和许多名将一样,王喜天生神力,自小就膂力过人。身为王凌的头号粉丝,王喜会习惯性地模仿王凌的任何举措。和他父亲不同,王喜见过王凌一次面,只不过那一次他所站的位置距离王凌有几十来米,看得不清晰,尽管如此,他却因此兴奋好几天睡不着觉,甚至将自己结婚数年,感情逐渐趋于平淡的妻子折磨得好几天下不了床,王喜妻子每每回忆起来,脸蛋泛红,那种感觉只能用痛苦并快乐着来形容。
想到家中的妻子和那刚出生不到两个月,嗷嗷待哺的次子,王喜双眼之中当即爆射出胸闷的精光,为了后代,拼了!
骑兵冲锋,几百米的距离眨眼便至。乌桓人那边,也是擦觉到王喜的意图,当即有千骑包围而来。
“杀!!!”
王喜发出一声怒吼,手中战刀为身边战友劈开了一条战道!
凭着着心中那份执着的信念,脑海之中不时闪过妻儿的容颜,王喜就如同一头发狂的猛虎,手中战刀不停挥砍,带着身后诸人笔直冲向那两台投石车。
身后惨叫声不断,王喜不敢回头,紧紧咬着牙齿,将手中的战刀不停地朝着敌人的挥砍而去!
近了!
再近了!
“五哥,你去破坏左边那架!”
然而,王喜身后没有人回答,直到这个时候他转头去看,发现自己身后仅有两人,其余兄弟早已战死在敌人的战刀之下!
此时,仅仅跟随王喜身后的人叫王奔,他好似王喜的表弟,平日里因为性格有些怯懦的缘故,大家都有些看不起他,而今,他却死拼着一股气劲紧紧跟在王喜身后。王喜发现,王奔身上已经受了好几处伤,若是在平时,他恐怕早就哀叫不已了。
见王喜看向自己,王奔对着王喜流露出一丝笑意:“哥,你放心,我就是死,我要死在那投石机台上!”
说着,王奔策马冲向左边投石机,由于身后敌人紧逼,那王奔直接将手中战刀插在马屁股上,这匹马乃是王奔成年时,王凯赠送给王奔的礼物。王奔一直像对待自己女人一样照顾,而今他却用如此极端的方法促使战马狂奔。王喜很清楚,王奔这么做,近乎是断了自己的后路,就算投石机被破坏,王奔也无法逃离!
猛然转头,王喜对着身前那些略微慌乱的乌桓人发出了一声怒吼:“杀!!!”
王喜策马冲进敌人群中,战刀挥舞,投石机身边的乌桓人逃窜不及,纷纷被杀。王喜硬是用手中战刀将投石机砍得破碎,而这个时候,乌桓人的骑兵已经将王喜团团围住。
“哥——”
“哥——”
这个时候,另外一边传来了王奔的狂呼。
“我做到了——”
之后王喜就再没有听到王奔的声音。
“奔子!!!”发狂的王喜一边撕扯着嗓子,手中的砍刀凌乱挥砍,将所有上前的乌桓人砍到,砍死!
发狂的王喜虽然战力大增,但是却也乱了方寸,人群之中突然射出一支箭矢,准确无误地刺入王喜的后背,从他的右箭头穿出!
“杀了他!”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人群之中响起。
跄踉两步,王喜将身体倚靠在破碎的投石机上,这一刻,他的脸上突然洋溢起灿烂无比的笑容,他甚至打开双手,去拥抱身前那蔚蓝的天际……
“轰隆隆!”
这个时候,一种类似于惊雷般的声音突然从东南方传来。原本准备上前将王喜绞杀的乌桓骑兵突然顿了顿,几乎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东方方向。子东方乃是一个小高地,由于视线所阻,他们看不得不清晰,不过乌桓人当中也有视线好的,这个时候,在他们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不,两个,然后是一群。
“那是什么!?”
不过眨眼间之间,那些黑点就在他们的眼中快速放大,几个呼吸间所有乌桓人都看清了,那是一支骑兵!
“一个不留。”一个仿佛由九天之外传来的声音突然回荡在天际之间,声音虽然平淡,但是所有乌桓人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他们灵魂深处都不禁颤抖了起来。
“诺!”
两千精骑同时应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