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吗?我也许会看到非常不得了的东西也说不定哦。”
似乎是感受到了孙吴心底深埋着的不安,女郎特意出言撩拨他的心绪。
“无妨,随时都可以开始。”孙吴很平静。
他之前的确是极力在逃避,但在坦然面对后,内心反而感觉到了从容和安宁,那种原本无处不在的淡淡的焦急与浮躁,此刻都荡然无存。
最严重的,唯死而已,更何况,自己并不一定会死。
“请吧。”孙吴又说了一遍。
女郎闭上眼睛,双手十指都叩和在一起,好像是以一种无比虔诚的姿势在祈祷般,嘴中念念有词,歌颂着什么,越来越快,越来越迅疾,最后几乎快到了让人肝胆俱裂的程度。
如果心绪沉浸进去,那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那歌声,那咏叹调,如丝如缕,像是涓涓细流百川到海,逐渐汇聚成山一般的宏大。
这种神圣宏达的梵音恰似教徒在歌颂他的神明,赞颂他的伟,赞颂他的 慧。
突兀的,语调忽然尖锐起来,凄哀起来,生硬的转折低沉让所有人都有种心脏被大手狠狠捏紧的错觉。
已经有人忍受不住这种沉闷凝重气氛,感到生理上的巨大不适而开始呕吐不止,但这种诡变仅仅是个开始。
上一秒女郎双目紧闭,而一个眨眼都不到的时间内,她突然瞪开了眼,好像要把眼球都瞪出来。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黑色,眼白全部都不见踪影。
“天啊,上帝……”面对这种惊悚的变化,欧文毛骨悚然,他不敢面对女郎的眼睛,那里好像是深渊,稍微沾染,就会不可抑制的陷入,沉沦。
贝尔吓的后退了几步,打翻了桌子上的一个杯子,倾翻了酒液,哗啦啦的浸透了满地。
这似乎成了一个契机,在杯子沉闷的倒地声后,恰似银瓶乍破水浆迸,女郎突然怪笑起来,那声音凄厉到难以想象,好像地狱里怨鬼的控诉,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捂紧耳朵。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女郎直挺挺的伸出手指,毫不避讳的指向孙吴,那修长的手指和尖锐的指甲,就如一柄剑,闪烁着寒芒。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晦涩,好像吐字非常艰难。
“你与两人同行,孤独的上路,走在无尽的荒原上……”
“什么,和两人同行还孤独?这不是胡说八道……”
欧文感觉女郎忽然疯癫了起来,先是装神弄鬼,现在说话逻辑也混乱起来。
然而欧文的话还没说完,就像只被捏住喉咙的鸭,静默不语了,把刚刚到嘴边的吐槽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女郎已经不再是女郎了。
她每说出一个词,都极为艰难,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压制着她,不愿意让她透露出这些信息。
女郎也因此付出了巨大沉痛的代价,常人绝然难以想象。
她的茶色的卷发从发梢开始,飞速的变白,干枯,卷曲,那水润细腻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她曼妙挺秀的身姿变得佝偻,胸脯在下垂,牙齿脱落,泛黄,眼睛混浊。
青丝白雪,沧海桑田!
每吐出一个字,这种变化就更加剧烈!
但她还是再说,眼睛中的黑色泛起涟漪,更深邃了,波光粼粼,像是某条河里水波。
“那条路……那条路……从古至今都有跋涉者,但没人能走到终点……”
“路?!”孙吴感觉脑袋嘎嘣一声,恰如棉线崩断,血液骤然回落,后脊发凉。
“路上的……是比魔鬼更可怕的东西………”
女郎依旧在衰老,连带着地面,和椅子,从那一片小小的区域散发出了岁月的波动。
酒馆那片小小的地面破表了,腐朽了,长出了青翠欲滴的草叶,开出了娇嫩的花儿,木制的椅子居然逐渐变成了树木,狂野生长,直欲贯通高天之上。
而椅子上的女郎,在这生机勃勃之中,腐朽了,肉体干瘪到如同腊肉,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头发一根根飘落,露出坑坑洼洼的贫瘠头皮。
那位美丽的女郎,如今老成了怪物!那种勾魂夺魄的美丽,遗失在了岁月中。
而她居然还在苍老下去!
究竟会变成什么?
有胆大者试探的伸手,而一旦接触了那片空气,手指瞬间起皮发皱,骨骼摇摇欲坠,发出呻吟,吓得那人触电般的收回手指。
女郎的声带还在震动,发出的却是晦涩难懂的咒语,偶尔会蹦出模糊的词句。
而女郎的动作,却更让人不寒而栗!她干瘪的四肢都扭曲成了不可思议的角度,纠结成一团!
她的整个身体剧烈的战栗起来,那种痛苦的神情……那种绝望的挣扎,就好像在被什么东西啃咬,被什么折磨!
“爩龗龖飍仙靐龘驫馫鱻种飝……”
孙吴竖起耳朵,敏锐的捕捉着这些残存的信息。
“仙……种……停……止…………恐怖……”
现场的鬼气妖氛已经到了极致,阳光洒落,所有人却依旧从骨子里寒冷出来,好像血液都被冻结了。
而孙吴更是震惊到难以复加。
女郎的嘴里在吐出仙种这个词句的时候,孙吴整个人都炸裂般。
那一声爆响似乎发端于胸腔,又好像来自后背,像心脏骤然炸裂,又像脊梁骨折断了。
女郎怎么会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难道她真的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即使付出了青春寿元的代价,也要告诫自己……
停止修炼仙种!
孙吴喉咙发紧,感觉说不出话来了。
而旁人即使不通晓其中的端倪,这女郎越来越诡异,恐怖难以理解的表现,也足够让人肝胆俱裂,有胆小者居然号哭着,直接吓得夺门而出。
而后女郎终于逐渐沉寂了,没有在说出什么,眼睛中的黑色也逐渐的褪去。
在展现出让所有人都度日如年的恐怖后,她似乎要恢复正常了……
孙吴一动不动的望着女郎,她的眼睛逐渐清明起来。
“我没有做出什么让人困惑的事吧?”女郎艰难的抬起头,沙哑的问道,气若游丝,声音微不可闻。
“你应该知道了吧。”孙吴无奈的苦笑,周围的人现在看女郎的眼神好像在看千年黑山老妖一样。
女郎摊开骷髅般枯瘦的手掌,表情复杂,不知道心里翻涌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半晌, 她重重的哀叹:“孙吴先生,你的命运太奇诡了,不是我可以看透的。”
徒然耗费透支一生的岁月,也只是看到了吉光片羽,冰山一角罢了。
“什么孙吴?这是爱德华.吴啊?”欧文对于女郎的称呼感觉摸不着头脑。
女郎信口便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孙吴已经震惊到麻木了,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真的很抱歉。”他心怀愧疚的道歉,心里感觉很对不起这个曾经性感美丽的吉普赛女郎。
“是我自作自受啊,与先生无关。”女郎道。
“不过,我能问先生一个问题吗?”
女郎忽然哀婉的询问道。
“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孙吴怀着赎罪的心态,立马就答应了。
“万分感谢。”女郎忽然又浅浅的轻笑,让人难以想象,已经腐朽垂暮的她居然还能笑的出来。
那种妩媚的姿态重现了,甚至让孙吴有了错觉,她还是那个勾魂夺魄的曼妙美女,不曾老去。
“孙吴先生认识雪莱弗农吗?听说你们是同一所学校的校友吧?”
这个问题很无厘头,完全让人摸不清其中的逻辑。
这个女郎为什么突然询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