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啊,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呢。”少女露出缅怀的神色,双手捧着脑袋,呆呆的望向天边。
孙禹年也随着她的目光,一起把目光投向远方,湛蓝的碧海波光粼粼,浮光跃金,远处水天一色,显得分外辽阔,悠远,注视着海洋,也让人感到心情宁静下来。
耳畔是遥远的海潮声,和少女断断续续的讲述,孙禹年神思悠悠,仿佛也跟着她一起回到了当年的时光。
“我小时候调皮,总是坐不住,家里管我管的又严。”少女歪着脑袋,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就像是平湖泛起的涟漪:“我就老是和家里人吵架,吵得可凶了,最后我都是红着眼睛,哭着跑出家门,咬牙切齿的要想,要和这些大人断绝关系,离家出走,走的远远的,走到天涯海角,让他们再也找不到我。”
少女把下巴埋进膝盖里,眼睛看着远方,声音闷闷的:“可是最后每次都不知不觉的走到这里了,就像这样坐在码头上,静静的看一天潮起潮落。”
“夕阳落下的时候,忽然就会觉得好孤独啊,好像全世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世界那么大,那么空旷,深的好像大海一样没有尽头。”
少女说到这里时,回过头来看孙禹年,整片蔚蓝色的海都倒映在她的眼睛里,碎银翻涌,波光粼粼。
“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吗?”她问道。
孙禹年一愣:“是……是很孤独,很害怕的感觉吧。”
他不知道离家出走的少女看着夕阳会是怎么样的感受,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时,根本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来和家人斗气,多愁善感,他被饥饿和疲惫折磨着,在无尽的黑夜里挣扎着入睡 。
于是孙禹年也只能这样推测着,这恐怕是他这辈子最认真的一次胡说八道了,因为少女是他血脉相连的妹妹。
“对,就是这样的感觉。”没成想,少女却认真的点点头。“又孤独又冷,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和你有关系,我抱着自己,就好像被全世界都遗弃了,孤独的好像要哭出来。”
“后来呢。”孙禹年不由自主的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忽然突突的跳动起来,好像某根沉寂已久的弦被拨动了,连带着心一起震鸣着,灰尘簌簌落下。
“后来啊。”少女歪着脑袋莞尔一笑:“后来我就被哥哥们找到了啊。”
“我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大哥的怀里了。”
“后来我听他说,我离家出走以后,家里人发了疯似的满城找我,几乎要把这座城市都翻个底朝天了,到家以后,谁都没有骂我,就连平时最凶的大伯,也只是一个劲的叫我吃饭,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少女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微乎其微,涟漪般的微笑,她站起身来,轻巧的走到孙禹年身前,握住他的手。
“没关系的,即使全世界都抛弃你了,永远都会有人等你回去……因为,这就是家人啊。”
少女的笑容沐浴在阳光里,那么明媚,看的人心都暖融融的。
原来她早就注意到自己的异常了,女孩子的心思那么纤细,一路上的强颜欢笑,怎么可能瞒得过她呢?
孙禹年沉默了良久,终于轻声的说:“谢谢。”
少女不回答,依旧只是笑着。
孙禹年也咧开嘴,想回应一个笑容,忽然头闹一阵眩晕,整个世界都仿佛在霎那间崩坏了,阳光,码头,泛着微波的大海,都被尖锐的讥笑声洞穿!
孙禹年愕然惊醒,这是那神袛在临死前声嘶力竭的嘲笑!他被自己击杀,但却狠狠的讥讽着自己。
此刻他宛如复生了,化为连天彻地,无处不在的鬼影,千万个恶鬼在他耳畔磨牙吮血,把他贬低到深渊!
“家人?你还在玩这种温情脉脉,过家家一样的把戏吗?”
“永远也不会有人理解你,不会有人找到你!”
“你是这个世界的弃儿!”
“迎接悲惨的死亡吧!越是奋力的挣扎,就离世界深渊最恐怖的地方越近!”
数以百万记的声音一起回响,他们像是从面色铁青,尖牙利爪的地狱恶鬼的嘴里吐出,却又像是一个人在用不同的语调高声叫嚣。
最终,这些铁青的鬼脸,或者是留着油汗的肥胖面庞,或者是恶毒怨恨的毒妇,或者是窝囊受气,一事无成的中年男人,他们都逐渐汇聚成了一张脸。
那张脸在充斥了整个寰宇,紫黑色的嘴唇不断的蠕动,颤抖,吐出一个字眼。
死!
轰隆隆!!!
巨大的闪电贯穿孙禹年的脑袋,他头脑中好像炸开了一般,疼痛如死,顿时一片空白 。
他扶着额头,踉踉跄跄的想往前迈出一步,但此刻的他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不能完成,腿脚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身体伸出弥漫出梦魇般的无力感。
“怎么了?”少女焦急的声音传来,像是在午夜梦魇中一缕微弱的光。
孙禹年气喘吁吁,只不过片刻,自己居然已经汗流浃背,全身都湿透了,他感觉到知觉慢慢的恢复,身体好像终于属于自己了。
少女关切的要来扶他,被孙禹年轻轻的推开,婉拒了。
“真的没关系吗?怎么突然就……”少女担忧的说。
孙禹年摇摇头。
他清楚的知道这一切的症结究竟来自于何处 。
轻轻的掀起衣服,要部露出的皮肤俨然已经漆黑一片,那颜色比墨还要深,纯粹的让人害怕!多看一眼仿佛都要陷进去。
“呵呵,果然啊……”孙禹年沙哑的笑。
腰部原本以神源镇封的诅咒再度复发,失去了桎梏,它变得肆无忌惮起来,终于露出狰狞的本来面目,短短几天之内,霸占了孙禹年的半个身体。
孙禹年能清晰的感觉到,那毒蛇般黑色符文覆盖的地方,如同荒芜龟裂上大地,已经失去了法力的润泽,晶莹的宝体也开始枯萎,衰老,血气枯败。
少女捂着嘴,惊讶的说不出一句话。
孙禹年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我们干正事的速度要加快一点了……”
这诅咒的蔓延速度,快到超乎了孙禹年的想象,如星星之火燎原,逐渐开始有不可阻挡的势头了。
“嗯!”少女使劲的点点头:“下午家族大会之后,我马上就联系大哥。”
“大哥?”孙禹年疑惑,此刻他的感觉稍微好些了,似乎是诅咒毒辣的反噬已经过去,他重新挺直了腰,面对少女。
“对,大哥。”少女道:“吴之一族有关这种诅咒的秘密,都是由他掌管的,原理,克制方法,和真面目,以及一些上古的秘辛,都只有他才知道。”
“原来如此。”孙禹年轻轻的点头。
“先找个地方歇息吧,我们就不要乱走了。”
少女害怕孙禹年又忽然摔倒,还是不放心的凑近,眉目之间满是担忧,抱住他的胳膊。
两人搀扶着,背影逐渐走远,把这个苍凉的旧码头抛在了身后,他仿佛静静的又睡着了,下一次醒来,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
……
金黄色的木叶簌簌而落,如同金色的河流,层层叠叠,下午难得的闲适时光,这座都市的节奏也好像缓慢下来,人们三三两两的在街道上漫步,秋日私语,时不时传来低低的笑声,偶尔有汽车鸣笛声,气闸声打破这片宁静,悠悠的回荡在天空,也很快杳然而逝。
不过即使是随心所欲的路人,也在有意无意的避开一栋建筑,这是一座让人瞠目结舌的高楼,如同狞恶的巨兽,匍匐在这座城市里,张开噬人的血盆大口。
阳光照射之下,更大显堂皇之气。简直就如同……王的宫殿一般!
几个打扮入时的年轻人夹着篮球走过,笑闹着。
其中一个带着白色球帽的年轻人随意瞥了一眼,忽然尖叫起来。
“老唐,你闹什么?学唐老鸭呢?”周围人打趣道。
“你们看那边!”他指着那栋森严的大楼长阶的前,那里停着数十辆五光十色的车。
“那些车……你们认识吗!”老唐眼神惊骇的看着周围的同伴,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那可是……啧啧,是哪家这么有钱啊?随便一辆的价格都是天文数字,说出来名头大的吓人!现在居然白菜一样随意停在路边。”
穿着背心的同伴慌忙一巴掌把老唐指着楼房的手掌拍掉,压低声音警告 。
“你不要命了?那是吴家的产业!你个毛头小子居然敢随便指?!”
老唐撇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我就随便指一指,难道还……”
他忽然闭了嘴,面色苍白起来。
因为他见到了,那大楼前,一个黑色高大的保安正神色冷肃的盯着这边,似乎还往怀里掏着枪一样的东西。
几个年轻人顿时噤若寒蝉,面面相觑,夹着尾巴,如同过街老鼠一般,慌忙的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