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会后悔的……”
孙禹年的脚步顿住了,他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忽然剧烈的颤抖起来,内心最深处的地方如同拨动的古弦,霎那间发出悦耳的鸣声,灰尘飞扬。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动着什么莫名其妙的光芒,但是这光芒却很快黯淡下去,他重新又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孙禹年的脑海里闪现过一双眼睛,诧异,黯然,低声下气的哀求,哀婉动人,没有人可以拒绝那样一双眼睛的苦苦哀求。
可是孙禹年咬咬牙,坚决的摇头,那眼睛顿时又变得如同死灰般的绝望,万念俱灰,可是那余烬里,却又熊熊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那双眼睛泛出可怖的血色,暴怒的纹络跳动着,那表情是如此的狰狞,那是感觉自己遭到了背叛的暴怒。
孙禹年从心底里战栗,他从未如此害怕过面对那样一双眼睛,即使被愤怒填满了心脏,可是在那眼睛的最深处,却还有着期待着回心转意的哀婉。
但是孙禹年走了,头也不回,他害怕在那目光里多逗留一会,就再也迈不出脚步。
于是这世界上从此没有了他回去的地方。
酒鬼这番话说的意味深长,一下就戳中了孙禹年内心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让他忽然毫无征兆的颤抖起来,就像是一阵猝不及防的冷风灌进了领口,彻骨的寒。
酒鬼声音沙哑的他仰头想要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但是其中早已经空空如也。
孙禹年回头去看这个忽然如同艺术家一样多愁善感的人,他却依然目不斜视的把弄着手里的酒瓶子,张大嘴巴伸出舌头,准备迎接瓶子内残余的酒液。
然而瓶子内早已经空空如也,连一滴也没有了。
“该死!”他低低的骂了一句,恼怒的把头歪向一边,全身的衣服裹紧了些,和衣睡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在看孙禹年一眼,好像身前根本就空无一人。
孙禹年眉目沉静的看着酒鬼的动作,脑海里他说出话依然在不停的回想着。
从见到那个东西开始,就没有人会在选择反抗,你只能被推着往前走,无论将来的岁月悲喜如何,你再也避不开。
“走吧。”过了很久很久,直到酒鬼蜷缩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鼾声,孙禹年才轻轻的说道。
在孙禹年踏出这栋破败房屋的一刹那,耳畔好像轻轻的响起了酒鬼梦呓般的声音。
“唔,好大的风啊……”
酒鬼睡眼惺忪的说,他往脸上随意的摸一摸,然后张口啐出一嘴沙子来,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没来由的显得更加沧桑起来。
“哪来的风?”
胖子莫名其妙的环顾四周,外边天都要亮了,黎明将至,整条街都安静的好像睡着了,没有一丝动静,别说风,就连人的轻语声也销声匿迹。
胖子瞥瞥嘴,心里觉得这恐怕又是那个酒鬼在胡说八道。
孙禹年却怔住了,几乎有些抬不起脚,他隐隐约约都听到了呼啸的长风,在破败荒凉的平原上,永无止境的吹息者,凄凉的就魔鬼在吹奏筍。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酒鬼一眼,酒鬼仍然不听的吐口水,啐出满嘴的细沙,他似乎察觉到了孙禹年在看着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笑得露出满口的白牙,简直像一个少年。
他背后的房间里,有很多死相凄惨的尸体,就像是枯萎的植物一样,皮肤死死的贴在骨骼上,肌肉都早已经干瘪,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那些曾经俊美曾经清秀曾经俊逸的脑袋上,都是乱如蓬草的白发。
孙禹年不敢久久的凝视,因为他几乎能在那些尸体上看见自己的模样。
东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他们今夜的密谈竟然持续了如此之久,每个个参与者的感受都不相同,胖子只觉得一头雾水,孙禹年却更加沉默了,眼神像是诗人那样忧郁。
胖子的行侠仗义也就此告一段落,毕竟日子依然要过下去,他此刻因为心底那个少年的呼喊,而一时气血上涌,很有些舍命陪君子的味道,但终究还是要回过在琐碎的柴米油盐中去。
他驾驶着自己那辆老爷车,晃晃悠悠的行驶在晨光熹微里,深秋的早晨简直如同一个垂暮的老人,日头升起的动作也慢悠悠的,冬走十里不明。
在超市购买了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后,这场侠客行终于到此结束,胖子把孙禹年送到了吴家大宅的门口,挥手告别。
孙禹年抬头看看着古色古香的院子,金钉门户,飞檐跷脚,凤阁龙楼,其上仿佛凝聚着数百年的时光。
他深深的叹息一声,迈步走入其中。
屋子内一切都依然沉静如斯,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显得那样静谧。
“少爷。”
忽然有人说到。
孙禹年猛然回头,一个老人表情谦卑的站在自己身后,他穿着考究的制式西装,带着白色的丝绸手套,优雅的像是个老绅士,对着孙禹年九十度鞠躬。
孙禹年注意到了这个老管家手里提着的棕色的行李箱,小巧精致,就先是女人的小挎包那样。
“行李箱真不错。”孙禹年看了老管家一样,久违的幽默一回。
老管家一愣,而后苦笑着点点头。
“少爷……家里的一切我都收拾好了,生活用品一类的在……”
老管家絮絮叨叨的交代着,这是他的职业素养,即使知道眼前的人已经失去了被他服侍的资格,已经成为了家族的弃子,但他依然谦虚而恭敬,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敬。
他在离开之前帮孙禹年把偌大的宅子全部收拾了一遍,事无巨细的和他交代着每个可能用到的物件身在何处。
孙禹年连连点头,其实他跟本就没有全神贯注,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交代完一切后,老管家又是深深的鞠了一躬,开着他来时接孙禹年的那辆黑色的轿车,慢悠悠的离开。
这宅邸重新又变得空旷起来,寂寞的好像死了一样。
朱红色的高墙隔绝了外边的一切风景,如果抬起头看,只能看到有限的,正方形的天空,偶尔会有流云慢悠悠的淌过。
院子外有一颗银杏树,苍老的好像要枯死了,风一吹,小扇子一样的树叶就簌簌而下。
孙禹年站在风里,站在落叶里,他听见了落叶悄无声息的告别,默默的腐烂在泥土里,他听见了风的不辞而别,从此不再回首,成为永恒的游子,一直向前,直到风平息的那一刻。
这个世界,一时间好像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孙禹年也看见了酒鬼所说的那个东西,他知道自己也将会如同风一样远离故乡,最后如同落叶一样悄无声息的腐烂在泥土里。
他摸摸自己的胸口,其上黑色的符文,已经如同蛇一样在扭动着,妖娆而狰狞。
诅咒如同附骨之蛆,已经越过了过去和未来,重新找到了他,继续腐蚀着,蚕食他为数不多的生命。
孙禹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径直的走回了自己的厢房,推开朱红色的房门,果不其然,两具道身都盘腿坐在床榻之上,但已经衰老的白发苍苍,简直如同干尸一样可怖。
原本蛰伏在身体内那如同汪洋一样浩瀚的气血和法力,居然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孙禹年深吸一口气,触目惊心,他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是面对着眼前的这一幕,依然有些接受不能。
这两句和几乎等同于全盛时期自己的道身,居然衰败的如此迅速。
这诅咒霸道的吞噬效果自己已经体验过一回了,可是这速度依然超乎自己想象,它似乎,越来越霸道,越来越蛮狠了。
“不知道还能支撑多长时间啊。”孙禹年暗暗的想。
他忽然又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是如此荒谬,就算支持的时间在长又如何?自己究竟在期待着什么呢,又在等待着什么呢?
与其这样苟延残喘,不如痛痛快快的去死。
这个想法突兀的跳动着,挑拨着某跟神经,孙禹年自己都有些讶异,一向乐观的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蹦出如此消极的想法。
居然会冒出自杀的念头?
那些自我终结性命的人,难道真的都对生命毫无留恋吗?也许只是想找点结束痛苦的折磨罢了,因为他们的未来,早已经是是一条固定的轨道,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走向以后结局。
在他们出生的那一天,嚎哭着,呱呱坠地的那一天,日后的富贵,际遇,姻缘,成就,似乎都早已经在冥冥之中有所注定了,背后有一双神秘莫测的强大推手,冰冷无情的目光俯视众生,伸出无形的,庞大的巨手,那手掌拨弄着每一个人命运的轮盘,把他们调往注定的轨迹。
然后冷漠的注视着每一个人,或愤怒,或颓然,或咆哮,或生无可恋的走向自己的结局。
在那一天到来以前,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