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离去后,孙禹年慢慢的俯下身来,安宁的依然静坐庭前,仰头望天坐看云卷云舒,即使院子里被哄闹的人群搅乱的一片狼藉,孙禹年也视而不见。
他偶尔静下来的时候,就象千万年不动的山峦,于是他的思考也像山峦那样沉重有份量。
他静坐了有一天之久,在雕梁画栋,朱门漆户,彩绘焕然的宅邸里如同雕塑般的静坐。
太阳的影子,光与暗的界限逐渐偏移着,扫过整片院子,微风不时的吹起孙禹年的长发,那少年本该漆黑的长发居然在慢慢的变白,就好像是被风一阵阵吹白了一样。
黄昏降临,太阳从大地上收走最后一丝光亮,黑暗铺天盖地的席卷了整个世界,如同潮水一样的黑暗淹没了孙禹年,他好像看见了光阴的流转,听见了时光和岁月,像风一样从自己身上流逝的声音。
在日落西山的那一刻,最后一缕漆黑的发丝也刹那变白,时光悄无声息的在他手上走过了整整数十年。
夜风骤然猛烈了,白发在风的吹拂下狂舞着,孙禹年的表情却依然神游物外,那么入神,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思考些什么,只是那表情颓然而又温和,真的如同家里垂暮的老人,历尽了世间的沧桑与更迭,在生命的终末,看着子孙满堂,承欢膝下。
院子里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双扶着石桌的手,居然已经布满皱纹,斑驳的如同老树盘根。
孙禹年心知肚明,诅咒已经恶化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那两具道身以性命给自己拖延的时间已经被挥霍殆尽,自己最后的时间到来了。
“哥……哥?”
这时候院子里忽然响起了一个清脆却迷糊的声音。
姗姗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站在厢房的门口,眼睛依然笼罩着朦胧的色彩,如同这夜色一样氤氲。
“姗姗醒了吗?”孙禹年笑着问,但是却不回头,搭在桌子上的手也不着痕迹的收回了衣服的口袋里。
“嗯。”姗姗点了点头,揉揉眼睛问:“哥哥,刚才外面发生了什么吗?姗姗迷迷糊糊的感觉好吵啊,好像有很多人在吵架一样。”
孙禹年顿了一会,风轻云淡的笑笑。
“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生哦,应该是姗姗做梦了吧。”
“哦。”姗姗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手用名侦探的姿势放在下巴上,闭着眼睛用力的思考着,可是关于梦的记忆仍然是一片模糊。
这下姗姗只能放弃,样子显得有些沮丧,不过她很快又振奋起来,小脸红扑扑的,奶声奶气的说。
“哥哥,我刚才做梦,好像梦见妈妈了!”
接下来,孙禹年和姗姗又谈了很多,这个小姑娘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的梦,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鲜活,梦里的妈妈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生动真实,让人疑心是否那个女子放心不下自己在世间唯一的牵挂,因此魂归来兮,在梦里再度和女儿相会。
孙禹年没有丝毫不耐烦,他静静的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对姗姗描述不清楚的内容提问。
暮色渐沉,岑寂也因此越来越有份量,四周都横陈着夜色,远处趴伏的荒村,城镇,如同巨兽的脊背一样。
“对了,哥哥。”姗姗突然停止了喋喋不休的叙述,好奇的问道。
“你的声音变得好奇怪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感冒了吗?要记得好好吃药,好好睡觉哦。”
孙禹年沉默了,他已经尽量减少了自己说话的次数与时间,但这种小伎俩似乎没用,这个细心的女孩子仍然察觉到了细微的异样。
声音当然会奇怪,因为此刻的孙禹年已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生命力如风中残烛,如即将干朽的树木。
如果不是夜色像纱帐一样遮盖了孙禹年的满头白发,姗姗恐怕早就会发现异样了。
“姗姗,天色不早了,回家吧。”
过了很久,孙禹年终于开口了,慢悠悠的说。
“哥哥要休息了吗?”姗姗点点头,懂事的说:“姗姗知道了,姗姗这就回家去。”
姗姗神情像温顺的小猫一样,低着头从他们初见的那个洞里钻回自己家。
孙禹年目送着这个乖巧的女孩像鸟一样归巢,直到院子彻底的被岑寂淹没,再也听不见一丝声响。
原来深秋的夜晚这么安静,这是万物凋零的季节,虫而花,都不会在这个季节里发声,人们也早早的上了床,不用忍受寒风的摧残。
又静坐了一会,孙禹年终于慢悠悠的站起身,动作僵硬而吃力,好像是没有抹上润滑油,年老失修的机器,关节和骨骼嘎吱嘎吱的做响,这是濒临崩溃的前兆。
孙禹年亦步亦趋的走向自己的房间,心里忍不住自嘲的笑了起来,可是嘴角只勉强牵扯出了一个难看的弧度,孙禹年已经没有力气笑了。
他知道自己在一步一步的走向自己的结局,这一幕宛如将死之人挣扎着步入自己的坟墓,那么凄凉,那么荒谬。
终于,自己也走到了命运的终点,所有的故事都要在这里落幕,所有的结局都要浮出水面。
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院子里响起了刺耳的关门声,如同惊鸿般杳然而逝,随后这个院子彻底淹没在无边的夜色里,如一滴水流入江河湖海,再也分不出差别。
也许以后永不在醒来,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都要随风而逝,成为过眼云烟了,曾经那么看重,死死的抓着不肯放手的东西,再也不重要了。
………
孙禹年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日光无声的透过窗户,洒落下几缕温馨的光芒,这是秋日的晨曦,暖黄色的日光在地板上无声的游移,时间静谧的流逝。
他苦笑起来,如果还有力气的笑的话,现在连动一动牙齿对孙禹年来说,都已经成为奢望,他朽木般的躯体里已经压榨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了,就像彻底干瘪的海绵。
可是即便如此,自己依然没有死,生命力顽强的难以想象。
孙禹年考量了一下自己的处境,也许这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了,肉身如同牢笼,衰弱的动弹不得,而灵魂思维依然鲜活如初,动弹不得的被囚禁在这个腐烂的樊笼里。
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孙禹年呆呆的凝视着天花板,如果有人在一旁看着,就会发现对于这个躺在床上白发苍苍的老头来说,眼神里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都会带来巨大的痛苦。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很淡然,其实并不是因为看淡了很多,而是他们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持激烈的情绪,愤怒和巨大的悲哀对于他们行将就木的躯体来说,都是极大的负担。
孙禹年安静的想,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自己还能干些什么,静静的回想起一生的经历,就像饮下一杯辛辣的酒,爽甜苦辣,五味俱全,耳畔似乎传来了荒原上的呼啸的风声,那是时光的荒原。
真不错啊。孙禹年淡淡的想,这一辈子过的真不错,跌宕起伏,波澜壮阔,只是结局稍微让人有些不满意,其余都还差强人意啊。
忽然孙禹年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随后是冷冷的哂笑。
现在居然还有人造访这里,来到这个将死之人的墓地。
孙禹年艰难的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显然已经不可能了,只能死一样的躺在床上。
好在造访之人没有让孙禹年纠结太久,很快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原来你已经要死了啊。”那冷冷的哂笑里带上了讥讽的意味。
“你那副模样可真可怜啊。”那人接着说到,可是语气里却没有一丝哪怕同情的意味 ,只有浓郁到几乎要溢出的讥讽。
“唉,就连临终前的最后一刻也不得安宁啊。”
孙禹年有些无奈的想,他知道对方是谁,是那个英俊如同明星一样的男人,是吴天磊的鹰犬。
“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男人冷笑着,丢出一张红色的纸片,姿态依然那么高傲轻蔑。
纸片在空中划出一道轻盈的曲线,落在了床榻之下。
男人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尖笑声。
“抱歉抱歉,忘了你已经是个老的要死的人了,连捡起那玩意看看究竟是什么也难如登天吧。”
男人摆出一副歉疚的表情,双手合十的道歉,眼睛眯得像一只狐狸。
孙禹年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男人走进床榻,弯腰捡起了那张红色的卡纸。
“我来帮你吧,老—头—子 。”男人故意把声音拉得很长,大声的朗读着红色卡纸上的内容。
那原来是一张请帖,婚宴的请帖。
“你这废物的女孩已经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男人讥讽的笑。
捏住卡纸的两根手指轻轻的放开,卡纸像一片雪花,轻盈的飘落,落在孙禹年的脸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闻闻看吧,是不是有那女孩的香味呢?”男人得意的说。
“她马上要和别的男人交相恩爱,裸衣纠缠了,你这窝囊废就在这里闻着她的香味,安安静静的去死吧。”
男人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