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狂笑着,这笑容肆无忌惮,如同耀武扬威的野兽,他看见了垂死的孙禹年,不必在担心报复和变化,因为自己眼前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他的生命之火飘摇,已如同风中残烛,都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甚至连今天能够醒来,都简直算得上不可思议的奇迹。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狂笑。
这敲门声不大,断断续续,甚至有些弱弱的,让人感觉好像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在踮着脚,伸出手轻轻的扣门。
男人露出错愕的表情,旋即又恢复了那种冷冷的笑。
“又有人造访啊,今天还是挺热闹的吗?”
男人来到孙禹年的床头,低头俯视着他,孙禹年被红色的卡纸遮住了视线,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但他能感觉到男人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在自己的上方。
“要不要我去替你开门啊?不知道是谁会来拜访你这将死之人呢?”
男人的语气依旧带着惯常的讥讽。
孙禹年甚至能想象到他嘴角勾勒出冷笑的活灵活现的表情。
那敲门声持续了一阵,越来越微弱,直到完全销声匿迹。
取而代之的是小声的嘟囔。
“哥哥……不在吗?”
孙禹年骤然睁开了双眼。
那奶声奶气的音调,小心翼翼的怯弱,他在熟悉不过了,其实他也早应该想到,现在回来拜访他的,除了姗姗这个傻姑娘还有谁呢。
“哥哥,我看你一天都没有出门呢,应该在家吧?为什么不给姗姗开门呢?”
“昨天晚上也是……”姗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是姗姗哪里做的不好,惹哥哥生气了吗?”
“怎么会呢?姗姗那么懂事,那么乖巧的小孩,谁都不会讨厌的。”
孙禹年张了张嘴,打算这样回答如果,如果他还有力气说话的话。
男人的表情变得莫测,嘴角的冷笑也诡秘起来。
他一言不发,等待着门外的小女孩继续说话。
“哥哥,姗姗明天要走了。”
“姗姗的亲戚们说,妈妈不能躺在那里太久,天气太冷了,妈妈也会冷的,所以明天就要有白衣服的人来接走妈妈了……”
姗姗絮絮叨叨的诉说,这个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说起话来有些没完没了的,也许是因为一个孤独的呆在家里,没有人说话,所以非常珍惜能和人交谈的机会,打开话匣子就有些没完没了的。
“原来是个孤儿小话唠啊 。”男人哂笑起来 。
“姗姗明天就要住到别人家里去了,再也看不见哥哥了。”
“哥哥,明年春天,还要一起看梨花哦,我们可是拉过手指的。”
“不过啊,姗姗还是有点想妈妈呢,虽然已经是大孩子了。”
“………”
姗姗的声音越来越低了,带上了哭腔,到最后,孙禹年几乎已经听不见姗姗究竟在说些什么。
姗姗还想最后看孙禹年一眼,絮絮叨叨,东拉西扯的,就像是小时候转抓着自己喜欢的玩具,想要牢牢的握在手里,舍不得放手,但是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姗姗垂头丧气,轻轻的把手搭在门上,门的那边寂静无声,真的好像空无一人。
哥哥真的离开了吗?
她暗暗的想。
也许真的被讨厌了呢。
姗姗抬起头,忍着眼睛里的泪水,强颜欢笑。
“哥哥,再见了。”
她轻轻的说,后退几步,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个院子。
“如何?”当男人敏锐的听觉捕捉到院子里终于归于岑寂,而不再发出一丝声响时,他终于冷笑着再度开口 。
“感觉如何?这恐怕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听见人说话了。”
“就用那个小姑娘说的话。”男人本就匀称的身形此刻显得如此高大,他靠近孙禹年躺下的床榻,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个白发苍苍的垂死之人。
“再见了……哦,不!”男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而后突然坏笑起来,露出野兽般雪白的牙齿,语气诡秘的说:“永别了。”
他走上前,把宽大的手掌整个覆盖在孙禹年的脸上,微微一发力,
那红色的卡纸上顿时就显示出了一张脸模糊的轮廓。
男人的脸色突然变得残忍起来,眼睛里闪动着阴狠的光芒,以及猫玩弄老鼠般的戏谑,他的手顺着卡纸缓缓下移,触摸到了孙禹年的脖颈,微微一用力,就把整个人体中最脆弱的部位牢牢的攥在了手中。
孙禹年本来微弱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这是身体求生的本能,肌肉,骨骼,为了维持肌体的运转,此刻渴望着更多的氧气。
似乎是感受到了孙禹年的挣扎,男人的脸色愈发残忍,脸上的笑容简直阴森的可怕,最深午夜的梦魇。
那床上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喉咙里滚动着的意味不明的呜咽声终于归于寂灭。
一阵剧烈的颤动以后,整个房间都归于沉静,在也听不见一丝声响。
“永别了。”男人又低沉的重复了一遍,这次却不像是与人交谈,而是喃喃自语,他脸上的表情安详的简直像为人祈祷的神父,平和的不可思议。
男人抬起手,转身推开门,走出了房间,而那红色的卡纸也悄无声息的飘落,正似这秋天的一片落叶,露出了卡纸之后,孙禹年那空洞无神的眼睛,以及佝偻的身体。
男人竖起衣领挡风,远方零星几点橘黄色的路灯光在秋夜里显得如此寂寞伶仃。
口袋忽然震动起来,男人皱皱眉,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手机荧幕暗色的光照亮了男人的脸,他犹豫了一会,接通了电话。
“如何?东西送到了吗?”
那边一个沙哑的声音开门见山的问道。
“已经送到他手上了,可惜……”男人话锋一转:“那个人绝对不可能到达现场了。”
“为什么?”电话那边的人显然没有明白男人要表达的意思,语气疑惑。
“他死了,我亲手杀的。”
男人如是说到,语气显的有些得意。
“是么?”
电话那头的人回答,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男人冷笑着挂断电话,重新塞回了口袋中,寒风扬起他大衣的一角,天上居然飘下了零星的几点雪花。
“天气忽然已经这么冷了吗?”男人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有些诧异的说,转身投入到了如墨的夜色里,再也不辨身形。
铅色的积云翻涌,如同巍峨的黑色群山,飘摇的细雪像是白色的鸟,诉说着这个冬天的故事。
漫长的秋啊,终于落下了帷幕,冬天理所当然的上场,刮起了野兽怒吼般的寒风,那么严酷,那么残忍。
明天以后,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要告别她的老家,步入崭新的生活,也许明年春暖花开的时节,她还会回到这里,在盛放的梨树下,孤单的度过一天,等到夕阳鎏金的日暮十分,然后满脸失望的离去。
谁也不会来。
开春的时节,会有一个烂醉如泥的酒鬼被人发现活生生的冻死在荒凉的小巷里,他衣物单薄,浑身都是触目惊心的冻伤,因为没有御寒的手段,他是被活生生冷死的,这座城市每年都会有很多这样的流浪汉,但奇怪的是,这个似乎有些不同,他脸上居然带着解脱般的笑容。
好像脱离了苦海。
胖子继续忙忙碌碌,为生活而奔波,头发又少了几根,依然被老婆鄙视,被女儿厌烦。
有新人珠联璧合,男才女貌,简直天生一对。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将继续他们的故事,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前进,身不由己,直到结局降临的那一天。
只不过在这个冬天里,有一个少年,在最好的年纪落幕了,提来到了自己的结局,留下的东西寥寥无几,只不过是一声不甘的怒吼。
这怒吼杳然而逝,不会有谁记得,但轻轻松松的证明了那个鲜活的少年存在过,他曾经向着那个不可战胜的怪物发起挑战,就像是冲向风车的唐吉诃德,很悲壮,却很傻。
在临时前的最后一刻,少年也如无数个被命运磨平了棱角的勇士,无奈的认输,输的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所谓的反抗,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在吴之一族这个庞然大物前,简直就像是一个奋力挣扎的小丑,徒增笑柄罢了,若干年后,那个衰老的少年已经化为枯骨,谁也不会记得他的故事,即使听说,也只不过莞尔一笑,以为笑谈罢了。
也许你能在吴之一族的族谱中找到一个叫吴飞阳的名字,生平语焉不详,在幸运些,还可以找到一个名字叫吴雅寒的老妇人,还记得他的故事,只不过提起时,恐怕满脸都是嫌弃和厌恶。
人在洪流里总是身不由己,其实大家都是这样,只不过是为了活着罢了。
故事本该就这样落幕,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但并不是的,故事还没有走到结局。
你还记得黑衣老人对孙禹年的预言吗?
流浪的君王,注定会踏上那条古老的路,三人成影,孤独的前行,直到葬身其中。
孙禹年睁开了眼睛,再一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