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禹年闭嘴了,他觉得言尽于此,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韵寒生活在那个动荡变迁的大世里,她应该比自己更懂得什么叫回天乏术,什么是无能为力。
有时候,总是就差那么一点,其实不是差那么一点,而是隔着永远得不到的距离。
孙禹年爽朗的笑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找到倾诉的对象,一口气把心里埋藏了那么久的话都说了出来,好不痛快。
虽然这爽快里难免有些自暴自弃的味道,可是无可奈何啊,面对命运,谁都只能举白旗投降,放弃反抗,死的也许能体面些。
“不是的。”韵寒却突然摇起头来。
“不是的。”她又摇头重复了一遍。
孙禹年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可是她神情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闭了嘴,静静的准备听。
韵寒抬起头来,眼睛莹然生辉,闪亮的眸子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璀璨的让人不敢去直视。
韵寒低着头,好像在酝酿着什么,很久以后,她才慢慢的开口。
“恩公,听过老人和海的故事吗?”
孙禹年怔了一会,他似乎曾经听说过类似名称,据说这个一个硬汉写出的文艺作品,里面的内容也许也很作者本身一样硬派,充满了烈酒,火枪,战争,决斗,铁与血什么的。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的人。”
韵寒慢慢的说,语调轻盈,好像害怕惊扰了什么,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笔直的盯着孙禹年,这种目光下孙禹年内心的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的跳动,下意识的想要退避。
“老人以打渔为生,他是海边最老的渔民,因为他太老了,那些正值壮年的小伙子都觉得他不可能在下海了,也不可能在捕得到大鱼。”
韵寒有些凄凉的笑着,那笑容显得苍白。
孙禹年暗暗的想,年轻人们想的没错,老去的人体力差,身体每况愈下,理所当然的比不上年轻人,每个人都会老去,这时候就乖乖的退居二线,把世界交给年轻人就行了。
“可是老人不服气啊,他觉得自己比大多数人都强,他固执的要出海,要抓一条谁都没有见过的大鱼。”
“真是个固执的人,旁人看他肯定很蠢吧。”孙禹年心里暗想,但却莫名其妙的感觉这个老人。
“很正常吧,因为弄潮是年轻人的特权啊,那些海上的风浪,人鱼的传说,礁石,珠宝,还有嗜血的海中凶兽,从来都是年轻人故事的注脚。”
韵寒说这话时望向海天一色的远方,孙禹年能听见隐约的海潮和涛声。
“那些年轻人痛饮着烈酒,大肆的嘲讽着老人,一个村庄里,全部都认为这个年纪出海只不过是徒劳的挣扎,搞不好还会把命给葬送,毕竟,海可不是什么仁慈的母亲,他是会吃人的。”
“除了一个小男孩。”
“小小的年纪,的确是相信奇迹的年龄。”孙禹年不由自主的点点头,他忽然来了兴趣,迫切的想知道故事的后续。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老人是像个英雄那样,真的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捕捉到了罕见的大鱼,凯旋而归,抑或是葬身在风浪里,彻底沦为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老人出海后真的遇见了大鱼,他和大鱼搏斗了很多个夜晚,都没有让对方精疲力尽,但是老人最后还是成功了,他真的捕捉到了大鱼。”
韵寒笑笑。
孙禹年忽然释然了,他心里隐隐约约的就猜到了这个结局,这样鸡汤类的故事有很多,许多作者总是会塑造一个渺小不起眼的主角,让他们去干出惊天动地的伟业,震撼所有人的眼睛。
这种故事少年时读起来热血沸腾,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书里的那个主角,双臂膂力过千斤,身强体壮,头脑机智,也能为常人之所不能为。
但这些人不会知道,多年以后,那个为生活奔波,精疲力尽,大腹便便的秃顶中年人,才是自己的模样。
孙禹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他知道韵寒清楚的知晓自己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说出这个鸡汤一样的励志故事是为了激励自己,重新振作。
孙禹年低头看着水面倒影出的自己,皱纹遍布,老的都快要死了,可是自己和那个老人不一样,因为他是小说里的主角,作者早就替他安排号了跌宕起伏的情节,那条前所未见的大鱼就蛰伏在海里等着他,等待着和他奋战,被他降伏,成为老人战旗上最耀眼光辉的标志。
韵寒却摇摇头。
“故事还没有结束啊。”
孙禹年一怔,和他预料的不一样,事情峰回路转了。
韵寒顿了顿,措辞般的过一会才继续说 。
“老人回航的路上,遇到了鲨鱼,因为那条鱼的体型太大了,老人和他搏斗时,从大鱼伤口处流出的血液,吸引了这些深海中残忍的捕食者。 ”
孙禹年的心忽然突突的跳了起来,眼睛里朦胧的色彩渐渐褪去,一对漆黑的眸子清晰起来,清晰的古怪,简直不像是将死之人的表情。
“在然后……”韵寒注视着孙禹年:“那些鲨鱼把大鱼的肉分食殆尽了,他们的数量多的简直难以想象,老人即使拼尽全力,也不能把这条鱼抢回到自己手里。 ”
韵寒终于移开了她的眼睛,她抬起头,感慨似的说。
“老人输了,一败涂地,他没能从海里带回大鱼,正如年轻人们所说的,他太老了,已经不适合这片海了。”
老人有数十年弄潮的经验,这次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出海了,可是这些经验依然没能带给他一个好的结局。
他只是带回了一文不值的鱼骨头,森白的骨头被啃食的干干净净,连一丝肉都没有剩下,这骨头并不值钱,没有商人会为他付哪怕一个铜板,它甚至还很重,大大拖延了船行驶的速度,让老人在海上本就艰难的旅程更是雪上加霜。
但是他依然带回了鱼骨。
韵寒说完这些后,不在继续说话,而是笔直的盯着孙禹年的眼睛
他坐在原地,静静的一言不发,如同石化的雕塑,他的眸子愈发清晰了,如果此刻有人直视他的瞳孔,恐怕会没来由的感到心悸,那其中,仿佛有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在厉声嘶哮,在森严的樊笼里剧烈的挣扎,天崩地裂。
孙禹年的内心蠢蠢欲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
这短短的几个月,孙禹年已经接触到了太多让人沮丧的东西,他们以灰黑色的面目躲藏在这个流光溢彩,光鲜亮丽的世界背后。
求而不得,命中注定,无法改变,既定的轨道,这些让人绝望的发不出声音的词语交缠汇聚在一起,构成了世界上最大的悲剧 ,倾世的悲哀。
他可以极巨到常人所不能企及的地步,是历史的大势所趋,是滚滚的洪流,是改天换地,是熵增,是不可逆转。
他也可以微小的在每一个人的身边,是填不满的玻璃罐,是无法治愈的绝症,是背井离乡再也无法见面,是永世得不到承认的爱情。
见过那种悲剧的人全都颓废的自暴自弃,正如同破街里的流浪汉,因为他们见识的太多,知道的也太多,每一步会踏往何方全都心知肚明,因此再也不愿意往前走。
就像鸵鸟一样,人们总是嘲笑鸵鸟的行为很愚蠢,其实它才是最聪明的家伙,因为速度远不及其猎杀自己的捕食者,即使奋力奔跑也难逃一死,与其在死之前诚惶诚恐,骇然的肝胆俱裂,反倒不如在封闭的环境里安详一些。
周围的一切必然让孙禹年也逐渐变成了一只鸵鸟,再也不愿意反抗,心如死灰的接受一切,反正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结局,还不如稍微轻松一些。
孙禹年是这样想的。
但是真奇怪,自己的心应该已经彻彻底底的死了,但为什么听到那个老人的故事,却又蠢蠢欲动起来,剧烈的跳动,好像不甘心如此就死去。
孙禹年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胸口,好像要把那根不安分的心安抚下去,让他平静下来。
反抗都是徒劳。
孙禹年说。
可是他又想起了老人,他好像看到了那沧桑面庞上熠熠生辉的眼睛,简直如同太阳一样耀眼,他脸上的每根皱纹都像是淬了火的刀剑一样锋利。
他站在飘零的孤舟上,在翻涌的惊涛骇浪里,愤怒的举起手里的鱼叉,那是他唯一的武器,向着海里潜伏着的不怀好意的鲨鱼厉声嘶啸。
那一刻乌云蔽日,天色昏沉,整片海域都灰色,那一刻有粗大的闪电雷霆而至,瞬间撕裂天空!
那一瞬间闪电耀起的炽烈的强光席卷天地,照亮了老人的金刚怒目!照亮了闪烁着寒芒的鱼叉!照亮了鲨鱼染血的牙齿!
孙禹年怔在了原地,他似乎感受到了惊心动魄的风浪,在心的最深处呼啸着汇聚!
他无声的流出了眼泪。
那混浊苍老的眼睛在泪水的洗刷下变得愈发清澈了,那其中,有着风暴一样的东西,在聚集,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