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错愕,难以置信,这样的表情生动鲜明的浮现在在场每个人的脸上,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一不可思议的场景。
死而复生!
这个棺材里呼吸平稳轻柔,面色红润的女人,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前还是一具已经死去七天的尸体!
而现在生命女神再度投下了眷顾的轻吻,这具尸体重新获得了生命,并且将以旺盛的姿态茁壮生长起来,继续行使母亲的职责。
孙禹年看着面色安详红润的妇人,淡淡的笑着。
姗姗的命运悄无声息的发生改变了,她没有失去母亲的痛爱,并将沐浴在这种爱的辉光里幸福的长大,孙禹年仅仅略施小计,就蛮狠的扭转了命运的车辙,让他无情的倾轧改变了方向。
姗姗蹲在原地,泣不成声,号啕大哭,丧母之后她看上去始终那么平静,但有哪个小姑娘能够在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去了之后,若无其事呢,只不过一直压抑着悲伤罢了,懦弱的哭泣只会找来嫌弃的目光,就像是在无边旷野上号角那样孤独。
可是现在不同了,自己的眼泪会被人心痛了,会有人会关切的抱住自己,温柔的拍着自己背轻声安慰。
孙禹年俯下身去,拍拍姗姗的脑袋,笑着说,那笑容如同春风一样温暖,润人心田。
“姗姗,还有什么愿望吗?”
姗姗啜泣着用袖子揩去鼻涕和眼泪,使劲的摇摇头,她哭的太厉害了,连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姗姗……姗姗好开心……已经不需要什么了,有……有妈妈就够了……”
她边哭着,抬起脸来,朝着孙禹年努力的想绽放一个笑容,可是她才刚刚咧开嘴,眼泪又不由自主的大滴大滴的掉落下来。
孙禹年眼睛忽然也酸起来:“姗姗还说过要和哥哥一起看梨花吧。”
姗姗一愣,而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力的点点头,泪眼模糊的脸上再度绽放了明艳的笑容:“嗯,等到明年春天的时候,姗姗可以和妈妈,哥哥,一起看梨花了!”
孙禹年笑着摸摸姗姗的脑袋:“梨花很漂亮啊,可是哥哥现在有点事情要去办,恐怕等不到明年开春了。”
“诶?那哥哥……不能一起看梨花了吗?”
孙禹年慢慢摇摇头,含着笑意,打了一个声音清亮的响指。
拇指和食指摩擦的霎那,天地间有着惊天的伟力展露峥嵘!迸发炽烈的火芒。
院落内那颗根须都已经腐烂枯朽的大树瞬间爆发出冲天的火焰!这火焰的巨柱直冲霄汉,如同一把锋锐的神兵,撕天裂地,刹那间纵横整片天宇。
那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虹膜,颜色鲜艳的好像要燃烧起来。
明灭不定的光影遮天蔽日的扩散,如同风暴那样,暗影中的辉光照亮了每个人震撼的表情。
这火并没有焚毁这株枯树,反而以奇异的姿态和谐共存着。
那颗本已经枯朽的梨树,居然重新焕发生机,这一刻树上的岁月宛如被加速了,就像是电影哪行,干枯的枝干重新生长出绿叶,鲜嫩欲滴,干枯的花骨朵肉眼可见的变得丰盈起来,像是脆生生的少女。
众人忽然闻见了一股淡淡的幽香,这香味烟雾般的弥漫,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子里,他们在闻见这味道的同时,也感到毛骨悚然。
这是梨花的味道!
这种本该在温暖鲜艳的暮春中吐露芬芳的花此刻正在慢慢开放,春的末尾才睡醒的娇憨的少女,懒洋洋的伸展青春曼妙的曲线,极态尽研。
“乖孩子。”孙禹年抬头看着梨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春天的花太多了,那样争奇斗艳,五彩斑斓,谁还会记得你的美呢?”
那花骨朵膨胀起来,生机勃勃的舒展开来,一朵朵雪一样的梨花尽情的盛放,一点一点的白点缀着树冠,而后细密起来,轻巧明快的覆满树干,让人疑心是不是昨夜下了一场无人知道的大雪,银装素裹。
而这场梨花书跨越了死亡和季节的隔阂,达到了生命中最唯美的一刻,傲然挺立在寒风里,一朵朵娇艳的花和枝干都微微颤动着。
姗姗看得痴痴的,瞪大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一阵微风起,梨花的花瓣也纷纷扬扬的洒落。
“好美啊……真的像雪一样……”
姗姗呆呆的说。
原本嘈杂的院落里此刻安静的出奇,众人也为这种惊心动魄的美而哑然。
天上铅云如积,墨色的云翻涌着,忽然也飘起细细碎碎的雪儿,洋洋洒洒的落在大地上。
这是初冬的第一场雪。
雪和花瓣是一样无暇的白色,他们从空中翩翩舞动着,轻盈的落在枯叶上,落在院子中,落在城市里,去亲吻这大地。
众人忽然产生了幻听,他们好像听见了天地间欢快活泼的声音,这是雪在于梨花共舞,携手舞起优雅的华尔兹,他们本该是永不能相逢的舞蹈家,可是今天却机缘巧合的会面了,在这初冬清寂的寒风里。
“梨花啊,真漂亮,雪也是。”
孙禹年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那晶莹的雪花立刻就融化在他的手里,他脸上的笑容柔和的像水,让人想起某位水蓝色长发的少女,据说在她遥远的家乡,没有尽头的南海归墟,也是这样一个终年飘雪的地方。
她是否也在哪场初冬的细雪里伸手接住这一片雪花呢?
“好看吗?”孙禹年忽然转过头问姗姗 。
“嗯嗯!”姗姗愣了一会,半天才呆呆的反应过来,兴奋的不断点头,眼睛中的光熠熠生辉。
“可是……”她的脸上旋即又露出困惑的表情:“哥哥,要去哪里了吗?”
“是啊,哥哥马上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
“很远?那是多远啊?”姗姗露出迷糊的表情,扳着手指头,对这番话理解似乎很困难。
孙禹年轻笑着说:“远的可能找不到回家的地方哦。”
“啊?这……这也太远了吧?!”姗姗有点惊讶,她握着孙禹年的手。
“哥哥去那么远的地方,哥哥的妈妈也会担心的……”
“哥哥当然也不想去啊,不过,不得不去呢……”
姗姗的年纪还很小,尚且不懂得不得不的意思,也不了解其中的沉重,只是暗暗的觉得要道别了,一个和蔼的哥哥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很可能从此不再归来。
“那……那……”姗姗嗫嚅着,而后忽然很大声的喊,好像竭尽全力般那样大。
“那哥哥一定要和周围的人好好道别啊!”姗姗大喊着:“因为如果不好道别的,等到找不到回家的路的那一天,会很后悔的!”
“姗姗就是……”姗姗的声音渐渐的小了下来,她不安的搓着手,低着头说:“姗姗以前总是不听妈妈的话,等到妈妈不答应姗姗的那一天……”
孙禹年看着眼前的女孩,表情变得有些愕然,不过很快又释然的笑了起来。
很久之前,好像也有一个人和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呢。
那个烂醉如泥的酒鬼蜷缩在角落里,举着绿色的啤酒瓶,好像要和谁干杯一样,他衣衫褴褛,眼睛在黑暗里却闪闪发亮。
“要好好道别啊,和自己爱的人,还有爱自己的人。”他如此叮嘱道。
孙禹年恍然反应来,刚才自己居然走神了,眼前的姗姗用很认真的眼神看着自己,咬着嘴唇,表情严肃的好像一个大人。
孙禹年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了,在去之前,我一定会好好道别的。”
听到了孙禹年诚恳的回答,姗姗这才一副放心的样子,恋恋不舍的低头又抬头,最后才举起手,幅度很小的挥舞。
“那……再见喽,哥哥?”
孙禹年于是也笑着挥手道别,他转身的动作如此洒脱又决然。
那一瞬间,院落内忽然刮起了呜呜的狂风,风撩起了男人御寒的风衣,吹得何老三喷嚏不断,也把飒然卷起满天的飞雪与落花。
雪也忽然大了起来,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自天心而落,悠悠的落向这个世界。
雪与落花交缠着,含烟带雨,飞雪蔽日,朦朦胧胧的遮住了远去之人的背影。
孙禹年没有在回头。
而这背影也化为了一个印记,一个符号,深深的映在了姗姗的眼底。
很多年以后,姗姗都会记得这个背影,在暮春梨花盛放时,在落雪的季节,当漫天无暇的纯白落向大地时,她都会依稀记得自己还在等一个久未归乡的人。
也许他去的地方真的太远了,旅行的路程太崎岖,时间也太长,让人忘记了回家的路。
穿着ol白色制服,踏着高跟鞋的姗姗站在梨树下静静的矗立着。
她无声的笑了出来,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历历可见。
真傻啊,这也许是自己小时候的一个梦吧,因为妈妈那段时间重病卧床,自己太孤独太寂寞,所以幻想出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大哥哥陪自己玩耍。
可是为什么……
姗姗摸摸自己的脸,入手一片冰凉。
自己为什么会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