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心儿也是个没心没肺的,刚才哭过那么一阵儿,现在是心情舒畅,想难过都难过不起来,她察言观色地看着香奴这番辛苦遭逢,小心地问道:“你是不是在恨我刚才误会了你?”
香奴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没有。”
说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是问心无愧,被人人那么一通瞎指,心里都不好受,起初还没什么,只想自证清白,可这会儿冷静下来,才觉得人心凉薄,自己贱命一条,就算再怎么尽忠,也比不上翟心儿和梅十一亲。
“没有就好,我刚才也是着急了,不小心才那么说的,”翟心儿吸了吸鼻子,“你说谁会害聘儿哥呢?”
“心儿姑娘就先别想那么多了,洛公子说得对,咱们不能打草惊蛇,等公子醒来,这事儿由他定夺吧。您也累了,聂娘子身体不好,您不妨扶她早去休息休息,这边我看着呢!”
翟心儿犹豫了一下,也觉得自己待在这里实在帮不上什么忙,遂扶起聂樱说道:“那好吧,等聘儿哥醒过来,你叫我,姐,我扶你休息。”
香奴点了点头,瞥着翟心儿和聂樱放心不下地走出房门,同时老黄走了进来。
香奴重又换了一盆热水,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老黄,你为什么那么着急让我给主人买棺材?”
梅十一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他怀抱着一个婴儿,正在给一头熟睡的母老虎挤奶,猛虎忽然睁开了眼睛,朝他张开血盆大口……
他打了个机灵,艰难地睁开双眼环顾了一下周围,天色已暗,两支红烛不安分地在床头的灯架上随风晃动,他感到喉咙发干,刚要说句话,一只手指修长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脑门,同时一个声音传入耳朵里:“还有些发热……你感觉好点儿没?想不想喝水?”
梅十一脑子转不过弯了,只是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由着人把一碗凉水送到他嘴边,托着他的脑袋灌下去,他这才模模糊糊地看清面前这个长身玉立的男人的模样,艰难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字:“喇嗓子!”
“……”
水喇嗓子?
洛原轻放下他的头,提起水壶,又在杯中加了一些热水,双手贴着水杯试了试温度,温度不高,稍微偏凉。他回头看了病人一眼,重新托起他的头,将水杯里的水送到了他的嘴里。
这一次,梅十一抽干了杯里的所有水,一滴也没留下。
洛原放他回枕头上:“还要吗?”
梅十一“死”过去了,没有响应,好一会儿才口吃不清地问道:“我这是在哪儿?登极乐了吗?”
“差一点儿,”洛原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怎么样,能不能吃点儿东西?”
梅十一苦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拒绝,一勺子汤就送到了他嘴里,淡淡的腥味流入喉咙,他一皱眉:“怎么是鱼汤?”
洛原声调不抬,眼睛也没看他:“你不是最喜欢喝鱼汤吗?”
梅十一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鱼汤?”
洛原下意识地一舔嘴唇:“你家那小姑娘说的。”
“心儿?她什么时候关心起我的喜好来了?”梅十一吧唧着嘴,笑得十分意味深长,“我又不是猫,怎么会喜欢吃腥呢?”
洛原好像弄不明白这世上为什么有人这么恬不知耻似的皱起了眉头:“你不喜欢吃鱼?”
梅十一加重语气:“我又不是猫,怎么可能喜欢吃腥呢?”
“那下次我做点别的吧!这些就先凑合着喝了,空腹不能喝药。”
梅十一反应慢了半拍:“你?”
“嗯。”洛原不由他反抗,一勺子鱼汤堵到他嘴里,郑重其事地宣布道,“以后你的饭食由我负责了。”
梅十一一愣:“你不是开玩笑吧?”
洛原惜字如金地从嘴里蹦出个“不”字来,还没接着往下说,香奴敲门走了进来。
“公子醒了?”见到梅十一睁着眼,香奴欣慰地一笑,紧接着报丧般沉声说道,“厨房的小翠花上吊自杀了!”
梅十一一时没想起小翠花是谁。
他是个不问家事的人,全府上下全由香奴一人安排,他自己平时不大行使家主之责,只是偶尔想起来发发威,显摆显摆自己在这一家之中不可撼动的地位,也完全不在乎家里多养几个闲人,恰恰相反,他觉得家口多能够对外证明他的家财之厚、地位之高。
小翠花是半个月前才到梅十一府上的,她家里穷,不得已被爹娘卖给牙婆,牙婆觉得她姿色不错,转手卖到了青楼,小妮子也算机灵,乖乖地擦了两个月的地,终于在一个夜黑风高之夜趁任何人不注意溜了,可她身上没钱,只能流落街头,那天晚上她在梅十一家门口缩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被门房老黄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给她喂了口粥才活过来。
梅十一已经养了二十多个闲人,不在乎多养几个,干脆把她收留,没想到小翠花还会做饭,于是被放到了厨房帮工。
梅十一觉得自己虽然谈不上治家有道,可也不至于逼得人家自杀的,怎么也想不明白个种缘由:“她为什么要上吊呢?你欺负她了?”
香奴答道:“许是害怕,畏罪自杀了吧?”
梅十一对自己“死后”的事情全然不知,一头雾水地问道:“畏罪自杀?畏什么罪自杀?”
香奴大概说了说事情的经过,本以为梅十一会雷霆大怒,没想到他不知道哪根筋儿搭错了,一时竟然起了菩萨心肠,惺惺作态地自我悔过起来:“你们不是给我定了口棺材吗?就用它把那小妮子埋了吧!爹不疼娘不爱的,都是可怜人,她既然是想害我,定然还是我做得不好……”
香奴:“……”
香奴明白梅十一的意思,风风光光的埋了小翠花,一来是让外人看看他待下人如待家人的态度,挣个稍微好点儿的名声冲击一下他的恶名,二来恐怕也不愿意把他自己鬼门关白走了一趟这一场笑料传出去,所以香奴颠颠儿跑去置办小翠花的后事去了。
洛原一动不动地看着梅十一,好像是在揣测。
梅十一嘿嘿一笑:“不好意思权舆兄,让你看笑话了,我们家小门小院,下人过得委屈,成天为了顿饭就你死我活的,比不上你们豪门大院的人活得潇洒。”
他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异常明白,在大梁皇城建康这个地方,想要他性命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保不准小翠花就是谁派到自己府上的暗桩,见事情败露而畏罪自杀,免得受尽刑罚,迫不得已地招出身后之人,牵累家人。
只是一个姑娘,豆蔻年华,大概心智都还不全就被人派出来当暗桩、做刺客,说到底他心里还是有点儿同情的。
再同情,也爱莫能助了,梅十一一皱眉头,眼睛转向面色深沉的洛原,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权舆兄,没想到你还会治病?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勉勉强强吧,以前给我舅父家的马治过腹泻,”洛原一皱眉头,没理会他扯皮子,淡淡地问道,“昨天晚上,你去哪儿了?”
“嫖/娼去了,”梅十一没忍住,嘴欠了一句,“怎么,这种事儿权舆兄也要管?还是权舆兄也想找个地方逍遥一下?我知道你不喜欢抛头露面,我知道有几个安静的地方……”
洛原深吸了口气,在肺里消化掉,缓缓地吐出来,尽可能维持君子风度地打断了他的话:“昨日是柳公子的祭日,你没去祭奠他,我觉得这不太像你的风格。”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梅氏撑起身子,拉了拉挂在肩膀上的半截衣服,偏头对他一笑,“我忙着庆生呢,我娘生我不容易,连哭带喊吆喝了三天三夜才生下我,劳苦功高,什么大事儿值得我搁下她为我梅家立这么大功劳的事不管,去给别人哭丧?”
洛原已经习惯了梅十一扎刺般的说话方式,眼睛一翻,耐着性子说道:“董世子和司吏府的沈大人死了,你知道吗?”
“怎么了,怀疑我?我也差点儿死了,可见我也是个受害者!”梅十一下床,从挂在衣架的衣囊里取出个带金箔的小珠子,老眼昏花地剥开金箔,手中那颗珍世夜明珠立刻发出璀璨的光芒,他眯眼遮住刺眼睛的光芒,挥手灭掉灯台上的蜡烛,将珠子放到了灯台上。
洛原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在珠子的光芒下,他的眼睛里淌出一种奇怪的流光溢彩,直到梅十一回身时,他才下意识的敛住眼里的复杂神色,往梅十一胸口一扫,然后飞快地垂下了眼。
“你是在看我身上的这块疤吗?”梅十一低头看了一眼烙在胸口上的字,脸色蜡黄,那张本来就像刀削出来的下巴更尖了,他嘴唇发白,像是喘不上气或者失血过多,神采倦怠,支撑着这副皮囊的无非是长期以来的习以为常。他轻飘飘地问了一句,紧接着又自问自回道,“我弃梁而逃,后又归梁,本就是耻辱,没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几年前,大魏内战,大梁乘虚而入,一下子收了大魏好几座城池,据说当时梅十一正在梁魏的边陲小镇,大魏在撤军之时卷走了两座城池的百姓,只留下两座空城给梁军,梅十一不幸被抓入大魏军中,成了魏军帐军中一个扛戟小郎,后来被收编到白狼公步六孤凉檀的帐下,直到三年前逃回大梁。
他身上被烙上的那个“耻”字,好像就是为了时刻警醒着它的主人别忘记某段黑暗的历史,不惜耻辱地永远贴在他的身上。
可如果事情真的如世人所传说的那样,梅十一只是步六孤凉檀帐下一个执戟郎,又哪里来的那么大能耐,把步六孤凉檀从大魏“请”到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