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畸人 6
    洛原皱了皱眉头,一抹不易察觉的晦暗之色袭上眼角眉梢,他没去接他的话,只是起身走到了灯架旁:“听说你有一颗稀世的悬黎珠,就是这颗吗?”

    “世上仅存一件的东西才算得上稀世,这东西我这里有,陛下的案头也有一颗,算不上稀罕,只是拿着玩罢了,要是权舆兄感兴趣,送给你就是了。”

    洛原缩回手,似乎瞬间对那东西失去了行去,毕竟以洛大爷的尊贵,别人都看不在眼里的东西,他能看在眼里?不过他没表现出不屑,只是浅淡地说道:“我去廷尉府看过那两个人了,他俩身上的伤口一样,是死于同一把剑。”

    梅十一:“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洛原说道:“他俩都是死于你那把无咎剑。”

    梅十一一怔,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这可就巧了,剑可是你给我的。”

    “话是没错,可我给你那把剑的时候,他们都活得好好儿的,就在你的生辰宴上。沈茂身居要职,陛下一定会下令彻查,董世子虽然没有禄位,可和临江王交好,临江王也定会追查到底,你现在骑虎难下,打算怎么打破这个难局?”

    梅十一直直地看着他,眉眼之中看上去有种冷峻的美:“你把我救过来,就是为了听我说实话?那好吧,我就说实话——我不喜欢你的这种问话方式,你要是再温柔点儿,说不定我就会告诉你。”

    洛原眉眼低垂,目光在一瞬间滑开了:“你告不告诉我并不重要,只是我要告诉你,要是你死了,你那位义兄步六孤凉檀就会认为是梁人害死了你,一定会与梁人反目成仇,你也是梁人,陛下维持了四十多年的太平盛世很有可能会一朝化为粪土,你好不容易逃回大梁,也不希望他屠戮梁人吧?”

    梅十一神色一黯,恍惚地盯着房梁。洛原说得对,步六孤凉檀到底魏人,就算是梅十一不忍他在白狼那个地方受苦,短暂地把他骗到大梁,可他的心还是在大魏,梅十一要是真的死了,不排除步六孤凉檀会以他的死为借口和梁人反目成仇,这才是真正骑马虎难下的事儿。

    这才是洛原把他“救”回来的真正目的。

    梅十一清楚自己,他自己是个权谋家,心里有算计,会谋事,但不会安天下,他不是不知道“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在建康的这三年,他尽心尽力事一人而至今天这般地位,如今皇三子萧缵已经登上太子之位,以他张扬的性格,再留在建康只会闯祸。

    所以从萧缵被立为太子的那时起,他便开始谋划着离开建康,他费尽千辛万苦,想出制造一场假死的办法,为此他花重金买了两颗九转夺命还魂丹,还特意拿家里那条大黄狗做实验,亲眼见证那条大黄狗吃了还魂丹死得透透的,几个时辰后又真活过来后才肯吃下丹丸。

    他谋算得很好,现在是暑天,他猝死,必然会很快发丧,而他又没有什么亲人住持丧事,家里的下人定然没时间给他打造重棺,只要他们把他运出城,他就能够‘借尸还魂’,然后去西蜀看看他那位义兄步六孤凉檀的战事打到什么程度了,说不定能协助他一把,等仗打完了,他便逍遥于世,家产尽归翟心儿,从此世上再无梅聘此人。

    这一计几乎算得上天时地利人和,可惜计划一旦付诸行动,难免会变味,他一个千年的狐狸修了几世才成了气候,半路上偏偏杀出洛原这么个活佛,把他就地打出了原形!

    更意外的是,竟然误打误撞地逮出一个小翠花来!

    梅十一感觉自己被日了。

    更可怕的还是——祸害们好不容易死了,还要嫁祸给个没死成的!

    梅十一不是不知道自己面临的麻烦,脸色沉重,道:“他们俩死于何地?”

    “都死在自己家里。”

    “凶器找到了吗?”

    洛原摇了摇头。

    梅十一叹一口气,紧接着苦笑了一笑:“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你想说,我就听。”洛原抬起头来,眼睛射向梅十一。

    梅十一嘴唇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笑道:“那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洛原想了想,说:“你说。”

    梅十一说:“我们玩个最简单的,剪刀石头布,你赢了,我就回答你,要是你输了,我可以保持沉默。”

    很公平的游戏。

    洛原道:“那我出布。”

    “……”梅十一哑口无言,握成拳头的手悬空静止,不知道这家伙是天生不懂游戏规则,还是故意考验他们那本来就苦大仇深的“友谊”。

    梅十一半晌没崩出句话,最后不得不把拳头放下,挂在嘴边的狡黠的笑容忽然变成一个不咸不淡的假笑:“你赢了!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洛原:“跟着没关系,我为什么要多问?”

    梅十一:“……”

    他无语地移了移身子,抱起手臂枕在脑后,一张人皮似的斜倚在床边,说:“那我给你讲故事吧!”

    洛原轻一点头:“可。”

    “……”梅十一,“那是我离开白狼城的时候。那天天很冷很冷,大雪覆山,其实那样的季节很不利于作战,应该围在炕头喝酒吃肉,可正因为我们如此,敌人肯定也如此,所以才能出其不意,一招制胜。”

    那时他还不到十九,刚从淤泥里挣脱出来,看到的是另一片战场,无边无际的雪原、荒漠和铁骑,战争不知不觉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那里没有那么多阴谋诡计,也没有那么多温柔乡,白狼城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又冷又硬又贫穷又闭塞的地方,可越是苦寒,越是让人想念那些草皮房子和狗皮帽子。

    他拾起床头的无咎剑,拔剑出鞘,在剑身上弹了弹。

    叮铃铃。黑剑发出一声好听的脆响,好像冰天雪地里清脆的鼓更声。

    “那是我最后一次行军,作为先锋,诱敌深入,凉檀的大军在后面,直插敌人腹部。那也是我第一次亲自领军,八百人,是一支敢死队,凉檀本不愿让我亲自去,他觉得我年轻,害怕我一旦冲锋陷阵会不要命。我是执意要去的,因为只有我去,才能让敌人相信凉檀也在那里。那天晚上,我偷得令符就走了,很不幸,八百人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七个人活了下来,凉檀右卫为我挡了刀,我从他的尸体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冻僵了,和几个残兵,狼狈爬回白狼城。好消息是,凉檀引军大获全胜,但是那天他很不开心,宴饮完后,他训斥了我,让我跪在长廊下,直到我知道自己错了为止……我在台阶下面,冻成了一个雪人,也许再跪一刻就死了,可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儿。后来一个老奴把我抬回屋的,用雪搓着我的身体才把我搓醒。

    “那个老奴给我讲了一晚上的故事,都是他年轻时候的故事——他已经七十二了,妻离子散,一只耳朵在打仗的时候被箭穿过,彻底聋了,他昏迷了半个多月,醒来的时候只想死,不过最后他没死成,凉檀的父亲救了他,有一度他很恨老将军,不明白老将军为什么要救下他,此后的很多年里,他都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扫着院子,天忽然下雪了,他看着一片片雪花坠落,忽然觉得雪花像那个他年轻时遇到的姑娘,生活一下子不那么糟糕了。后来他告诉我,其实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梅十一用力回忆着,仿佛回到了几年前白狼城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那个身形佝偻的老奴不停地用雪搓着他的手臂,两个大云盆把小屋子哄得暖呼呼的,梅十一的眼睛还在闭着,牙齿却已经上下打颤了,这是复苏的迹象,然后听着那个老奴嘴里咕咕噜噜地不停地说着话。

    要是几年前有今日的圆滑和悟性,能听懂老奴的那个故事,也许他不会非要走今天这一步。

    洛原安静地听着,嘴边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像是听一个听了几百遍都不会腻的故事,直到梅十一戛然收尾,他才缓慢地一转眼睛,轻轻地摸了摸荷包,并不着急快点儿让对方把故事讲完。

    “沈茂死前确实来找过我,”梅十一话锋一转,“他给了我一千两黄金,让我帮他办件事——把董绅解决了,不过我没同意。”

    洛原的眼睛晃了晃:“他为什么想要杀董绅?”

    “端慧王在世的时候,曾经刺杀过皇帝,陛下因为怜悯端慧王是自己的手足,不忍心加害他,可他贼心不死,想要谋反,董世子有关系,手里捏着铁器制造的权利,中饱私囊,端慧王花巨金从他手里买武器,后来端慧王谋反的事泄漏,董绅怕端慧王牵累自己,亲自到御前揭发端慧王,由此才定了端慧王的谋逆之罪。沈茂是司吏府的人,干得就是捕风捉影为陛下排除乱臣贼子的事,上至朝廷命官,下至平民百姓,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他,他有董世子的短肋。”

    洛原:“这么大的罪名,直接定罪就可以了,他何必麻烦你?”

    “要是沈茂的短肋也捏在董世子手里呢?”梅十一避重就轻地一耸肩,“沈茂酒后失言,说陛下假慈悲,其实很想治端慧王的罪,但怕别人说他对兄弟薄情所以不得不宽恕端慧王,其实不过是郑伯克段于鄢的手段而已——这话不幸被董世子知道了。”

    洛原轻轻地点了下头,很快就明白了这里面的蹊跷——这话别人都不知道,怎么恰恰就董世子知道了?

    “沈茂因为这件事而想铲除董世子以保禄位也无可厚非,不过要是董世子知道沈茂捏住了他的把柄,情急之下去杀了沈茂,那事情就有点儿……”洛原掂量着措辞,“说不清道不明了。”

    梅十一“噌”地从床上跳起来,拉起笑脸饶有兴趣地看向他:“怎么个说不清道不明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