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茂这种朝廷大员被人杀死,陛下一定会彻查此事,董世子虽然只是个小喽喽,但要是他杀了沈茂被抓起来,为了自保,说不定就会牵扯出别人。临江王是他的表兄,端慧王谋反的事儿,他会不会也参与其中?所以,这是你设的局,”洛原回暖的脸色一沉,“你昨天晚上去过董府了?”
梅十一默然,昨天晚上他确实去了董府,当时他手里拿了份仿董绅与临江王的书信搁在了董绅的书案上,董绅一看就急了,根本没有时间去推断那封书信的真假,也没时间去思考是谁暗中给他偷漏风声,烧了书信,拿了剑就去找沈茂算账,他走后,梅十一熄灭了那封没有燃尽的信,就是为了给官府追查这件事留条线索。
可现在董绅一死,死无对证了,梅十一几乎能够确定,沈茂就是董绅杀死的,但董绅是谁杀的?
毫无疑问,为了保帅,有人弃车了。
梅十一肩膀一耸:“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柳公子报仇。”
梅十一一垂眸,紧接着又抬起眼皮,深表惋惜地说道:“你不觉得你今天晚上睡觉应该睁着眼吗?要是知道多了,你很有可能会被灭口。”
“我吃着朝廷的俸禄,有权了解真相,”洛原眉头倏地一皱,简单了当地截住了他的话头,“你和沈茂无冤无仇,为什么要选择他?”
梅十一一愣:“你什么时候吃朝廷俸禄了?”
“刚刚到廷尉府领的职。”洛原道。
梅十一故意装出错愕的样子:“你买官?”
“别那么多废话,我在问你话呢!”
梅十一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掂量到底要不要告诉他。沉思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说道:“沈茂有我的把柄。他……觉得我勾搭了太子的人,以此为要挟,我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洛原:“柳宓筠?”
“太子喜欢漂亮的男孩儿,宓筠被沈茂作为礼物送给了太子,我嫉妒、愤怒、生气,”梅十一平淡无奇地说道,好像离弃和死亡不过是一件寻常的事情,比相遇相知和相爱更加寻常,“我连我喜欢的人都能杀,所以,你觉得我会绕得过那个把他送给别人的人吗?”
洛原倏地一愣。
坊间早有传言,梅十一和柳宓筠有断袖之情。柳宓筠丹凤桃花眸,肤白如雪,俊美非凡,是建康城出了名的美少年,他骑着马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女人们都心甘情愿地被他的马车撞到,一些浪迹街头的痞子和纨绔子弟们都经常上前调戏他一番。
当时柳宓筠已经侍奉太子,而梅十一还在浪迹街头,他对柳宓筠一见倾心,可柳宓筠并不待见这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见了他掉头就走,多看一眼都嫌弃。梅十一算得上是死缠烂打,脸皮厚得要命,为了能和柳宓筠搭上话,甚至煞费苦心地去讨好他的姐姐柳晴昼,结果搅黄了柳晴昼和谢云珩的二哥谢云琛的好事儿,被谢云琛记恨一辈子。
后来梅十一发愤图强,传言他就是为了柳宓筠才甘心辅佐皇三子的,终于助皇三子荣登太子宝座。当然,坊间也流传着他是为了接近太子才接近柳宓筠的,骚扰柳宓筠不过是为了更上一层楼。
事实到底是怎么样,只有当事人心里明白,鉴于梅十一的死缠烂打,柳宓筠到底难逃情网,两个人瞒着太子浓情蜜意,可没想到仅仅过了两年,柳宓筠就横死街头,京城的淑女少妇们一个个哭得欲死欲活,太子厚葬了他,至于死因,官府却一直没给个明确的说法,只说柳公子一直有病,是突然犯病暴亡。
不过有人说他亲眼看见是梅十一杀了柳宓筠,但这话不能让人信服,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了,大家似乎更接受柳宓筠是暴病而亡。
洛原眉头一皱,那双眼里骤然搅起了漩涡风暴,让他不断坠落,不断失控,然后支离破碎、窒息、死亡。他憋着一口气,从漩涡深处挣扎出来,眼睛里射出一股冷酷之色,好像打开了地狱的门,放出了无数的妖魔鬼怪。
他低垂着眼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低声问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你不是想知道吗?”梅十一用人嘴甜地说道,“正好我闷得慌,想找个说道说道,而且我觉得你是个正直的大好人,应该能还我清白。”
“你知不知道你……”
洛原的话还没说完,门“咯吱”了一声,他反应极快地追出去,院子里什么人都没有,夜空无风,好像刚才的响动只是一种错觉。
“没追上,”洛原道,“不过是个女人。”
梅十一心里“咯噔”一下,神色旋即一变,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转向洛原时又有了几分难分真假的愉悦:“想我这种世间少有的美男子,遭人惦记也很正常。”
洛原的脸绷得紧紧的,若有所思地咬着食指:“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说着,他转身迈出门槛,走出之后,他又想起什么似的一回头,道:“桌上的药凉了,你喝了它。还有……还魂丹不是适应所有的人,要是吃不好,会真没命的。”
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从梅十一眼中晃过,他垂眼看向桌上的药碗,一时沉默。须臾,他方抬起头,看着洛原消失在庭院中的背影,举起药碗闻了闻药味儿,味道不苦,他略一迟疑,浅浅饮了一口,长久地含在嘴里,一点一点试探着往下咽。
他像是和谁举杯共饮似的朝着空中举了举碗:“要是那样……也不错,你说是吧?”
然后他躺到床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茶舍外是一片很小的竹林,楼道里很亮,微雨过后,阳光拨开乌云,射下万丈光芒,空气到处都是竹露的味道,梅十一踩着雨后石板路,兴高采烈地爬上楼梯,这天是他的生辰。
阁楼的小桌前坐着一个容貌姝丽的少年,看他登上楼后朝他幽幽一笑。
梅十一一个箭步蹿了过去:“送我什么礼物?”
少年微笑,从怀里取出一把精致的七短小刀,双手递了过去。
“传说中的七星宝刀?”梅十一抽开刀具,手指斜斜地摸过刀刃,“送我防身用?”
少年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开口说道:“祝你万寿无疆。”
“谢了,”梅十一说道,“我们都万寿无疆才好呢!”
他刚要把匕首掖到腰间,少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梅十一呆呆地看着他。
“我活不久了,”少年说,“你杀了我。”
梅十一一下子惊醒了。
周围是一片黑暗,冷风从四面刮过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气。
隐隐约约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似的,梅十一慢吞吞地坐了起来,食指和拇指挤着眼角,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床榻上坐了一个少年,脸上带着僵硬的铁青色,正浅浅地望着梅十一。
他的目光十分空洞,没有一点儿活人的光泽,好像灵魂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具无关轻重的躯壳,无边的黑暗渐渐融为一体,只要稍稍触动,他就会烟消云散。
还是那个少年。
梅十一心跳了一下,继而被那种死沉沉的气息压制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你刚才是不是梦到我了?”少年弯起眼睛,眼睛中忽然又有了一闪而过的光芒。
梅十一觉得有什么东西如鲠在喉,他干咽了口唾沫,抬头望向少年的脸。
“我来看看你,”少年说,“你比以前高了。”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略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梅十一不敢看他的目光,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这无边的黑暗一点点吞噬,呼吸愈加困难。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也没长多高多少……”
“你就是心眼儿太多,被坠得不肯长了。”少年说。
“我随……我爹。”梅十一说。
少年笑,笑得阳光灿烂,好像骤然间的一抹阳光射进了阴潮的屋子里,连幽冷的湿气都被蒸发殆尽了。
他好像天生就拥有这种驱逐阴霾的本事。
“你知道吗?”少年说,“他们给了我一座庙,让我当香主,虽然有香火,但我总觉得少点儿什么……我可能真的死了。”
“死了很久很久了,”少年说道,“在我那个地方,没有日夜,每一天都很漫长,每一天都像盼不到的年关,我每一天都在想你在干什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我接回来?”
梅十一神色一黯,什么时候呢?他自己也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他想解释一下自己的无能无力,可少年却抢先了一步:“我觉得我可能等不到你了,我其实不想做什么香主,所以擅做主张把自己练化了,这次是来你道个别,我恐怕不会再出现在你的梦里了。”
梅十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炼化”就是尸骨无存、魂魄也无存的意思,从此人世间、阴间,都再也无我。
梅十一一怔:“不行,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晚了,聘君,我已经炼化了。我变成了一颗种子,种在了你心里,从此阳光雨露春风,哪怕是黑暗,我也不怕了。”
梅十一的嘴角微微抽搐着。
少年脸上温和的笑容褪去了:“可惜没有下辈子了,要不然,下辈子,不救苍生,不做鬼神,也不为人,就做一只蝴蝶,活着的每一天都围绕着你。”
梅十一无言,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心好疼好疼啊。
“昨天是你的生日,他们要祭我,我没能来看你,今天来补上啊,我没什么礼物送给你,就有一个愿望,祈你长命百岁,山河不死,你不许老。”少年的眼睛灼灼地盯着他,像一道金光一样一闪而逝,“你会为我报仇吗?”
梅十一还不等回答,少年的影子忽然变淡了,梅十一一着急,伸手去抓他,手指却穿过了少年的身体,抓了空。
少年终于笑着不见了。
梅十一惊叫一声,伸手扒拉着虚空,忽然之间,黑色的夜幕转明,梅十一没抓住那个少年,一下子又回到了茶舍的阁楼里,少年还在笑,好像一直不曾离开。
“怎么了?”少年笑眯眯地问道。
梅十一惊惧异常:“刚刚做了个梦,梦见你死了……”
手指的触感黏糊糊的,梅十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只见自己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匕首,匕首的另一端就插在少年的腹部,殷红的血如盛开的大红花瞬间沾湿了他的衣服。
梅十一尖叫了一声。
“你要杀我吗?”少年的嘴角含着一抹凄冷的笑容,“你真舍得杀了我吗?”
梅十一猛然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