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豹变 4
    可问题是,梅十一一介贱民出身,虽然得太子青睐,将来有大展宏图、封王拜相的可能,可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他庄户人一个、没爹没妈的出身。皇帝也好,太子也罢,都极其重视门当户对,安宁公主贵为金枝玉叶,太子殿下的掌上明珠,怎么可能让她下嫁给一介寒门子弟?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梅十一就算是有浪心也有贼胆,可没那好命,一切白搭。

    谢云珩看着安宁公主大步而去的身影,胳膊拐到梅十一的肩膀上,饶有兴趣地问道:“大一统五年,那不是五年前吗?你那时候就在建康?”

    “你这不废话吗?”梅十一白了他一眼,“我出江右,到白狼城怎么不得路过建康?”

    “啧啧,我还以为安宁公主眼睛不好呢,原来还是一段旷古奇缘呢!得了,十一,你不用拜我家祖宗了,你家祖宗也显灵了!你想什么呢?高兴就说出来吧,别假惺惺地绷着张脸了。哎呦,这话又说回来,你说我这心里怎么空落落的?你这要倒插门了,我怎么有种……挺舍不得你的感觉?”

    “你别不是舍不得我,是舍不得公主殿下吧?我现在正想怎么把这东西还给公主,”梅十一瞄了他一眼,伸手把谢云珩那只狗爪子从肩上打开,装模作样地叹道,“哎,你说我有什么好?怎么就那么招人喜欢?”

    谢云珩一哼哼,完全不信他的鬼话:“这大活物的自己往你嘴里蹦,你还能不愿意张嘴让她溜走?十一,你说你现在说的话我怎么就那么不爱信呢?”

    梅十一略约扭起唇角,展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抬眉说道:“你觉得我在太子心中,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你可是他的左膀右臂!”谢云珩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了?戾气这么重?”

    “你没听说过这么一句话吗?一帆风顺的路,大多不会那么好走,”梅十一道,“安宁公主自小长在深宫大院,对外面充满向往,她觉得我的人生够好玩,才会以为她喜欢我这样的人。不过很快就会过去的,谁还没有个难忘的人呢?”

    谢云珩云里雾里地听着他一番大道理,将所有话的重心都放在了最后一句上,他问道:“你也有难忘的人吗?”

    梅十一挑了挑长眉,目光往地上一瞥,不知道想到了谁,低声嘀咕了一句:“大概有吧!”

    然后他犹豫一下,把玉如意塞到了袖子里,往回抽手时,一个小珠子不小心掉了出来,“砰砰”地滚落到谢云珩脚底下。

    谢云珩捡起珠子,稀奇地对着天空看了看:“这不是悬黎珠吗?”

    梅十一伸手去夺悬黎珠:“识货呢?手干净吗?别脏了我的宝贝,您拿来吧!”

    谢云珩一闪,让他扑了个空,细细地相着那珠子,说道:“我这手可是跟公主下过棋的手呢!还有,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说得我跟个没见识的小瘪三似的?我告诉你,我都知道这珠子的法名叫‘三千世界’,我七岁的时候就摸过呢!这样货色的悬黎珠全天下拢共就两颗,是身毒国一位使者来我朝出使时带给陛下的贺礼,陛下把其中一颗赏赐给了洛权舆,另一颗自己留下了……”

    梅十一一愣:“陛下赏赐给洛权舆一颗悬黎珠?”

    “对啊!那年陛下大寿,看到祖忻带着个小孩颇为儒雅,说他是个‘慧佛’之人,就想把洛权舆留到自己身边伺候,可祖忻说洛权舆有眼疾,一到晚上就看不见,陛下觉得可惜,就把悬黎珠赏赐给了他,这是他的第二双眼睛。不过你这颗珠子是哪里得来的?”

    梅十一:“你瞎说什么呢?这明明就是我的!是陛下赏我的!”

    “少吹牛吧!陛下的那颗有点儿瑕疵,是当年前端明皇太子和当今皇太子小时候玩耍时抢着玩摔的,可我看你这颗……也没裂纹啊?”谢云珩煞有其事地挑了挑眉头,笑得贱兮兮的,“十一,你该不会是偷洛原的吧?”

    梅十一一把夺过珠子,连忙把珠子塞进袖子里,片刻之后,他又将悬黎珠掏出来,不知如何是好地将它安置到荷包中,颇为苦恼地自言自语道:“我说他怎么那么在意这东西呢……”

    “你在他面前露了?他竟然都没说什么?”谢云珩唯恐天下不乱地一摊手,“偷人家东西还让人家看见,这下可难堪了!”

    ——

    北苑,中书令曾琅的府宅。

    拜谒的队伍人满为患,一直从这座巍峨的大宅门口排到大街,堵得大街上水泄不通。

    天还未亮时,便已有人陆陆续续地赶往这座大宅,就等着中书令家的大门一开,送上拜帖,想着这位圣眷不衰的中书大人会从千万篇文章中挑出一篇最上乘之作,哪怕几率甚微,但万一选中,便是得道升天的大好机会。

    此宅距离护国寺仅有一炷香的路程,老皇帝几次三番往护国寺跑,嚷嚷着要出家为僧,以至于护国寺香火不断,僧众锦衣袈裟,过得不亦乐乎,加之临街就是人来人往的中书府,此处酒楼茶坊颇多,就连最便宜的茶馆,一壶茶也要好几两银子,几乎成为一个销金窟。

    不过中书大人却没有那份闲心去阅读文章,昨夜一直到半宿,曾琅都在陪伴老皇帝,直到亥时末方得归家,了了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又忙着去早朝,住持朝中大事。

    中书府大院一条石面通道正通大厅,道路两旁的草坪种了两棵枇杷树,两旁院落次第展开,石道正中央摆着一顶大缸,水缸里铺满荷叶,水面上浮着一朵娇滴滴的大红莲,如火般迎阳盛开,像炸裂的岩浆。

    洛原从偏院进入中书府大厅,等了大半个时辰,在皇帝面前红的发紫的曾大人才风尘仆仆的回来,进门道了一句:“权舆老弟,久等了!”

    洛原端端地施了个晚辈礼,方刚落座,临江王萧腾也跟着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萧腾和曾琅常来常往,摸得着曾琅的时辰,不过看这架势,他好像刚办完什么事儿,迫不及待地想要见曾大人。

    曾琅没理会临江王火烧眉毛的急情,只是宠辱不惊地瞥了他一眼,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屋内的六个侍女会意,井然有序地将一壶热气腾腾的开水倒入茶壶之中,依次给三个人斟上,然后倒退到一侧,轻轻地给主家扇着扇子。

    曾琅端起茶杯,吹开泡叶,幽幽地啜饮一口,旁若无人地说道:“过了中元节,阳气渐衰,阴气渐生,肃杀之秋便要来临,这时把枇杷叶采下来,晒干了瓮上,等上个一年半载,当做茶饮泡着喝,最能清心。殿下,权舆,尝尝?”

    萧腾掀开杯盖,看一眼泡开的大灰叶子上还有俩虫眼,顿觉嫌恶。他自小锦衣玉食,喝茶也只喝初春的雨雾毛尖,什么时候喝过这种烂叶子?因此心烦意乱地叩上杯盖,但洛原和曾琅却对着巴叶当歌,居然喝出了那么几分人生几何的滋味,他又觉得口渴难耐,心怀好奇地吸了一口,下一刻却“哇”地一声喷了出了——太烫了。

    曾琅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挥手向婢女示意,说:“殿下怕是喝不惯这枇杷水,还是给殿下上茶吧!”

    知道还让本王喝这等货色!萧腾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一句。

    洛原放下茶杯,望了眼庭院中的红荷,也不说事,竟然闲话起来:“大人院中那缸荷,是业火红莲吧?”

    曾琅一抬眼,额头上顿时耸起一道深沟:“哦,权舆认得此物?”

    洛原答道:“只是听说过,但没见过。听闻只有西方极乐世界才有此花,想不到在大人府中也有这花。”

    曾琅控制住了不停往外冒的虚汗,却遏制不住神情里的洋洋得意,说:“权舆啊,你洛家虽财倾天下,可不是我炫耀,全大梁,恐怕只有我这里才能生出这样的花儿。这花儿矫情,一挪地方就死,离不开生它的那寸土,想要把它运来,得从小把它培养在自己的缸里,身毒国离建康千里之遥,险山恶水,可马车又不能太晃,太晃它生不出根,气温也不能差太大,太热太冷它都活不了,所以说得天时地利人和才能把它活着运到我这院里来,大多数的红莲不等到大梁境内就死了,可这花儿一旦养活,就容易旺,起初的时候,见天儿的往外冒骨朵,我有个毛病,不喜欢花开并蒂,多了的东西,不珍贵,所以就得耗费心力每日修剪,只留下一朵,败了,明年接着开,如此一来,它好像已经成了习惯,再也岔不出旁支了。”

    洛原不置可否。

    曾琅的这一番炫耀,炫耀得含沙射影,可也有理有据、有头有脸——他自己在大梁一枝独秀数十年,早就习惯了,眼里根本容不下别人。

    萧腾听着他讲这花的来历,意外听出点别的意思,总算正色起来,诧异地发现洛原坐的位子竟然曾琅的左侧——曾大人待客一向看身份,官高者入座;若有求于对方,请入座;品衔低者与求他办事者则只能下站。洛原非官非将,就算是有俩臭钱,可曾琅一样钱不少,根本无求于他,这可不是曾大人的待客之道。

    曾琅继续说道:“建康是个好地方,歌舞升平,吟风弄月,权舆来到建康半年多了,每日到处奔波,却一不交达官显贵,二不寻欢作乐,难得到我这宅子里坐坐,老朽都觉得脸上生光啊!”

    洛原微微一笑,道:“在下不才,只爱财,到处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能让自家院里也开出像大人府里这样的花儿。”

    曾琅笑道:“ 再稀罕,也不过就是一盆花儿而已,你喜欢,我送你好了!”

    洛原道:“家君常教导在下,做人不可夺人所爱,更何况是中书大人所爱,区区在下就更不敢豪夺了。”

    曾琅哈哈大笑:“权舆行端坐正,爱财取之有道,确实是个君子!”

    萧腾见缝插针,半苦半咸地道:“权舆是个君子,有了洛权舆,曾大人都看不上本王了!”

    曾琅指着萧腾笑:“你看,临江王殿下嫉妒了!”

    临江王叹了口气,总算是插上话了:“曾大人,你知道吗?绅儿被人害死了!一剑割喉!还有……梅聘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