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豹变 6
    雨帘密密的斜织着,在乌云底下织出一张巨大的天网。

    洛原从曾府马不停蹄地跑到廷尉府,出来时已经接近傍晚,小书童把伞撑到了他头顶上,几乎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洛原这个人不太会笑,总是把自己绷得很紧,偶尔会有舔嘴唇的小动作和攥拳头一类的小动作,没人的时候就静静的,什么话也不说,眼里有千军万马,人却不动如舟。

    捧日心等得太久,身上冷,冷得牙齿“咯咯咯” 的打架,闷声闷气地问道:“公子,我听说那个董绅和那个沈大人是梅公子杀的,真的吗?”

    洛原睨了他一眼:“谁说的?”

    “他们家那个小厮啊!”捧日心道,“今天早上我去给公子买书,隔壁有家小茶馆,我看见香奴和他们家的那个老门房在一起,这话是香奴对老黄说的。他好像对梅公子有一肚子的不满,也不知道梅公子对他怎么了。”

    洛原一震。

    梅十一的贴身小厮张香奴,他印象深刻,那小子贼眉鼠眼,一副奸猾的样子,平时阿谀奉承,尽领着梅十一逛暗窑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也不知道梅十一怎么就那么信任他,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物以类聚?

    还有梅十一的那些回答,简直就是无懈可击。

    可问题的关键就是他回答得太正面了,他几乎对洛原追问的所有问题都回答了,就算是对他自己的那段切肤之痛,也毫无隐瞒地回答了。

    他会说谎吗?

    洛原摇了摇头,那货本来就没一句实话,信他才是脑子进水呢!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迎面行来,车轱辘溅起一洼污水,好巧不巧地溅了洛原一身,此人极爱干净,衣不沾尘,靴不沾污,就连腰上的金丝钩带都熨得工工整整,他下意识的一弯身,拂去身上的污渍,还没等说什么,捧日心便护主心切地骂了起来:“怎么驾车的?眼睛长屁门上了?没淋瞎吗?”

    被他这一声狼嚎,马车停住了,一只白净的手轻轻挑开车帘,车内探出一张素净的鹅蛋脸,歉意地微微颔首:“不好意思,车行得太急……”

    这个明眸剪秋水的女人态度不卑不亢,笑得恰到好处,捧日心大概第一次见到如此风情万种又端端大方的女人,简直如明日晃眼,令人不敢直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对一个有修养的女人表现得过于粗鲁,有违公子平日的敦敦教导,但马上赔礼道歉又显得自己没理,便一垂眼,低声地咕哝了一句:“反正是溅到身上了。”

    车上的女人认出了洛原,唇边展起笑容:“这不是洛公子吗?尊驾这是到哪里去?”

    洛原拱手,道:“刚刚去了趟廷尉府,柳姑娘是要去哪里吗?”

    “前儿是我弟弟的忌日,因着梅公子生辰没抽出时间去看他,今儿去看看他。”柳晴昼说道。

    说到柳宓筠,洛原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么快就是柳公子一年忌了,听闻柳公子风华绝代,可惜我无缘一见,我虽略通些医术,却不能为他消除病痛,听说他是得肺咳,这病用黄麻汤治最好……”

    柳晴昼神色一黯:“他自小体弱,入了东宫后更大不如从前,积劳成疾罢了。”

    “那真遗憾,梅聘梅公子和柳公子最好,柳公子一去,他该很伤心吧?”

    “阿聘他……”柳晴昼似乎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成了一声空谈,欲言又止地说了句“也许吧”,然后转眸看向洛原,“天下着雨,洛公子这是要去哪儿,要是同路,不如载公子一程吧!”

    洛原一揖:“雨下不大,走走也无妨,多谢柳姑娘好意。”

    柳晴昼含笑一点头,轻轻拉下了车帘。

    洛原望着马车若有所思。

    柳宓筠忌日,梅十一生辰……

    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能让柳晴昼放着亲生弟弟的忌日不去祭奠,去给梅十一过一个无足轻重的生日?

    这是对待一个杀弟仇人的该有的情谊吗?

    ——

    西山,千里孤坟,一片苍凉。

    大多数坟头的土包都被经年的雨水冲踏了,震魇石震着矮趴趴的坟包,无论生前是宝刹万间,还是良田万顷,最终都是魂归黄土,不尽的只是春风吹又生的无边野草。

    柳宓筠的墓前是两摞没燃尽的纸钱,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自墓前蹒跚至林间小路,一路北行,到了官道后,带泥土的脚印就被雨水冲刷殆尽了。

    脚印的方向和进城是两个方向,这脚印显然不是柳晴昼的。

    举目望去,北面是护国寺,这样的雨夜,加之城门已关,祭拜的人来不及回城,只能就近到护国寺里栖雨。

    寺庙里留着几盏稀灯,一盏残烛随风摇曳在开着的轩口,映在窗格子上的黑影随着烛火跳跃着。

    了却和尚未睡,本来是有些睡意的,但冥冥之中总觉得今夜佛祖可能要显灵,不该这么早入睡,所以又把佛经念了三遍。

    梅十一就是在这时候突然提着一坛子酒,抖着一身被淋湿的“鸡毛”来的。

    了却和尚长得跟弥勒佛似的,笑目弯眉,和老皇帝是神交。梅聘这货平时抠抠搜搜,但对捐香火一事却向来大方得很,或许仅仅是图个心安理得,可保不成佛祖就是乐得渡他这种人,一路掌灯似的让他出入庙堂,搞得了却和尚都特别待见他,强迫自己睁开昏睡的双眼,说道:“我方刚小栖了一会儿,梦到菩萨说有贵客来访,贵客果然来了。”

    梅十一在佛像面前虔诚地拜了三拜才起身转向了却,半信半疑地问道:“大师是高僧,高僧念经也打瞌睡?”

    了却眯笑得下巴开了两层:“佛祖也是要睡觉的,否则如何入得我梦?出家人看你这模样,难道打算来我寺里常住?”

    梅十一嘴巴抿成一条缝隙,颇有几分认真地询问道:“和尚,你想不想收我做入室弟子?”

    了却说:“想做我的入室弟子,得先剃度出家,接受戒礼才行。”

    梅十一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我的最后一顿酒,要不要喝点庆祝你得了我这么个好弟子?”

    了却一惊:“你不是开玩笑吧?年轻人,你还不到看破红尘的时候。”

    “谁让你先跟我开玩笑的!”梅十一哼哼一声,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了却闷闷道:“开玩笑就开玩笑吧,要是你真出了家,以后就只能喝粮食水了。”

    “吃粮就水,等于喝酒,有区别吗?”

    “粮出来是屎,酒出来的是尿,怎么能一样呢?”

    梅十一哈哈大笑起来:“万物皆是屎尿。”

    了却捻着胡须,微微一笑:“一年了,你脸上总算露出点笑模样了,看你这一身泥,是去看柳公子了吧?”

    梅十一点了点头:“当年初见大师,大师曾说我眼角的这颗痣长得不好,是‘断杀’痣,会克母亡父、众叛亲离,得要多发善心积福才行,所以这两年我广捐银两,寺庙也建了两座。大师,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我说那话,是不是故意讹我,好让我多给你们家捐点儿钱的?”

    了却不恼反喜,道:“悯人之凶,非为本心,佛祖不能勉强人心善恶,只能尽量。你要是说我讹你的话,就当我讹你吧,就算是佛祖,也有人有怀疑他的时候,何况我又不是佛祖!”

    梅十一努了努嘴,这老和尚的狗嘴里总算是吐出了一角象牙宝塔,虽然说得有点儿损,不过也算句实话,他也没再厚脸厚皮赖下去,在香坛前点了三根长香。

    一根是为他英年早逝的母亲点的,一根是为没能活过十九岁的柳宓筠点的,剩下那根是孝敬佛祖他老人家的。

    然后他要了点炭火,轻车熟路的去了东厢的禅房。

    禅房半新半旧,这两年寺里香火旺盛,旧的禅房翻新,并不断扩建,僧侣虽然也随之增多,可余下的禅房依然不少。梅十一浪迹街头的时候就发现这里是个栖身的好地方,碰上恶劣天气无处栖身,就偷偷跑到寺庙里,等到和尚们都熄了灯,他就挑一间屋子蒙头大睡,久而久之难免被这里的小和尚发现,将他扫地出门,不过这两年他风头来了,勤来捐钱,小和尚们就十分乐意待见他了。

    可见人情冷暖这种事,即便实在香坛之下,也难免于俗。

    梅十一稍微地收拾了一下床铺,坐在床头,将炭火生着,走到烛台前,将蜡烛拔下来,就着蜡油插到床榻,然后将烛台底座插到碳盆里,湿了手巾,又从那只大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摆放在床边,做完这些,他才开始脱衣服,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其乐融融地灌着酒。

    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蜡台座很快红了,屋内闷热异常。他直勾勾地盯着火盆看了好一会儿,脸色渐渐凝重下来,两条眉毛在脸上连成一条线,皱皱巴巴地缩着。他像下了要挥刀自宫的狠心似的喝了一大口酒,用湿手巾包着蜡台的顶端,猛然间将黑铜烫向胸口。

    炉钩嵌入皮肤的那一刻,烧焦的肉味一下子扩散开来,疼痛一下子冲到脑门,梅十一浑身肌肉收缩,冷不丁地从喉咙里发出吭吭声,目光明显地涣散了片刻,他冒着一身虚汗,四肢逐渐松弛,麻木地等待着疼痛消散。

    就在他伸手摸向药瓶的时候,门一下子开了,一阵湿漉漉的冷风扑面而来,直截了当地勾走了房间唯一的烛火,一丝青烟阴魂不散地绕梁三圈,不甘心地被收入到来人的白袍之中,药瓶跟着殉情,摔了个粉身碎骨。

    梅十一虚晃晃地看着一袭白纱,绷紧的肌肉牵一发而动全身地攫着胸口的烫伤,一声惊叫风声似的在他耳边嗡嗡起来。

    “梅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