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在渊 3
    接受皇帝诏令在城外三十里安营扎寨的步六孤凉檀,此时正站在一块磐石上,举目远望,从东方望到北方,目光萧索,带着浓浓的思乡之情。

    北方是他的故都。

    与传言相反,步六孤凉檀没有率领大部队回京,身边只带了二三百个将士,在黑压压的天幕下,旌旗飘舞,显得声势特别浩大,让人误以为这只是先头部队,大军很肯能尾随而来。

    步六孤凉檀是典型的异族人模样,鼻梁高挺,眼窝凹陷,相当伟岸。他眼睛的颜色接近于银,是那种搁在人群里就能一眼发现他与别人不一样的人。

    作为魏人,他历经魏国十数年的丧乱,眼睁睁地看着大魏被分割成两个国家,山河随风飘摇,他自己却只能偏居于最北边的小城白狼戍防,举目北望,不见长安。大一统八年,他率部穿越重重火线回归旧都,没想到路上遭到埋伏,不得不辗转逃窜到大梁,转眼两年过去了,归国之路依旧漫长。

    驰道上几匹骏马打断了他漫长的思绪,祖忻只带了几个人,一齐下马,双方互相行了个见面礼,客套一番后,祖忻开口说道:“将军班师离京时曾向陛下保证一年内必平定西蜀叛乱,这还不到一年,凉檀,你功不可没啊!”

    步六孤凉檀勉强地笑了一下。

    平定西蜀之乱的大功,原本非祖忻莫属,只是老皇帝害怕祖忻离京前往蜀地,一旦北面的魏敌来攻,京城便无强将可守——总不能让步六孤凉檀这个魏人去对抗魏人吧?且不说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一心想回大魏国,就算是他是真忠心耿耿地留在大梁,万一敌人来一招四面“魏”歌,动摇他的军心怎么办?

    所以步六孤凉檀前往西蜀,是不得已而为之。

    步六孤凉檀问的直接了当:“陛下为何不允我进京?”

    祖忻盯着他那双从瞳孔向周围渐渐被银色冲淡的眼睛,不答反问:“步六孤将军又为何着急进京?”

    步六孤凉檀于风口而立,目光越过祖忻,举目向东,晨风倏起,轻撩他起的长发,在空中划起几道优雅的弧度。

    “归都之将,难道不应该面见陛下吗?”步六孤凉檀说,“何况我十几个月没见到聘儿了,十分想念他。我知道他出了事,只想见他一面。”

    祖忻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反正表现得十分惊讶:“梅聘出事了?”

    步六孤凉檀轻轻叹息一声:“子侃兄,我不瞒你,当年我马失前蹄,被困于北襄,若非聘儿举荐,非要我先渡江来梁再从长计议,我宁可面西自刎于北襄。他要是死了,我回不回京,见不见皇帝,还有什么所谓?”

    祖忻微微沉思,目光勾向步六孤凉檀——这可不可以当做是一句威胁?

    然而为一个异国人,跋山涉水,抛却一生戎马,要不是祖忻深知梅十一这货是个半吊子“嘴行风”,还以为步六孤凉檀是遇到了红颜祸水。

    祖忻嗤笑一声:“你怕是弄错了吧?前些日子梅聘那小子是在家里搞了桩丧事,全大梁的人都以为他死了,结果却是讹传,死的是他家一个女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玩心重,搞不好是疯魔了,那小女奴一死,他自己跑到廷尉府,非要坐坐牢不可!”

    步六孤凉檀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不用骗我了,子侃兄,他一辈子最怕阴冷潮湿的地方了,断不会自己跑去坐牢的。”

    祖忻略一沉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凉檀,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梅聘的这些事,我都不知道,你身在千里之外的西蜀是怎么知道的?”

    步六孤凉檀倏地一愣。

    大梁皇城的西直门,眼瞧着祖忻出城后,洛原闲步到一排卖杂货的小铺前,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天刚蒙蒙亮,西直门前的小铺面像约定好了似的陆陆续续挂牌开门。他信步走进一个小杂货铺,铺子的老板正在理货,一开门便迎来这么一个穿着不菲的公子,老板只望了他一眼,那双见钱眼开的眼睛便弯了起来,笑嘻嘻地迎过去,八颗白牙一展,问道:“公子要点儿什么?”

    洛原礼貌地朝他点点头,惜字如金地说道:“看看。”

    看了一圈,他也没看明白,只好硬着头皮问店老板:“如果我要送人的话……应该送些什么?”

    “那得看关系了!您是要送给什么人?”

    “……心上人。”

    “心上人的话,送簪子最有意义,这叫‘一簪到白头’,您看这个,”店老板忙不迭地从柜子里取出一支上好的凤头簪子,“这种簪卖的最好,咱们京城好多乔门子弟都从小店来拿货,姑娘们都懂这个,一般而言,凤头簪就代表着‘认定你’了意思,寓意也好……”

    洛原摇了摇头:“有没有别的?”

    “公子不喜欢这个?还是不喜欢这款式?”

    “……”洛原张了张嘴,似乎欲言又止,踌躇片刻,他终于艰难地说道,“他是个男子……”

    “哦!”店家恍然大悟,见怪不怪地领他到门店的另一头,捧起一顶发冠,“这个,端庄儒雅,公子这样如玉如松之人,喜欢的人定也是位翩翩君子,这个他一定看得上!”

    洛原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咕哝着:“还是算了吧!他喜欢别人都能看到他……”

    “您别急啊!”店家见他要走,连忙拉住他,“我这里还有镇店之宝呢!您看看?”

    洛原回头看着他拿出一顶紫金冠来,笑幽幽地捧在手里:“您看,这可是上好的玛瑙嵌的,万人头顶,一眼就能看到的东西,就是价格稍微有点儿高。”

    “那就这个吧,”洛原没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去接,“麻烦你送到梅公府上。”

    “梅公府?是梅聘梅公吗?”

    “……对。”

    “贵客真是好眼力,梅公为人仗义疏财,可是个难得的好人!”

    洛原眨眨眼,又长又密的睫毛扑闪着:“你认识他?”

    “那是当然了,”店家一边包着发冠一边说道,“去年我家的母猪产崽,都是梅公接生的,您说他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啊,竟然也不嫌我们这些小民麻烦!”

    洛原的眼睛虚晃晃的,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的分神:“你说的没错,他就喜欢干这种事,他觉得好玩。”

    “贵客和梅公认识很多年了吧?”

    洛原笑了笑,没说话。

    店家见他不答,也不方便再问,便将话头又扯回到正事上:“贵客,留谁的姓名?”

    “不用留。”洛原说着,付上银两,想了想又说道,“三郎,你就留‘三郎’吧!”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自东面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司吏府的吏服,扯着嗓子对守门的军士喊道:“明侯在吗?”

    洛原大步走了过去,对那小吏说道:“明侯出城去了,我是他外甥,你有什么事可对我说。”

    小吏看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请把这个交给祖将军。”

    信折叠的四四方方,但叠法特殊,是那种一旦被拆开就很难再折叠成原来的样子的叠法,这是北方战事时通信为防往来信件被敌方查获篡改所用的最为普通简单的方法,能知道这种信件传输的人,除了在北方待过的梅十一,还能有谁?

    洛原快速接过信纸打开,见上面马马虎虎地写了四个大字:内宫急难。

    他眉头一皱,目光直逼向小吏:“梅聘给你这封信时还说了什么?”

    小吏一顿疾驰,半道上劫了匹马,这时候还没缓过气来,热得满脸出汗,本以为送完书信就可以走,没想到还要应付一番,他擦了擦满头大汗,想了想说道:“没说什么,就让我把信传给祖忻将军。”

    洛原:“那他现在在哪?”

    “回廷尉府了。”

    洛原瞧一眼小吏脸上的伤,见后者下意识地一低头,瞬间明白了,梅十一一惯“打人打脸”,碰到不顺眼的先给他们脸上留下记号,以便让别人知道“此人乃梅爷所揍之人,恶货休得再辱”,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臭名昭著。

    洛原脑补了一下梅十一大闹司吏府的场景,觉得那货十有八九没等曾琅的手书传到司吏府,就先擅自在司吏府大闹了一番,最后懒得和那群群龙无首的家伙继续纠缠下去,所以干脆一拍屁股走人了。

    只是他为什么要将这么一封没头没尾的信件传给祖忻呢?

    “在司吏府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洛原问道。

    小吏遮遮掩掩,实在难以启齿,可不说,这人显然不会善罢甘休。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万一这些鲁莽的军士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他拿下,一顿军法伺候怎么办?

    一贯仗着自己是司吏府的人而为非作歹,从未吃过苦头的小吏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觉得梅十一既然会给祖忻带话,那这些人跟他一定是交情匪浅,他颇为难为情的说道:“他……他把我家少公子给打了一顿……”

    “……”洛原,“那可曾说过,沈大人是谁所害?”

    “是……”小吏犹豫着,“不曾说过。”

    洛原的脸冷了下来,招呼一个士兵,道:“此人假传司吏府信件,把他拿下!”

    小吏一听此话,连忙跪了下来:“大人饶命!”

    洛原:“快说!”

    “梅大人说、说是……太子所为。”

    似乎是应了洛原冥冥之中的感应,他愣了一下。

    梅十一此人一向不按常理出牌,可就算是他因为柳宓筠之死怨恨太子,又何必在这种风口浪尖,对那个废物沈登说这么一番话?太子一旦被查,焉能不殃及池鱼?这不是明摆着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洛原搓着手里的信,要是梅十一真有心摆太子一道,让沈登动手去碰太子,又为什么差人送信来?信上明明白白的写的是“内宫急难”,为什么不是“东宫急难”?

    洛原眼睛一亮,忽然想到了——东宫若被群攻,必定惊动宫内羽林,羽林现在归石小川所掌管,而祖忻在城外三十里对峙步六孤凉檀,一旦羽林倾巢出动,则内宫必无人护卫,要是此时有人逼宫……

    洛原的脸色一白——梅十一的目标不是太子,而是皇帝!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问道。

    小吏急着送信,没留意时辰,他一瞥东升的太阳,粗略地估摸了一下:“得有大半个时辰了吧?”

    大半个时辰,足够从司吏衙门到东宫大闹一场了!

    洛原一震,回身问道:“步六孤将军抵京的消息是由哪个部门传达给陛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