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在渊 4
    步六孤凉檀抵达京城的消息是由临江王萧腾传达给老皇帝的。

    萧腾执掌兵部,一切的军马大事,都由地方政府上报兵部,由兵部转呈中书府衙,再由中书府送抵御前,交由皇帝审批。只是中书令曾大人今日不值班,府衙无人敢擅自做主,萧腾这才火急火燎地进宫亲呈御上。

    寅时初刻,老皇帝刚醒,庄严肃穆的皇家之城,一片大红灯笼次第延伸向一道道朱红的宫门。

    一日之计在于晨,每天早晨的第一口空气总让皇帝萧练感到舒服。他四季如常地披着一件宽硕的素服,先在泰和园里打坐两刻钟,然后简单的进一些粥,除了刮大风下大雨,否则从不间断。他没有三宫六院,自发宏愿受菩萨戒以来,他便戒掉了酒肉美色,视美人如粪土,看起来比死了老婆、家里又揭不开锅的老翁还要寻常。

    除了住的房子大点,家里奴才多点。

    老皇帝勤俭持家,最喜欢勤快的孩子,皇长孙萧腾掐着时辰进宫,小太监掌着灯在前面引路,还没到昭和宫,皇长孙萧腾就看见大太监何正立在台阶上,用鸡毛掸子轻轻弹着皇袍上的尘埃。

    萧腾昂首挺胸地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这时何正已经收起皇袍,虚虚地挂在手臂上,远远朝他行了个早礼。

    打狗看主人。何正侍奉皇帝四十载,深谙皇帝喜好,老皇帝的一颦一笑代表什么意思,都装在何正的眼里,满朝文武,没有不巴结这个皇帝身边人的,所以萧腾对这个老太监还是颇为礼待的,稍微点头欠身,极不失皇家风范,也给足了这老家伙面子。

    “陛下进餐了吗?”萧腾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嘴。

    “还没呢,”何正和萧腾保持着一步之遥,跟在他身后说道,“这才刚刚起来!”

    萧腾“嗯”了一声,进殿后,先是给皇爷爷请了个早安,然后拿出兵部的折子,说了步六孤凉檀已经率军抵达京师的事。

    十几日前,步六孤凉檀的捷报刚传到御前。萧练和步六孤凉檀早有约定,捷报传出之日,便是他凯旋之时。一来是老皇帝明白他欲立下一场战功好尽早归魏,二来是西蜀之战消耗国本,大军在西南一日,国库的钱就少一分,必须速战速决。

    西蜀到建康千里迢迢,十万大军怎么着也得行个把月,可战报才传来几天,步六孤凉檀就已经到达京城了,这是何等的兵贵神速?

    老皇帝以为他听错了,白花花的长眉毛一挑:“这么快就到了?”

    “孙儿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萧腾说道,“按说大军班师回京,途径的地方部门都会上报兵部大军的动向,可三日前孙儿收到的快报还说大军在千里之外,今日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抵达京城了,而且直奔西直门!陛下,如此重大之事,孙儿不敢擅专,特请皇爷爷御批!”

    近些年来,老皇帝极少再亲自“御批”一些事情,每日更多的是吃斋念佛,玩弄玩弄琴棋书画,似乎已经悟到了“色即是空”的道理。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他越来越不愿意开口谈及政务,一切的内政都交由三公九卿去说,他更像一个不问家务的老翁,由着他人揣摩心思,如此一来,即便是错,也错不在朕躬一人。

    老皇帝把目光放向皇长孙,循循善诱,好像一心想培养好子孙后代,以便萧氏江山永固,因此毫不介意他们有自己的看法:“你觉得步六孤凉檀为何选在此时匆忙进京?”

    “孙儿就是摸不透他的用意才觉得奇怪,”萧腾低眉顺目,低声试探着,“步六孤凉檀自来我大梁以后,就一直小心谨慎,深居简出,几乎从不与人交往,所交之人除了梅聘还是梅聘。梅聘和他是生死之交,又是他来大梁的引荐人,孙儿怀疑他这么做,会不会和梅聘有关?”

    老皇帝坐在蒲团上,极轻地点了点头,似乎是赞同萧腾的意见,可又似乎压根没听见去。

    不管在外面吹得多么牛,但进了这座宫城,在这位雄风不复但霸气犹存的老皇帝面前,任何人都是小巫见大巫,绝对性的敢怒不敢言。

    萧腾审视着老皇帝的神色,沉吟道:“怕不是梅聘的事儿泄漏了出去,步六孤凉檀闻风而动……这就不好了。”

    老皇帝不知道听没听得进去他说的话,反正是面呈忧色,沉沉地喘了口粗气:“西蜀远离京城千山万水,不能这么快就传到他耳朵里吧?”

    萧腾急道:“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然陛下对步六孤凉檀推心置腹,可他到底是魏人。”

    “嗯……”老皇帝略一沉吟,“他现在既然已经回京了……你觉得此事该如何是好?”

    萧腾竭力调匀心态,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现在还确定不了他的心思,何况他身后有十万大军,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是现在着急去质问他,孙儿怕会弄巧成拙。陛下不妨让明侯祖忻去与他交涉,趁此机会,调集石头城守军,他独身前来能将此事说明最好,要是他真有异心,陛下也好争取时间布防。”

    老皇帝望向大殿的烛火,一时似乎难以下决心。

    何正偷睨了老皇帝一眼。四十年的君仆默契,何正对皇帝的了解已经超越了自己——皇帝驰骋疆场二十多年,稳坐皇位四十余载,什么风浪没见过?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老菩萨面慈心软,可不代表他糊涂,此时此刻,他怕是在等一人,他恐怕已经怀疑此人和今日所发生的的一切有密不可分的关联,可内心里难免又有那么一点点期待,期待此事和他无关。

    “陛下,”何正适时地插了一言,“方刚中书令曾琅曾大人递上了折子,说他的头风症这两天更厉害了,问问您能不能许他再休沐一两日?”

    说着,他端着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前,将粥恭恭敬敬地端到老皇帝面前,好似哄孩子一般,声音极轻地说道:“进餐的时辰到了,陛下先进一口粥吧!”

    皇帝不喜奢华,即便是佳节宴请群臣,也是以身作则,一桌子上来全是素菜,御厨耗尽心思,每道菜都做得有模有样,但那些在建康城里吃惯了豪餐的臣子们,视御餐为冷羹,脸上表现着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指不定在骂皇帝这个狗娘养的抠搜货,活该一辈子吃斋念佛穿破烂,多多少少有点儿吃鸡肋的味道。

    萧腾垂眸,将何正这个老不死在心里骂了十遍,面色却一点儿也没表现出来。

    老皇帝手中小汤匙搅弄着碗里的粥,说:“都是为国为民操劳过度累得,就让他多休息些日子吧!哦,腾儿刚刚说什么?让祖忻去接步六孤?就这么办吧!老家伙,你将朕的虎符拿出来给临江王,让他到石头城调集军马,以备不时之需。”

    何正的手一抖,诧异地看着皇帝。

    “嗯?”老皇帝面色一沉,“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听不清朕的话了?”

    何正一低头,笑道:“奴才不是耳朵不好使,是腿脚不灵便了——奴才这就去取虎符。”

    萧腾面色一喜,旋即将喜色敛入眼底,叩谢皇帝将万斤重担交付到他手上。

    老皇帝审视着他这位宝贝孙子的脸色,觉得这位皇孙宠辱不惊,大有他的当年的风范,比他那位性格懦弱的父亲好多了。

    片刻之后,何正捧着虎符走了过来,在老皇帝的授意之下,恭谦地将虎符交递到萧腾手里,说了句十分重的话:“临江王,虎符在手,万钧干系,可都在您身上了!”

    萧腾接过虎符,笑眯眯地看着他,几乎是从牙里挤出一句话:“必不负陛下重托。”

    听闻此话的何正一躬身,目送萧腾出了大殿,发现春风得意的临江王居然忘了行叩谢大礼,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大步迈出、而非退出的宫殿。

    老皇帝叹了口气,继续喝他的粥,喝了几口,又心不在焉地问道:“老家伙,你说此事和太子有关吗?”

    何正憨憨一笑,提裾跪到皇帝身侧,轻轻给他垂着肩膀,慢吞吞地说道:“江山、百姓、群臣、人心,都装在陛下的菩萨心里,谁也欺瞒不了陛下。”

    人至老年,阳气日衰,损与日至。皇帝每日辛勤政事,宵衣旰食,过得像个苦行僧一样,他为江南这片土地付出了漫长的岁月,早就万事看空了,可是顺我的话,颂赞的话,褒扬的话,还是会令他心情愉悦,他乐呵呵地一笑:“你这个老东西,就数你最会哄朕开心!”

    何正不卑不亢地说道:“每天都有那么多军国大事等陛下处理,陛下日理万机,奴才看着都心疼陛下。陛下是咱们大梁百姓的靠山,陛下的职责是大梁的万里江山,奴才的职责就是伺候好陛下、哄陛下开心,陛下和奴才,各司其职嘛!”

    老皇帝被哄得心情舒畅,哈哈大笑,紧接着却又面色一沉,若有所思起来。

    何正知道皇帝心思深沉,肯定是有了主意,便说道:“陛下许久未和奴才手谈了,不如摆上一局,让奴才陪陛下手谈一局,也沾沾圣上的光?”

    老皇帝在欣然同意之前先“讽刺”何正一句:“你这老家伙,就那么几手臭棋,也想要在朕面前显摆?”

    何正一边起身去拿棋,一边回答道:“看陛下下棋看了四十多年了,看都看会了,陛下可别小瞧了奴才!”

    “鬼滑头!”老皇帝骂道。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急报:“禀陛下,东宫来人急传,说有刺客潜入东宫!”

    老皇帝倏的一怔:“太子可有恙?”

    殿外的人回道:“尚不知情。”

    “东宫那几个人能抵抗什么刺客?”老皇帝急道,“快让石小川召集内宫侍卫速去东宫保护太子!”

    殿外的侍卫领命,火速而去。老皇帝幽幽望着殿外,老眼之中流露出一丝忧色,他叹息一声:“多事之秋啊!到底还是有人不肯放过太子啊!”

    何正眼睛微微斜向老皇帝,终没有开口说话。

    萧腾刚出宫门,和一个匆忙下马的内卫擦身而过。

    他脚下还有点儿飘忽,总觉得自己是踩在一片软绵绵的云彩上,没有见到皇帝之前,他也不敢有什么主意,只想着顺风而呼,然而此刻,骤然在手的虎符火一样焚烧着他,满腹的激动、兴奋、喜悦、期望,全然无法解释,无法平静。

    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本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砸出一道金色的光芒,如雷鸣一样召唤着他,他脑海中莫名其妙地闪出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是到了天降大任的时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