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幽冥 3
    陈顾冷笑:“你是说我嫉妒你?你看看你这浑身上下,有什么可让我嫉妒的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梅十一眼角勾了他一眼,“蕙质如宓筠,谁能不被其兰麝熏心呢?陈大人对任何人都能直呼其名,却唯独对宓筠一口一个柳公子,我和他认识这么久,怎么不知道大人和他还有什么交情?”

    陈顾虚虚地看着他,不可否认梅十一在某些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他看起来疯疯癫癫,可逻辑思维极其缜密,行为做事异常老辣果断,好像把一切都看穿了,也没什么事是他不敢干的,刀子插人心口不说,还要往疼里插。

    或者,这一切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他不惜以身犯险,是为了某种非为不可的目的?

    若是为了太子,那这盘棋下得也太大了。

    可要是为了柳宓筠,那么太子呢?他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吗?

    陈顾一垂眸,面色凝重地抿着嘴唇:“我只是不明白,你是怎么让柳公子甘心为你去死的?”

    梅十一从对方的反应中已然明白,陈顾把他提溜回廷尉府至今不肯放归,不是因为不能放他回去,而是还想再为死去的柳宓筠伸伸冤。

    梅十一静静地抬起头来望向月亮,淡淡地扯起嘴角:“很简单——他是个有信仰的人,心里有一尊佛,只要你把那尊佛推倒,再重新建一座你自己的佛,让他信任你,崇拜你,觉得你无所不能,你就是他的希望、他的一生、他的全部就行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可陈顾莫名的觉得他的表情里有几分出人意料的讽刺,像是在讽刺这个世道的不公,可又无可奈何。

    是啊,谁有那么大的本事,扳倒一个不公的世道呢?

    “我会尽快处理这件事。”陈顾说,他正欲走,又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他真是你下手杀的?”

    梅十一沉默。

    沉默就是承认。

    陈顾没再说什么,大步进了堂门。

    不可否认,陈顾在大牢门口听到的那番话就是梅十一故意说给他听的,梅十一想借着柳宓筠的真正死因,让陈顾在他的谋划中保持住按兵不动的中立态度。

    某些真相一旦被刻意地偷露出来,敌人也会变成朋友。

    陈顾是个聪明人,不似沈登那般冒失无脑,他知道审时度势,也知道权衡利弊,太子也好,中书令也好,都不是区区一个小小的梅聘就能随随便便被推倒的。如今北方有大魏百万雄兵虎视眈眈,南夷又时常骚扰边境,穆王在南方艰难对抗。去年登州大旱,今年钱塘大涝、宁州地震,受灾者凡几十万人,寺庙僧众锦衣华袍,赈灾的粮食却要东挪西凑,凑不够,就要人吃人,所谓天灾人祸,不过如此。贪墨横行,天下大弊,遂至浮云遮眼。梅聘一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如果此时兴起大狱,牵及东宫和中书府,大梁就会大乱。

    前人问: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何如?

    能何如?要么两败俱伤,要么互相妥协罢了。

    梅十一设计的这一盘棋里所有的人,能利用的都要被利用,所有的外力,能威逼利诱的尽量拉拢在手,以防任何一个小小的意外毁了他满盘计划。就算他不说,陈顾也明白,梅十一心照不宣地送给了他一个顺水人情——一个令后世之君记住他在此案中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情。成,功名利禄是陈顾的;不成,梅十一自己成仁。

    为此,他必须先把陈顾摘出去。

    未来万千繁华,到底不是一个已逝之人所能给的,人活着,必须往前看。

    梅十一独自坐了一会儿,也知道自己今夜肯定是回不去了,干脆回大狱睡觉去了。

    次日清晨,廷尉卿杨不凡亲自到大狱里来接他,大概知道他立下了不世之功,对他一番阿谀奉承。此人在官场如鱼得水,睁一只眼闭一眼的时候颇多,但关键时候又能为一衙之人抹得开脸皮,从他的话里,梅十一得知杀害沈茂和董世子的凶手已经抓获归案,只不过凶手是两个不同的人。

    陈顾从洛原那里听说了董老爷子的事儿,连夜开堂审讯,慌张之下,董老爷子终于承认是他儿子董绅杀害了沈茂,他得知此时后和董绅吵起嘴来,结果一气之下动了刀,误杀了自己的儿子。

    老人家恍惚了一晚上,好几天茶饭不思,后来实在扛不住了,打算投案自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风传是梅十一杀害了他儿子,所以老头干脆将计就计,把人诬陷成是梅十一所杀。

    在董老爷子的供认下,廷尉府的人从护城河捞到了杀人的那把剑,伤口和两位死者皆吻合,能够证明董老爷子的话是实话,梅十一无罪开放,终于沉冤得雪。

    老皇帝一早就获知了此事,赞扬廷尉府办事得力,让廷尉卿杨不凡好好安慰安慰无故受灾受难的梅十一,同时大加斥责京兆衙门办事不利,因此才有了杨不凡亲自到大狱里把梅十一请出来的这一幕。

    而董太公毕竟年迈,他多次到府衙状告亲子无果以至于最后酿造惨案,无论结果如何,到底是一片赤诚之心,经过再三斟酌,也没判老太公斩立决,只流放八百里,本来还有诬陷之罪应该受到仗责,出于皇帝他老人家慈悲治国的苦心,陈顾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祸不都是董绅惹的吗?那好啊,父债子还,让他儿子董绅替他接受杖刑。

    他儿子不是死了吗?那好说,打一件破烂衣服,也算是接受杖刑了。

    梅十一对这一结果哭笑不得,不过也坦然接受,明目张胆地要求廷尉府给他补偿,否则就告到皇帝面前,让老皇帝亲自给他一个说法。杨不凡无可奈何,给了他一纸空头支票,让他以后有事尽管找廷尉府,全衙上下定不推辞,梅十一这才肯从大牢里爬出来。

    临走之前,他十分厚道地去牢房看了看临江王。

    皇帝一言九鼎,并没有褫夺萧腾的封号,只是下令将他圈禁——圈禁至死。

    无论那日萧腾是否逼宫,石头城守将孙英骤然被人诛杀一事就已经做定了萧腾谋反的罪名。

    一夜之间,从登峰造极到跌落尘埃,临江王陡然憔悴,血丝布满眼睛,只不过人很平静。年纪轻轻,受此变故还能沉得下心来,有那么一瞬间,梅十一甚至觉得自己以前对此人的认知实在是太偏颇了,萧腾才是一个真正的可造之材。

    可惜没机会了——纵然皇帝饶他不死,可将来的皇帝未必就会手软。

    梅十一上前行了个虚礼,人虽落难了,但人家毕竟还姓萧,身体里还流着萧氏一族的高贵血统,还是王。

    这大概是从落难以来,萧腾受到过的唯一一次尊敬,他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挥手接下了梅十一这一虚礼,不无讽刺地说道:“成王败寇,我就不说什么了。可你也别得意,昨天在大殿上,你效忠的那个人为你说过一句话吗?他只顾着自己装好儿子呢!梅聘,你还真是狗不嫌家贫啊!”

    梅十一不恼,反而微微笑了一下。

    太子自顾不暇,确实不曾为他说过话,不过他也想得开,人家贵为一国储君,命比他的尊贵,给不给他说话都无所谓,先保住自己是王道,不能因此就说这个人品性不好。

    临江王的眼睛是滇黑色的,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殿下这话说的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殿下的事儿似的,从头到尾,我都是一个受害者,直至今日才洗脱冤屈。”梅十一拾起一根稻草,拨弄着牢房里垂下来的烛心,光秃秃的稻草被火焰一燎,瞬间燃烧了半截,一直燃烧到他的指尖,他才扔下稻草,用脚尖碾灭。

    萧腾冷冷一笑。

    “殿下知道了然大师曾赠给太子一幅字吗?”梅十一继续说道,“‘不闻不问,不愠不气’。后来,太子把那幅字给我了!”梅十一微微偏过身去,淡淡地看向萧腾。

    “不闻不问,不愠不气。”萧腾咀嚼着这两句话,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梅十一那双黑幽幽的眼睛里折射出一道了却生死的卑微的微光,而不是胜利者的愉悦。

    萧腾忽而笑了起来,说道:“他是世上最狠毒的人,我父王的死,我二叔的死,包括你那心心念念的柳宓筠的死,哪桩哪件跟他没关系?我是败了,败就败在我没有他狠,在昭和殿我有机会弑君都没下得去手!你以为你跟着他就会有什么好下场?梅聘,你不嫌恶心吗?”

    梅十一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地说道:“恶心极了。”

    萧腾大惑不解:“那你为什么还要做他的走狗?”

    梅十一稍微俯了俯身,他的眼神并不强势,却像一根无形的针,能无声无息地穿透人的瞳孔:“临江王,你也说了,我就是太子身边一条摇尾乞怜的狗——狗是无法选择主人的。”

    他不咸不淡地扔下这么一句话,大步消失在牢门之外,像墙上的一抹黑影,倏忽而过,存在的并不真实。

    一出廷尉府的大门,梅十一就看到一辆双辕马车十分扎眼地停在大门口,马车旁边的人正笑意浓厚地看着他。

    步六孤凉檀笑起来如沐春风:“我的儿,怎么爹一时不在你身边,你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梅十一翻了翻眼皮,利索地跳上马车,说:“老爷,都这时候了,你就别挖苦儿了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