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六孤凉檀比梅十一大不了几岁,可后者大概是有种天生能认贼作父的本事,叫人一声“爹”,就跟叫老头儿老婆子一声“大爷大娘”一样没心没肺,好在步六孤凉檀不是贼,也不在乎折寿,乐得让他这个“梅氏孤儿”喊他“爷”。
步六孤凉檀从包袱里抽出一件干净衣服扔给他,看着他宽衣解带,毫不避讳的把自己一身细皮嫩肉展示出来,在十分晃眼的位置,添了一笔新的浓墨重彩。
步六孤凉檀皱着眉头:“你身上那道烫伤是怎么回事?”
“喝多了,被火烧的。”梅十一轻描淡写地说道。
步六孤凉檀吧唧着嘴:“烫的还挺准。”
梅十一沉默了一下,可算被人逼出了实话:“本来想烫去这个字的,结果没下得去狠手。”
步六孤凉檀眨了眨眼,多年前,少年梅聘从耻辱中清醒过来,拿着烙铁往身上烫上那个字的时候,他曾经以为那个少年会带着这个字负重一辈子。
那时的少年眼里无光,蜷缩在黑暗的小屋子里,一缩就是一整天,就算被提溜出去,曝晒到阳光底下,依旧缩着膀子,像只受过伤的刺猬,身上的每根刺都惊觉地竖着。
步六孤凉檀不免感到一丝凄凉入腑,多年前那个在烛光底下安静地看着他的少年,好像一个转身,就长成了别人。
“怕受刑让人看到了不好?”他问道。
梅十一笑了笑:“少不更事罢了,换现在,谁舍得割自己的肉?”
“聘儿,这么多年了,该下放下的都放下吧。”步六孤凉檀叹道。
梅十一的眼睛晃了晃,似乎是恍惚了,他略微翘起嘴唇,无所谓地说道:“已经放下了,我现在好得很呢……干嘛说这些,你见过老菩萨了吗?”
步六孤凉檀点了点头。
梅十一接着问道:“现在你是大梁的功臣了,可有什么感想?”
“我跟他提了我要回大魏。”
梅十一一怔,他虽然知道步六孤凉檀心不在梁,可刚回来就跟老皇帝谈这事,却还是令他始料未及。
“这么迫不及待?”梅十一问道,“皇帝怎么说?”
步六孤凉檀笑道:“他问我这季节白狼城冷不冷。”
七月的天儿,酷夏鼎盛,白狼城也是这么个太阳!
梅十一哈哈大笑:“老菩萨是怕你回去受苦呢!要我说,老菩萨到底是菩萨心肠,比你们大魏那个说不上话的小皇帝,还真不知道强多少倍!”
步六孤凉檀不否认。大魏国常年内乱,一分为二,丞相挟天子以令诸侯,以至先皇终生壮志未酬。先皇陛下一生未待见过步六孤一族,可他却给小皇帝留了一颗棋,以备将来不时之需。只可惜当局者迷,白狼城的苦寒到底能消磨人多少意志,只有身在其中的人自己才能知道。
步六孤凉檀看着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过来。”
梅十一蹙起了眉头,屁股很老实地挪了过去,嘴上却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我好歹也是个有身份的人,我说老兄,你招呼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像召唤……一只动物?!”
“那你希望我怎么招呼你?”
梅十一露出了调侃的笑容:“你至少应该唤我一声‘心肝儿’!”
步六孤凉檀脸上露出了透彻的神情,说道:“我记得,你当初套独孤复家那条狼狗的时候,就是这副嘴脸吧!”
梅十一笑了起来:“又来是不是!凉,我问你,你要是走了,你和谢家的婚事怎么办?拖了这么久,你是打算黄还是怎么着?”
步六孤凉檀手指敲了敲他的脑门:“你能不能巴望我点儿好?我和谢家黄了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倒是真巴望你好,可这得看老菩萨的意思!他是为了把你留下,才给你指了这么一门好亲事,他不想让你走,你能怎么着?再说了,还有个一个聂樱,你愿意樱姐给你做小老婆吗?”
老皇帝为了留下步六孤凉檀,亲自为他指了一桩婚事——把谢家的姑娘谢云瑾指给了他。
名声、官爵、名门、美女,总能留得住英雄了吧?可英雄心无旁骛,就想着回老家,哪怕守着那一亩三分田当个田舍翁,他也乐意。
梅十一说到这里,步六孤凉檀的脸就苦了下来,道:“明日我就去谢家,把这桩婚事给退了。”
“可别!”梅十一伸手打住了他,“平白无故退亲算怎么回事?虽然说这件事人家小姑娘也不见得乐意,可人家也要脸,你无缘无故就去退亲,传出去让别人还以为是谢家的姑娘不好呢!以后小丫头还怎么嫁人?我看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步六孤凉檀擅长打仗,对阴谋盘里的官场看得风轻云淡。官场和行军打仗虽然千差万别,可残酷却是各有各的不同。直到此时此刻,步六孤凉檀才猛然发现,他在大梁的这一年,似乎和在白狼城也没什么太大区别,除了气候好点,剩下什么也没变,他还是没能回大魏。
生而为人,离群索居,清高自诩,多行无善,到头来竟无一人是知己,除了那个机关算尽太聪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把自己赔进去的梅聘。
现在想想,他自己当初本着一颗被不咸山的雪凉透了心千里迢迢奔赴故宫,中途遇阻而至大梁,可来到大梁的这两年,和梅十一相处的时间实在是有限,这小子什么事儿都不说,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他似乎总是在回忆白狼城里的事儿。
步六孤凉檀发现梅十一对白狼城的记忆悠远绵长,有一种午夜梦回时都想归到白狼的意念,所以由着他去侃、去挖他在那段时光里所做的龌龊事儿,并不着急知道这几年他在大梁过得如何,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不知不觉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梅十一当然不可能告诉他,他是如何煞费苦心地钻入到司吏府那个人间炼狱,又是如何从炼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排除万难,像一棵蔓草一样抓住皇帝这棵大树,然后接近皇权的最中心的。
步六孤凉檀叹道:“聘儿,要不你和我一起走吧?经历这么多我也看透了,大梁根本容不下你。”
梅十一不假思索:“不去。”
“为什么?”
“能为什么?我是梁人!好不容易才得到今天的荣华富贵,我可不愿跟你去大魏重头再混!再说了,大梁多么好,日出江花红胜火,万千楼台烟雨中!”
步六孤凉檀重复了一句问题所在:“可大梁容不下你!”
“大魏容不下你,你不也想回去吗?”梅十一道,“将心比心,别强人所难,我怕冷。”
步六孤凉檀不是一般地尴尬。
梅十一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莫名的,他脑海中涌现出一幅怪异的风景:他和步六孤凉檀两个人骑着马,在茫茫草原不急不缓地游荡着,忽然间他从马上奔下来,揪起一只羊崽子扛在了背上,任凭那只小羊羔子在他马背上扑腾,而他们的背后,是蔚蓝的天和白雪皑皑的山峰——那是敕勒山,是步六孤一族发迹的地方。
但这个场景仅仅只是晃了一下。一辈子没有几次,梅十一觉得做梁人和做魏人有什么区别,可这一刻,他察觉到了,哪怕灰飞烟灭,他也愿意待在大梁的国土上,老死,战死,枯死,化骨成灰……
步六孤凉檀叹了口气:“那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你为我做的够多了,剩下的路,让我自己走吧!”
步六孤凉檀不再说话,默了好久,他方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他们来找你了吗?”
梅十一弯起眼睛,心绪复杂地看着他:“谁们?”
步六孤凉檀白了他一眼:“怎么着,跟我你还要来这套?”
梅十一莞尔一笑:“没来!”
步六孤凉檀问:“如果他们一直不来找你呢?”
“总会来的,只要我活着。”
“你自己能应付得了吗?”
梅十一掐在一起的指关节泛了白:“不知道,尽人事听天命吧!反正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步六孤盯着梅十一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年轻人的眼睛是幽静的、通透的寂寞和深沉,就像是不咸山空旷的雪原之夜,一眼下去,是看不到的幽深,好像要将人吞噬其中。
五年了,梅十一一直时刻准备着成为一个更好的他,可大梁的那些老狐狸们,一个比一个狡猾,他真的能应付过来吗?
步六孤凉檀试探问道:“如今太子的位子算是坐稳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再等他们两年,要是他们不来,我就渡河去大魏找你,修炼几年,再回来,我已经等了很多年了,不怕再多等几年。”
步六孤凉檀仔细端详着那张脸认真的表情,梅十一似乎是真的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于是他露出一个吝啬的笑容:“聘儿,前路漫长,你若是想要好好生活也没什么不可以,没人会怪你的!”
梅十一以一笑应付了他的回话。这大概就是临别之言了,出乎意料,既没有想象的那么惨不忍睹,也没有更多的叮咛,平淡如水,好像相识一场的最终目的不过就是为了今日的分道扬镳。
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世上谁又能伴谁自始至终呢?
步六孤忽然记起初见梅十一之日,不过一懵懂少年,转眼之间,竟也这么大了,离开他的羽翼,飞速成人,几年前,他的眼睛中还闪着惊恐,如今却是看不到底的深沉。
而在白狼,每个握雪而餐拂沙就寝的夜晚,欺负梅十一,都能成为一种苦中作乐,温着最烈的烧刀子酒,说着醉醺醺的话,吹着不成音调的曲,少有少的乐,老有老的好。
梅十一一生都在反抗,哪怕力不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