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原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他夹起梅十一,单手环抱住他的腰,撒腿就跑。
梅十一没有洛原那么高,站直了也就能够到他眉尖,此刻是两脚不着地,硬生生地被洛原抱着,左一躲右一闪的,晃得像瓶中的水,被那个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追得跟丧家之犬似的慌不择路。
梅十一干脆顺杆子搂住了洛原,浑身一松,软踏踏地把自己交给了他。
相斗之时,身有张驰之力,所以抱住一个人也算轻快,可是梅十一半吊子似的地一动不动,全身之力都瘫在洛原身上,这就吃力了。
洛原垂头看一眼这个把自己缠得死死的还很享受的人,骂道:“你能不能抱紧点?”
“哎!”梅十一听话地应了一声,伸手环住了他的药。
洛原:“……”
真想臭骂他一顿,可洛原的身体却很听话地把他抱得更紧了。
建康城的大路四通八达,小胡同却弯弯曲曲,一条接着一条,跟迷宫似的,他们俩人本就是漫不经心地步入其中,这一慌,更找不到北了。
黑影穷追不舍,灌注真气,飞来一剑,剑气所至之处,飓风四起,瓦片横飞,洛原晕头转向地跑到了一条死胡同里,被那剑气的余怒一震,整个身子斜飞了出去。
似乎是怕压碎了梅十一那一身弱骨头,他用胳膊肘子撑了一下地,手托在他头底下,没至于让梅十一那颇引以为豪的漂亮脑袋瓜子撞到石头上,翻身的那一刻,他顺手一托梅十一的脑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拖到一个毫无光明的角落。
梅十一就跟个提线木偶一样,碍手碍脚,毫无招架之力。
梅十一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某一天会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累赘,他手心冰冷,关节僵硬,难以克制地瑟瑟发抖。
身边温暖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像在滚烫的岩浆,近乎变态的从毛孔穿皮入腑,一开始还能勉强受得了,后来简直就成了一种炙烤。
梅十一一愣,脑子里立刻涌入一些不切实际的浮想联翩,先入为主地想:这小子把我拽进小黑胡同不会是想非礼我吧?
梅十一用力甩了甩头,这都什么时候了!
洛原:“别动!”
如此近的距离,梅十一能听到对方的心在耳朵上方跳动,这个平时十分不近人情的冰渣渣热乎乎的体温大面积扩散,令他莫名的产生一丝烦躁,他硬生生咽下一口唾沫,忍着几乎入喉的热气蠕动了一下:“……我的腿抽筋儿了……”
“先忍着。”
梅十一被堵得够呛,他觉得自己受辱了。
早些年他随军打仗,和将士们同吃同住,天寒地冻相互取暖,从来都是都是脱裤子不嫌丢人,他和步六孤凉檀都是同住一屋到十七八,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可这个人让他觉得不舒服,此人浑身长满软刺儿,扎得他身痒难耐,他心道,就算自己是一只小白羊,也不能任人屠宰。
他轻轻一歪头,逼迫自己的脸和对方的胸膛拉开一指的距离——这是他求生的最大空间了,再往一旁就是墙了,然后他磕磕绊绊地说道:“上、上次你跟我说的你、你那个心上人,是真的吗?真的不是谢云瑾?”
洛原一按他的头:“别说话!”
梅十一的脑袋如愿以偿地和墙面来了个无缝接合,觉得如果自己不嘴上缺点德,心里还会想起那件糟心的事:“你们成亲了吗?”
“……”
“没有?那你去提亲了吗?”
“……”
“你怎么还不去提亲?是不是她看不上你?”
“……”
“就你这沉鱼落雁之姿,她还看不上你,她是眼瞎吧?你跟我说说她住哪条胡同,我给你好好问道问道……”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掐死你!”
“……”
黑影很快寻到了这俩“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剑尖剜过地面,充满土腥气的泥土四处飞扬,一时分散了利剑穿过黑夜刚冷的声音,嗅觉与听觉似乎一下子失去了作用,洛原只能凭借身体的预警在一瞬间做出反应,他提剑挡了一下,勉勉强强应付了飞来的一剑,利剑擦过他的后背,被斜过来的刀柄抵住,火光四射地磨向墙面,把黑影逼仄到了墙角。
这是确确实实刺到□□的感觉,由此可知那件宽大的袍子里面确实藏了个人,而不是什么魇术,只是那人比较娇小罢了。
忍着后背火辣辣的疼,洛原只能暂时屏蔽各种声音,反手提剑,空间太窄,他只能换手,但就在他换手的刹那,黑影也剑换左手,急速迎上无咎剑,双手切换之快,可谓神速。
大多数的剑客,为了将剑法练到如火纯情的地步,都不会分心用左右手同时练剑,可这个影子轻功之高,用剑之巧,远远超过了一般剑客,这不但需要长期的努力,更需要天分。
洛原虚晃一招,黑影下意识地一躲,趁着这时机,他拎起梅十一,再度选择不战而退。
这一次,他方向感极好地找对了出口,江淮的堤口近在咫尺,他向抛一个绣球,近乎孤注一掷地把梅十一的身子托起来,投向河面,他的目光从梅十一脸上一扫而过,在对方那惊惧的黑色瞳孔中,似乎看到了狼狈的自己,他甚至没有来得及顾及梅十一那一声凄厉的喊叫,转身投入到了与黑影的角逐之中。
灯火从婆娑的树影间漏下的那一点点光辉,足够将这个长身玉立的男人苍白的面容照射的一览无余。
他的眼神犀利起来,充斥了令人无法直视的凌冽肃杀之气,不声不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噬着他面容上的柔和,流露出无声的杀意。
潜伏与突袭时,对方尚能利用天时之便长驱直入,可真正落入久战,便显体力不足,于是开始求成,心浮气躁起来。洛原吐出吸入肺腑的血腥的气味,紧握黑剑,一团黑色的火光忽然从剑身上燃烧起来,一股暖流四散开来,蓦然之间,一股强大的黑风蓦地从脚下腾地而起,扶摇直上,叶与土卷在黑风之中,扬得满天飞舞,混沌一片,鬼神无阻地朝黑影劈去。
剑火毫不留情地落在对方身上,他黑影不假思索地扔下袍子,一个转身,如同融化入了黑夜之中,再也寻不到任何声息。
黑袍在地上燃烧,很快化为灰烬。
这一剑,纵然不至死,也八九不离十。
洛原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可除了风吹过的声音之外什么其他的声音都没有,他将剑横到面前,小心地向前探索,行至血气浓烈的地方横空一划,剑气所至,磨得石头哗啦啦地响,只是没有人的声音。
他把剑收回鞘,头也不回地走了。
黑影松开了紧紧窜住的树枝,悄无声息地落地,捂住腹部重重地喘了口粗气,又如鬼魅一般消失在了巷子中。
洛原从一道暗门后闪身出来,一路追随黑影,追到一条胡同,黑影彻底不见了。
一排大红灯笼高高挂在门楣上,把“鸳琉里”三个字映得闪闪发光。
整个鸳琉里都是梅十一的宅子,只不过住不过来租出去大半,和着七八户人家热热闹闹成了一条小街。
洛原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多想,急忙朝河岸行去。
船舫满河,方刚着急,不知道把梅十一扔到哪条船上了,洛原一边急切地沿河快步行走,一边四下撒目。
放花灯的好日子,河岸的人群接踵摩肩,偏生那位爷又是个腿脚快的闹心货,洛原艰难地挤过人群,扯着嗓子喊道:“梅聘!”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快来救人呢,有人犯羊癫疯了!”
这声叫喊,惊动了附近好些人,大船小舫纷纷聚到了湖中心。
“我的娘来,船都别往这边聚了,都让让啊!这船上有人犯病了,得赶紧就医,哎,哪条船上有郎中大夫啊?没有都赶紧让让!”
梅十一一辈子什么都没怕过,就怕水,身子倾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被人扔到河里的惨状,不由得万念俱灰——宁可得罪小人,不可得罪君子,小人卑鄙的手段虽然有一出是一出,但万变不离其宗,君子就不同了,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生气,什么惺惺作态。
洛原惶急地朝河中央看去,离岸太远的河面上一片歌舞升平灯火通明的船舫,一眼看不到尽头,根本看不清楚船上的人到底是谁。
他心下着急,展开轻功一只船一只船地跳过去的时候,梅十一的脸色都绿了,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头皮和脸,面容扭曲,额头青筋暴出,渗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好像五脏六腑被撕裂了一般抽搐着,眼睛渐渐翻白,把他好不容易画的妆容都泡去了,活像个转世投胎的水鬼。
船夫扒拉开他的头发,不由得惊道:“哎呦,还是个女子,怎么这么想不开非要跳河呢!”
洛原脑子嗡得一声,忙不迭跑过去推开船夫,抱起梅十一的肩膀用力摇了摇:“梅聘!”
梅十一没反应,掐他的人中也没反应。
情急之下,洛原拎起他的腰带,几乎是把他倒挂在手臂上抖搂起来。
船上的客人纷纷聚了过来,窃窃私语:“这人怎么对人家姑娘这么粗鲁?”
“这姑娘是青楼跑出来的吧?你看她穿的!”
“哎,我说这位大人,您这样救人怕是不行吧?”
……
梅十一小鱼冒泡似的从鼻子里墙出两口污水,倒挂着两只爪子,艰难地比划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难受……”
然后又昏死了过去。
洛原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回去,赶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船夫说道,“这位是天上掉下来的,刚刚还好好的,转头的功夫就要跳河,我这好不容易拉回来,不知道怎么就犯了羊癫疯了,抽得吓死个人,哎呦,您看把我这船,活生生砸出一个大窟窿!我说贵客,您是大夫吗?”
洛原没搭理船夫,心惊地想道:“他怎么就想不开要跳河了?”
他没多想,抱起梅十一飞速奔向了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