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黄离 4
    男人大概都会哄,加上聂樱不是个会使小性子的人,步六孤凉檀想要见她,聂娘子总不好拒绝,此刻正梅家大院里青梅煮酒,对慌里慌张地拍起大门的响声弄得颇为不悦。

    不过当聂樱看到洛原怀里抱着半死不活、口吐白沫的梅十一时,却是眼一黑,脚一软,差点就昏厥过去,步六孤凉檀连忙扶了她一把,一时不知该顾左还是顾右,只好先让下人们把聂樱扶回屋,皱眉问洛原:“他这是怎么了?”

    洛原本以为能从梅十一府上找到他这突如其来“犯病”的缘由,也好想个办法医治,没想到步六孤凉檀也懵得很,懵的好像他欺负了梅十一,恨不得揍他一顿似的直愣愣地看着他。

    洛原解释道:“刚才在路上遇上了点儿麻烦,他是不是……”

    步六孤凉檀恍然大悟:“聘儿惧水。”

    “……”洛原不是没听梅十一说过他害怕水,只是没想到他这么怕。

    可他明明记得梅十一以前没这毛病啊!

    梅十一此人是受苦受穷的命,经过一路颠簸,原本湿漉漉的袖子和衣领,不知是被热气烘干了,还是被体温起干了,面色也总算有了点起色,苍白之色褪去,一丝浅浅的血色漫上脸庞,这人平静的时候看起来,飞眉入鬓,十分耐看,多少有点儿美男子的味道。

    洛原殷殷地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他……是梅聘吗?”

    步六孤凉檀拿起手巾,正要给梅十一擦擦头,听闻他这话却忽然愣在了那里。

    “我的意思是……”洛原默不作声地接过步六孤手里的手巾,胡乱地比划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说些什么。他似乎也被自己莫名其妙升起来的想法逗到了,苦笑了一下,化语言为行动地坐到床边给梅十一擦起头来。

    这世上哪有什么借尸还魂,人家不记得你,只是不想记起而已。

    步六孤凉檀虚托着被人夺去功劳的手,莫名地在对方这一顿不知所言中发现了一丝不可言喻的蛛丝马迹,白狼公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很不友好地说道:“聘儿以前受过很严重的伤,我救起他的时候,他已经在水里漂了很久了,从那以后,他就怕水。”

    “他受过很严重的伤?”洛原倏地从床榻上弹了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步六孤凉檀审视着他的态度,似乎在对方那散乱的目光中寻到了什么。他目光闪了闪,道:“大一统五年。”

    大一统五年,梅聘身死魂灭,被河水冲了上千里,冲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得救于步六孤凉檀和金明择,总算大难不死。

    与此同时,有些人为寻一人,到处奔波,结果却是南辕北辙。

    洛原一只手捂住眼睛,一丝凄苦爬上脸庞,他听步六孤凉檀说道:“当时他伤得很严重,身上的伤口都溃烂了,身上绑着块木头,也不知在水里漂了多久,幸亏杝殳先生有妙手回春之术,身上倒是没留下疤,不过他发了很久的烧,把脑子给烧坏了……”

    洛原下意识的一抬头,目光定定地看向步六孤凉。

    步六孤凉檀一沉思,继而问道:“你在家排行老几?”

    洛原心不在焉,低声道:“家中有只两个姐姐……”

    “这么说来,排行老三了?”

    算是,也不算。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自古以来没有把女人算进兄弟排行的,不过洛家情况特殊,洛母祖氏曾未生育,两个姐姐都是捡来的,所以洛原就被称为“三郎”了。

    巧的是,他在祖家也排行第三。

    步六孤凉檀微微拉下嘴角,轻淡地说道:“他昏迷时,一直在念着‘三郎’这个名字。”

    洛原的瞳孔倏地被放大,仿佛徒然被推下阿鼻地狱,整个人一下子分崩离析。过了好久,他眼睛才慢慢聚焦成点,竭尽全力地克服内心的波澜,一手撑着剑,一只膝盖缓缓跪到地上,低低地喘息着,极力撑着已经耗尽了体能,抬头慢慢看向床上的人,自顾自地喃喃道:“我没想到……”

    步六孤凉檀:“你对他以前的事了解多少?”

    洛原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步六孤凉檀又问道:“那你是害他的人吗?”

    洛原震惊地抬起头来看向步六孤凉檀,听他不徐不缓地说道:“我已经听说了,他之所以锒铛入狱都是因为你。”

    洛原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眼睛随意地放到镜台上,一两句话实在难以说清楚个中缘由,只好沉默。

    忽然间,他好像被什么灼到,眼睛亮了一下,他似是不经意地走到拿起桌上的紫金冠,眼神很快又暗了下去——那东西被摔坏了。

    步六孤凉檀审视着洛原,发现这个人的眼神是干净无尘的,像猜不透有多深的深潭之水,好像经历了很多故事。按步六孤凉檀的相人之术来看,此人心思深沉,就算是现在出淤泥而不染,然而一旦被逼入绝境,浴火重生后必然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厉害角色。

    步六孤凉檀说道:“聘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所以,你最好别打他的主意。”

    洛原皱着眉头,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放下发冠,转身看向步六孤凉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身侧的衣服:“你说的‘主意’是个什么意思?”

    “任何意思,”步六孤凉檀束着手,看着他舔嘴唇、皱眉头的小动作,忽有几分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有我在,你就带不走他。”

    “你想多了,我没有那个想法。”洛原垂下眼睛,攥紧的拳头忽然松了下来,底气不足的好像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他要娶别人了。”

    步六孤凉檀挑了挑眉头,梅十一要成亲,他怎么不知道?

    洛原长吸了口气,然后慢吞吞地吐了出来,再次把目光移向床榻,久久盯着梅十一。

    “你还是管好自己吧!”他说道,“你要是想娶聂娘子就赶紧娶了她,不要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让他在里面左右为难。”

    步六孤凉檀疑惑地看着洛原——他要娶谁,梅十一为难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步六孤凉檀问道。

    洛原:“他喜欢谢姑娘,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步六孤凉檀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床边的人,正待要追问什么,香奴忽然闯了进来,火急火燎地说道:“白狼公,不好了,聂娘子咳血了!”

    步六孤凉檀看看香奴,又看一眼洛原,二话没说,连忙夺门而去。

    梅十一看上谢家的小丫头了?步六孤凉檀还是不能相信,可回忆一下梅十一对待他和谢家的婚事,他又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起来——在他不在的这一年里,梅十一干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而他居然守口如瓶地一个字都没提起过!

    步六孤凉檀不是一般的生气。

    洛原眼望着男人走后,才深深吐了口气,坐到床沿深深望向人事不知的梅十一。

    床榻上的人就像是沙漠中的一朵小花,迎着阳光,孤独地开放,没有人在意他,他也不需要人在意,他会一直那样开,然后无声地死去,最后,尸骨也会随风散去。

    洛原摸出塞进荷包里的“骨哨”,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攥住一把沙子,明明知道攥得越近流得越快,可又怕一旦松手,就会流得一丝不剩。

    最后他收起“骨哨”,替梅十一脱掉半干不湿的衣服,湿了手巾给他擦了擦身子。

    年轻人胸口的烫伤已经感染发脓了,剜肉去疮的痛疼是令人难以承受,所以他宁可让脓包腐烂皮肉,也下不了剜去它的狠心。洛原叹了口气,掏出银针,轻轻地戳破脓包,一点一点挤着溃烂的伤口。

    梅十一微微地动了动,从胸口处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疼,直冲到大脑,好像一条松弛的绳子被骤然拉紧,登峰造极的痛疼让他彻底疼醒了,他欲死的□□声断断续续从鼻子里哼哧出来:“疼!”

    洛原的呼吸骤然凝滞,他僵立片刻,忽然抱起伤者,低低地啜泣起来。

    好半天,梅十一才醒来,半昏迷半清醒得抬了抬手,洛原连忙倒了半杯水给他。

    梅十一将水喝得一滴不剩,层次分明的瞳孔被一层雾气笼罩,不明就里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面前的人敦敦地看着他,不知道是一种什么神情,有点儿生涩、窘迫、懊悔、怅惘……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只有把命交给谁,才能心安理得地入土为安。

    有那么一时片刻,在梅十一的眼里,这个身影有点儿虚晃,好像瞎的不是对方,而是他自己。

    他用力地挤了挤眼睛,气喘得十分虚弱:“这是我家吧?”

    洛原轻轻地点了点头。

    梅十一:“刚刚遇到的是个什么东西?”

    洛原一想到那团影子进了鸳琉里,就潜伏在梅家不知道那个院子里,心下就一片恐惧。他眉头紧紧皱着,显得尤其心烦意乱和六神无主地说道:“人。”

    这不废话吗?

    “抓到了吗?”其实不用问,梅十一自己心里也明白,对方是个高手,肯定没抓到。

    洛原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时候没必要再让他分心里,就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他。

    梅十一兀自平静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洛原肩膀受了伤,翻开的伤口血淋淋的,好像快要把他的血流干了。

    梅十一弯了弯手指示意对方向前,眯缝着眼睛看着洛原身上的伤口:“怎么不包扎一下?”

    洛原心里着急梅十一,都忘了身上带着伤了,被这么一提醒,他这才感觉到疼,连忙说道:“皮外伤,不要紧。”

    梅十一看了他一眼,摇晃着身子操心操肺地下床找绷带和创伤药,脚压到屁股底下,半跪半坐到床榻上,并不温柔地扒拉开洛原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涂着。

    他的手指修长,干瘦干瘦的,血管筋脉在那层薄皮下,随着手指的曲张时隐时现,右手的食指关节光秃秃的,一层皮又厚又光滑,不生纹路,这算得上是他整双手唯一的缺陷之处,不过手指还算上灵活温柔。

    这光皮的手指,就是梅聘的手,他因为爱咬手,把手咬伤了,再也没能恢复。

    “奇怪……”他低喃了一句。

    洛原:“什么?”

    梅十一挑起眉尖,抬头望了他一眼:“血为什么是黑色的?”

    “血不都这个颜色吗?”

    “是吗?”梅十一囔囔着,“你确定不是你的心黑了?”

    洛原:“……”

    气氛沉闷了一会,洛原突然开口问道:“你……恨我吗?”

    梅十一眼前忽然浮现了那不堪入目的一幕,不由得一阵尴尬,半天说不上话来。

    洛原见他不回答,自我检讨道:“是调戏了你,却害得你名声扫地;你明明有了离开建康的办法,明明都设计好了,也是我把你的事搅黄了;是我给你的无咎剑;也是我告诉陈顾,沈茂和董绅两人的死伤和无咎剑一致,害你下了大牢。要不是我,也许你现在已经在江湖逍遥自在了……”

    这害人不浅的货还真有点儿自知之明!

    梅十一略一沉思:“这么说来,还是挺恨的。”

    “是很恨吧?”

    “你这算是道歉吗?怎么,你打算补偿我?”

    洛原默了一下:“你想要什么补偿?往后余生,我疼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