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黄离 6
    梅十一不知道呆坐了多久,直到香奴来报说石小川来了,他才敛去满眼悲怆,请石小川入府。

    石将军才刚刚入京没几天就领了职衔,身上还穿着官服,被那身红袍一映,连脸都不那么黑了。

    可见建康风水好,养人。

    梅十一邀他坐下,让香奴请茶上来,笑道:“彦琒兄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刚刚换防,我回家看见你这片的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你,”石小川说道,“廷尉府上书的折子陛下给我看了,你怎么样?在里面受苦了吧?”

    人情是要领的,不论梅十一是不是曾经将石小川在无双榜上的名字剜去,但擢他回京,毕竟是人家一番辛苦功劳,特意的卖好也好,顺水推舟也罢,无非是为了相逢一笑泯恩仇,石小川不介意梅十一别有目的,反正能够向世人证明证明他被贬黜并非时运不济或者才能不行,只是皇帝一时生气就行了,哪怕世人根本不在意真相是不是这样,仅仅只是个心理安慰也是好的。

    梅十一笑道:“好在陛下圣明,我受点儿小苦也不算什么,彦琒兄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石小川虚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推到梅十一面前,道:“你看看这个。”

    梅十一略带怀疑地打开册子,一目十行地看着,越看他的脸越白,翻到最后那页,只见上面写着:……吉祥三年丁亥月丁亥日,生子聘,丙寅日,奏圣天,封世子,岁……

    梅十一豁然合上册子,满额的青筋暴出,他下意识的一抬眼,警觉地看向石小川:“这是……越王的族谱?”

    石小川审视着他的表情,点头解释道:“我回京之前,陛下让我私底下查的。”

    梅十一忽然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真情流露,似乎是为了掩饰这种情绪,他微微笑了笑,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那石兄给我这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石小川道:“我听说前些日子梅君在东郊大张旗鼓地办了二十二岁的生辰礼?吉祥三年,越王生下世子梅聘,要是他还活着,如今算来也有二十二了。”

    梅十一沉吟着。皇帝年纪是大了,可还没糊涂,甚至记性都很好,各地藩王生子素来都得禀明圣朝,何况还是个世子。想来梅十一为避免嫌疑,拿着无咎剑去老皇帝面前舞剑时,老皇帝就已经起疑了。

    疑心是个可怕的东西,能让没的都变成有的,这时要是有人再在一旁吹个耳旁风,说不定老皇帝就真把他当成越王家的那个遗孤了……

    梅十一苦笑一下,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道:“彦琒兄和陛下怀疑的有道理,越王姓梅,我也姓梅,越王之子叫梅聘,我也叫梅聘,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只是越王是逆臣,我只怕有口也难辩。”

    石小川不置可否——这事确实是有口难辩。不过换个角度,越王是逆臣,就算他儿子还活着,有那么大的胆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地到大梁京城来,而且还唯恐天下不乱不乱地成天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混吗?

    “我回来的时候特意从江右走了一遭,去你籍簿上的出生之地走了一趟,”石小川审视着他,然后摇了摇头,“好像没有人记得吉祥三年六月,梅氏一族里出生了个男孩。”

    梅十一心里一惊,抬头看向石小川。

    石小川:“不光是这个,我从南方回来,路过九江,还听说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梅十一歪了歪头:“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儿?”

    “穆王的世子思无咎七年前失踪了。”

    “这件事我听说过,”梅十一道,“不是说在太行修行吗?”

    “对外是这么说,可具体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仔细算算,穆王的世子也已经成人了,要真是在修行,怎么可能连过成人礼都不回去?”

    有那么一瞬间,梅十一发现自己杀心四起,那一丝的下意识“真心流露”,剥夺了他否认的最后机会。毫无疑问,石小川已经从他那一丝“真情流露”之中明白的事情的原委——如果他只是替老皇帝来试探他呢?就算不是,难道能保证石小川永远为他守住这个秘密吗?

    还有,石小川为什么要把这个人情送给他?

    将这种致命的秘密暴露在人前的那一刻,他还是难以克制自己内心的残酷——他这一辈子,窃取过别人太多太多的秘密,因为这些秘密,他曾毫不留情的将某些人的恶意斩于萌芽之中,现在轮到他了。

    人心,果然不可直视。

    梅十一僵硬地笑了笑:“石兄真是有心了,不过没了这族谱,你怎么和陛下交差?”

    石小川道:“事过多年,有些东西找不到也是理所当然。”

    梅十一长目一垂,极其审慎地问道:“你确定不禀明圣听?”

    石小川幽幽地看着他,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希望我禀明圣听吗?”

    梅十一不语。

    “我不想知道太多,”石小川如无其事地说道,“你懂我的意思。”

    梅十一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道理他懂——老皇帝要是真的怀疑他的身份,那么就算石小川查不出来,他老人家还会派别人去查的。

    可要真查起来,他的那些事又能隐瞒多久呢?

    梅十一笑道:“我想陛下会相信我的。”

    话都点到这份儿上了,石小川还能说什么?他点了点头,饮了几口茶便起身告辞了。

    漫长的夜晚,梅十一一再品尝陷入到绝境的孤独,背后直冒冷汗,连香奴什么进来的都不曾察觉到。

    “爷,”小奴儿查看着他的脸上,不无担心地问道,“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泡个热水澡?”

    “泡什么泡?觉得我没喝饱还是怎么着?”梅十一气没处撒,干脆撒到香奴身上。

    一颗好心全被当成驴肝肺的小奴儿气不大一出来,又不敢发作,只能闷头受下,心道:“我干嘛自作多情,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是了,下次您从大狱里抬出来,看我管不管!”

    梅十一没那么敏感,完全没发现香奴一肚子委屈,他起身在柜子里乱翻一通,终于翻到一张羊皮纸,拿出来往桌子上一拍,道:“这是房契。”

    香奴的眼睛倏地睁大,心道:“他拿房契干什么,难道是良心发现对不住我,要送给我?”

    还不等小奴儿喜上眉梢,梅十一开口了:“这两年我在京城攒下不少家当,加上陛下太子赏的也不少了,明儿个你凑个数,和这本房契一起送到谢家。”

    香奴大惊:“送到谢家?”

    “嗯,”梅十一说,“当聘礼,我想娶谢云瑾。”

    梅府在建康城算不上豪居,但也是寻常人家可望而不可及的,只是……

    香奴不知道这位爷又整什么幺蛾子,简直瞠目结舌:“公子,我没听错吧?您是要娶瑾儿姑娘吗?她可是……可是和白狼公有婚约的人!”

    梅十一白了他一眼:“你瞎啵嘚什么?我又不是不知道!怎么了,我就不能娶我喜欢的姑娘?”

    香奴好声好气地强调道:“她和白狼公的婚约可是陛下赐的!况且白狼公可是公子的……”

    “他是我爹又能咋的?”梅十一道,“我想个办法让陛下毁了这桩婚事不就成了吗?哥哥是人家家里的,媳妇是自己的,我总不能抱着凉檀睡一辈子吧?凉檀虽然嘴上说对瑾儿没意思,可我看他那态度,他早晚得娶瑾儿,咱得先声夺人,别等着凉檀去提了,咱们啥也得不到!”

    他这小算盘打得倒是挺如意的,却把香奴打出了一声冷汗。小奴儿知道这位梅爷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平时也没见着他对瑾儿姑娘这么上心,估摸这位爷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好东西就是不想让自己人得到。

    香奴露出一副“这么晚了,您可别折腾了”的苦瓜相,嗫嚅道:“公子,咱能不能别那么……不要脸?”

    梅十一眉头一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什么?”

    香奴:“俗话说得好,朋友妻不可欺,这事要是传出去,咱还怎么做人啊?”

    “我不管!”梅十一道,“明明是我先喜欢的瑾儿,就是凉檀也不能夺人所爱吧?”

    “那您好歹也得等到白狼公把谢家的婚事辞了再去提亲啊!”

    “等不了了!”梅十一往椅子上一靠,道,“我现在寂寞得很,就想搂着媳妇睡觉,一刻钟也等不了了!”

    香奴:“……”

    梅十一:“快去啊!”

    香奴想了想,还觉得此事不行:“公子,这提亲的事儿,都是媒婆子干的,您让我去,这诚意不足啊!”

    这倒也是!

    梅十一想了想,黑甸甸的眼睛的咕溜溜地转着,道:“这样吧,明儿个你先把东西送去,然后我再找个媒婆去谢府一趟。”

    香奴:“……”

    这怎么还说不明白了?

    小奴儿叹了口气,实在不愿意干这等丢人现眼的事儿,奈何梅爷心坚如铁,不见棺材不掉泪……

    香奴叹息一声,百般无奈地收起房契,闷闷不乐地走了出去。

    梅十一目光灼灼,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然后起身回到床上,摸起被角盖到了身上。

    他的手忽然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他摸出来看了看,发现竟然是某人遗留在此的发冠。

    发冠玉色澄翠,是块极品好玉。梅十一不是真的傻,就算是一开始不明白,现在也明白的八九不离十了——洛原故意披头散发,在翟心儿乃至金辟朸面前表现得好像他刚从梅十一床上起来到底是什么用意?这一招就跟当初他把梅十一逼到墙角强行上手,事败后却反说梅十一“调戏”他,让梅十一几乎身败名裂如出一辙——他就是怕别人惦记上梅十一,所以先下手为强,让他臭名昭著,成为“孤家寡人”,最好全大梁的人都不待见他,这样他洛原才能得到他。

    用心险恶,但到底是用心了。

    梅十一苦笑,一个人一辈子能得几个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惦记?要是能回九江……

    他摇了摇头,扫去满目烟尘,心道:“明天还是还给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