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梅十一被吹锣打鼓的声音吵醒了。
他心情恹恹,不想起床,可吹锣打鼓的声音太吵,就算是关门堵窗都阻止不了声声入耳,迫于无奈,他只好起身梳洗。
有人欢喜有人愁。翟心儿从金家的别院里发嫁,金辟朸这小子算是有心,把婚礼搞得热热闹闹、万众瞩目,一路撒着铜钱,十里长街的人都跟着大花轿子,挤得大道水泄不通。
了却和尚说翟心儿有“凤栖枝头”的命,可见算卦的都是骗人的,一心想当个贵妇的小丫头遇到真爱就不管不顾了,心满意足地当起了金家媳妇。
梅十一在胡同里独自站了一会儿,看着轿子在金家大宅门前停下,穿金戴银的新娘被一堆女婢搀扶着跨过火盆进了金府,他像个被尘世忽略的人,被哄闹的人群挤来挤去,最后挤回到自己家大门口。
府上的小厮出门看热闹时,看到他孤零零地倚在门框上,似乎有些落寞和伤感,便没敢再外面多待,灰溜溜地进府干活去了。
聂樱从人群中退出来,走到梅十一身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以前巴不得她快点儿出嫁,怎么现在舍不得了?”
梅十一收回目光,微微晃了晃头,道:“她都没从咱家里发嫁。”
“我看小金子对她是真的好,你也别介意那么多了。”
梅十一淡淡一笑。金明择到底是救过他一命,先生去云游之前拜托他照顾小金子……做人怎么能忘恩负义呢?
“阿姐,你说……”梅十一话刚开了个头,忽然看见步六孤凉穿过人群走了过来。梅十一戛然收住话头,刚要冲他打个招呼,没想到后者不由分说,抬起手来“啪”地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连聂樱都愣住了。
梅十一的脸火辣辣的,不由得一愣,紧接着他就从对方那气势汹汹的目光中明白过来——步六孤凉檀收到他去谢家送聘礼的消息了。
“你是什么意思?”步六孤凉檀劈头盖脸地说道,“大清早的去谢家提亲?你知不知道我和谢家是有婚约的?”
聂樱本想“劝架”,听到步六孤凉檀说到他和谢家的婚约,下意识地看了梅十一一眼,略带几分心疼地垂下眼,一声不吭地走了。
被满大街撒钱的喜事冲得晕头转向的人群被隔壁着一耳刮子吸引,纷纷扭过头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放慢前行的脚步。
梅十一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勉强笑了一笑:“当着樱姐的面儿说这些好吗?”
“你敢做我为什么不敢说?”步六孤凉檀怒道,“昨晚那个姓洛的跟我说你喜欢瑾儿我还不信,可没想到你这么迫不及待地就去谢家提亲了,梅聘,你这么做可想过要置我于何地?可想过我的脸面?可想过我们之间的兄弟情义?”
梅十一抬起头,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而过的痛楚之色,然而很快就平息了下来,化入到一片疯狂的平静里,他面不改色地说道:“你说我对你来说很重要,怎么到头来还不如个女人?”
“是啊!”步六孤凉檀面色阴沉,“我也没想到,你会为了个女人做出这样的事!”
“为了个女人?”梅十一咀嚼着他的话,尽可能波澜不惊地说道,“这个女人在你心里既然这么无足轻重,你为什么还要为她大发雷霆?”
“我生气的不是她,是你!”步六孤凉檀说道,“你想要娶她,也无不可,但你为什么不事先跟我商量一下?”
梅十一歪着头,眼睫轻轻地眨了一下,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他:“跟你商量,还怎么能看这么一出好戏?怎么能知道原来面子在你心里比你未来的老婆更重要?”
步六孤凉檀:“……”
做错了事的明明就是梅十一,怎么他还有理了?步六孤凉檀气不打一出来,忍着想要暴揍他一顿的怒气,狠狠在门上捶了一下,还不等门闩的余音消散,他便像要割袍断义似的转身离去了。
溽暑的七月,鸦雀绕枝,好像也被临街的唢子锣鼓敲得欢欣雀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而跟着喜队哄抢了一路的看新娘的人群已经开始疏散,稀稀拉拉地往回走着。
梅十一呆呆地看着新娘子消失的街道,茫然地握紧了手里的发冠。
聂樱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了,她低咳了一声,忧心忡忡地看着梅十一:“你这是何必呢?”
“看不惯,”年轻人眨了眨眼,收回目光,眼眶里像是蓄了泪,把他目光中的灼热冲刷地无比阴冷,“我就是要娶谢家姑娘!阿姐准备好了吗?”
聂樱轻轻点了点头:“挂着红色灯笼、没有标的船,我记下了。”
女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又说道:“聘儿,我走了,心儿也走了,那你呢?”
梅十一双目赤红地看着她,笑道:“那就麻烦阿姐帮我向凉檀解释一下,我可不想好心做成驴肝肺!”
女人看着他义无反顾地朝巷子口走去,忽然收住笑容,喃喃道:“前路漫长,你若独行,万望珍重……”
去谁那里打发打发时间呢?
去找谢云珩?还是算了吧!那小子现在八成还在生自己的气,现在登门,不是找挨打吗?
梅十一信步溜达在街上,暗自寻思着,猛然发现平时狐朋狗友无数,现在竟然一个也想不起来。
他背着手走到一条僻静的小道,远远望去像个未老先衰的大爷,路过一排排灰色的瓦舍,不经意地朝某个庭院里一看,正看见一个书童吃力地举着一把大斧子劈柴,那斧头太沉,他拿着就跟一只小猴子举着石头砸核桃似的,砍了好多下也没砍到底。
梅十一对这个小书童有点儿印象。
捧日心显然也看到了他,斧头一扔,脸上瞬间堆起笑容:“梅公子怎么来了,是来看我们家公子吗?”
“哦……”梅十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抬头看了看此间屋宅,整排的灰墙连接着好几户人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斜对面就是自家的大宅后院,要不是前门被堵得水泄不通,他根本不会走这条路,他诧异地问道,“你们住在这里?”
“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啊!”捧日心道。
梅十一想起自己身上还携带着“任务”,既然走到了这里,正好把发冠还给洛原。他撒眼望向院子,问道:“你家公子呢?”
捧日心:“我家公子出去了,得一会儿才能回来,梅公子请进吧!”
梅十一迟疑了一下,一边迈脚进门,一边好奇地问道:“我记得你好像叫‘捧日心’吧?百家姓里有‘捧’这个姓吗?”
小书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是,我本姓季,小名叫‘狗儿’,我家公子说那个名字叫起来不好,就给我取了现在这个名字。我家公子心里有个太阳,大概是想让我和他一起捧起来吧!”
梅十一微微笑了一下,吃了那么多亏,他一点儿打探人家的事的心思都没有。
宅门的普通只是表象,宅院里的花花草草错落有次,被修剪地异常漂亮,由此看见此间主人极其风雅,梅十一推开虚掩着的正门走了进去,猜不准这个家缠万贯的公子哥儿家里藏了什么宝贝,说不定顺手楼走个十件八件,反正对方财大气粗也发现不了。
然而现实却异常残酷,洛公子家里什么都没有,四面墙空空如也,一只乌木匣子立在墙角,案桌前满满当当地摞了一大堆无处可放只能堆放到地上的书,其余无一长物,所谓家徒四壁,也不过如此,好似这栋宅子只是为了装饰其主人表面的体面。
他是在这里卧薪尝胆吗?
梅十一莫名地感到一阵失望,正要走,门口却被人堵上了。
背着阳光的洛大公子看起来有点儿阴沉,清晰俊朗的眉眼特有攻击性地堆在脸上,跟他那嶷如断窦的挺拔身姿合在一起,简直就像呲着獠牙的小野兽,时时刻刻对侵入他领土的人示警。
梅十一实在是捉摸不透这个狗一阵猫一阵、变脸如翻书的人到底是个好人还是混蛋,尽管他自己也是个猫狗难辨的人。
“给你送东西,”梅十一从袖子里掏出发冠,简洁地说道,“这个落我家了。”
洛原看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反而是直逼向他,目光锋利地如同冰针,连着声音里都带着异常的阴冷:“是不是但凡是我的东西,你都得送回来?”
梅十一当下一怔。
虽然他本人以前有点儿偷鸡摸狗的小毛病,但在做贼这一行当里,他属于个半吊子,一来是他官虽小,但赏赐颇多,手里不差钱;二来有些东西搁在手里也就是稀罕稀罕,过两天就抛之脑后了,所以虽然有时候会顺手牵羊塞布袋里点东西,但过个三五天基本上就还回去了。
至于人家遗落的嘛,他就更不稀罕了——毕竟别人都不放在心上的东西,能有什么好东西?
“那是当然,我是个好人,我娘说好人不能贪图别人的财物。”他被对方那煞气震慑得有些心虚,眼睛飞快地在他脸上扫了一眼,“……你好点没?”
洛原对这份虚情假意无动于衷,他本人昨夜被人家驱赶出去,一颗热心浪打空城寂寞回,此时礼尚往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说得毫不留情:“出去。”
梅十一那只并不怎么灵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在庙堂之上他算得上眷宠优渥不拘形迹,可那主要是想得开——想不开又能怎么着?老皇帝他老人家待人优厚,剑履朝圣,台城骑马,双人抬舆,那是亲王大臣常有的恩赐,就算是抛开这些功与名于一身的人,就是在台城里那些匍匐于皇阙之下的,又有几个不是手握重权,执掌一方,挥斥方遒的?他梅聘一个随时被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人物,当然是没有那个熊心豹子胆跟这个争那个斗的,当然,偶而也会得罪一两个神仙,可是要是哪路神仙都敢得罪,那他就是有八条命也不够自己挥霍的。
所以他也就想得开了,夹着尾巴好好做人,夹得好,自然就有了那么点儿宠辱不惊的模样。
但他就想不开了,洛原又不是皇帝老儿,凭什么对他颐指气使?
梅十一嘴一嘟,走就走!
梅爷大概是犯了太岁,运势不佳,在外面受了两顿气不说,一进家门就看到家院里正当央摆着把椅子,谢云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坐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面。
少年面红如潮,显然是来兴师问罪了。
梅十一为了自己的目的,不可谓不用其极,谢云珩就算是再傻现在也该明白了,梅十一昨晚在此花楼又是送金子又是扮女人的心思何等昭然若揭——他明摆着就是先拿钱财封住他的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