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十一当做没事儿人一样笑呵呵地迎了上去:“珩儿,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谢云珩白了他一眼:“行啊,十一哥,我说您怎么那么好心,又是送金银又是送财宝的,原来是这么个心思!”
梅十一挑眉,坏得光明正大:“就是这么个心思,你不愿意啊?那把钱还给我啊!”
“……”谢云珩大手一挥,“没得想,钱不可能退,但你也娶不得我妹妹!”
梅十一大惑不解:“我怎么就配不上你妹妹了?”
谢云珩脸红到了脖子根:“不是配不上,你娶了我妹妹,不就是我妹夫了吗?我不让你做我妹夫!”
梅十一不耐烦地说道:“不让我做你妹夫,难不成让我给你当爹啊?你说了不算。”
谢云珩冷哼哼:“我是说了不算,可我爹说的算啊!十一,你说建康城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啊,你为什么非得惦记我妹妹呢?”
梅十一略一驻足:“你妹妹怎么想?”
谢云珩:“十一,节哀顺变,实话跟你说,就是我妹妹真看不上你。”
梅十一:“……”
伤心透顶的梅十一不再搭理他,进屋后反锁上门,任由谢云珩在门外喊破嗓子。
少年守在门口待了一天,梅爷这怂包就在屋里缩了一天,从早到晚连口饭都没吃上,饿得前胸贴后背,只能躺在床上想着大饼充饥,可越想越饿,最后饿得睡着了。
这一觉又长又累,他久违地梦到了他老娘李孟嬴驼着他,身后还哒哒的跟着他哥哥,他手里拿着个糖人,举的高高的,嘴馋的哥哥只能蹦着抢,可无论如何也抢不到。
然后他又神奇地梦到了洛原,那厮在他梦里是个少年模样,眉眼含笑地支棱在枕头上,手里捧着本书,读的津津有味,梅十一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书,道:“眼睛不好还成天抱着本书,告诉你吧,书不是用来读的,我闻闻味儿都能知道这里面写的是什么!”
随后他就在对方惶惑的眼神中扑向了他。
梅十一从梦里醒来的时候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么会做这么荒/淫的梦呢?梦里的主角怎么可能是那个人呢?就算是,怎么可能是自己主动呢?
他想,梦大概都是相反的,恰如他哥哥要抢的那个小糖人,其实他哥哥从来都没跟他抢过任何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倒是相安无事,谢家虽然把聘礼退回来了,可洛原没再找茬,步六孤凉檀没再闹,谢云珩也没再登门,日子十分顺心。
这日一早,梅十一向老皇帝递了帖子,想等皇帝闲下来的时候召见召见他,顺便说说他要求娶谢家姑娘的事儿。他心里盘算的明白,老皇帝慈悲为怀,爱成人之美,不是那种愿意棒打鸳鸯的人,再说了,话要怎么说,什么时候说,他想了好几天,总算理出个眉目来,这才递上的帖子。
只可惜,老皇帝还没等着召见他,事儿来了!
小狗腿子香奴上气不接下气地蹿到他书房里,对百无聊赖闭关敲木鱼以求练个万事皆空的梅爷说:“爷,完了完了,刚刚看到白狼公到谢家,搞不好他是求婚去了!”
梅十一念经的嘴骤然张大——凉檀还真跟他杠上了!
他来不及等皇帝的召见,跨上马朝乌衣巷跑去。到了谢家,他人还没露脸儿呢,声音就先响了起来:“好浓的茶香,老泰山,您老人得了这么好的茶,怎么也不请我?”
门还没倒插上,“泰山”先叫起来,惊得屋里的谢老太公当着步六孤凉檀的面一个劲地冒冷汗,一个劲地哂笑:“呵呵呵,你看这……”
谢老太公为人中庸,信的是无为,别人不犯我,我也不犯别人,别人若犯我,我也不犯别人,对当官做宰相没多大兴趣爱好,一辈子就只雅好琴棋书画,据说他儿子小时候睡觉他都要他们枕着墨台和书本入睡,迷信地认为这样长大的孩子赋做的好。
可惜了,就因为天天枕着墨台书籍,害得他大儿子的脖子生了毛病,天天歪着头;二子干脆就活在了书里不出来;三子不堪其辱,早夭;四子就更厉害了——把书吃了狗肚子里了。
步六孤凉檀脸色铁青,提起一把剑冲了出去,和迎头而来的梅十一撞了个正着,那魁梧的身形直接把后者撞退出好几步远。
梅十一抬头看向步六孤凉檀,脸上是一阵难分真假的惊慌失措,还不等站定,连忙撒腿朝外跑去。
这一跑更显得他做贼心虚,步六孤凉檀有心和他理论,却被他夺路而逃的行为整得更加丧失理智,穷追不舍地撵上去。
追到院子,去路便被突然进门的谢氏兄弟给堵住了,梅十一猛然收住脚步,警觉地拔剑回身挡在身前,道:“凉凉凉,你先冷静点儿,我可不想咱们兄弟反目成仇!”
步六孤凉檀冷笑:“你就这样让我冷静?”
梅十一:“你先拔的剑,我这是防卫。”
步六孤凉檀懒得和他白费口舌,提起剑就冲他削去,慌忙之中,梅十一举剑迎接。
步六孤凉檀本想打下他的剑教训教训也就完了,没想到梅十一迎上来的剑力道十足,大有想和他较量一番的意思,就像做错了事不知悔改还犟嘴的小孩,这下子步六孤凉檀真来气了,力道不觉大了几分。
他不是真想杀梅十一,心里到底留着分寸,只是后者愈反抗他就愈生气,一来二去,滴里当啷,打得就跟小孩戳尿窝一样,偌大的一个谢家大院就跟成了他们的天下一样,院子里的谢家爷们看得面面相觑,极其没有存在感。
谢云珩清了清嗓子:“我说十一……”
梅十一听见有人叫他,一分神,剑里的无咎剑慢了半拍,骤然间被步六孤凉檀夺得上风,下一个瞬间,梅十一便感觉心窝一阵冰凉,身体仿佛有什么东西刺了进去,紧接着浑身血液逆流而上,几乎撑不住要把躯壳炸破了。
梅十一的瞳孔骤然锁紧,低头一看,一把剑戳到了他的心窝里,而面对面站着的人的脸上是一片惨白的惊慌。
“你还真……”梅十一嘴唇动了一下,话没说完,人轰然倒了下去。
一个时辰后的大梁皇宫。
久病多日的曾琅坐在蒲团上,手执黑子沉吟,老皇帝的棋风太刁钻,虚而不屈,动而愈出,他这一子实在不知道该落到哪里。
与寻常人下棋,下的是棋;与皇帝下棋,下的是命途。输棋不难,输得让皇帝看不出破绽,才是难上加难。
为此曾大人可谓煞费苦心。
老皇帝雷厉风行,怎么可能不知道,面前这个和自己下了一辈子棋,从来没赢过一盘的人是有意让着他呢?但对方输得让他心服口服,他无话可说,也爱不释手。
老皇帝笑幽幽地看着曾琅,耐心地等着曾大人缴械投降。
曾大人不负皇帝所望,终于在一番进退维谷之后,承认自己“败局已定”,掷子认输,输了之后还不忘夸赞陛下是国棋圣手,天下无双。
老皇帝乐得合不拢嘴,笑了老半天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向何正问道:“最近太子怎么样了?”
何正上前两步,说:“陛下,太子经过这次的事儿之后,更加勤勉了,昨日还到临江王府看了他呢!都是骨肉手足,临江王小的时候,太子还抱过他呢!他舍不得临江王,临江王也有心悔改,在家里写认罪书呢!”
老皇帝点了点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曾琅笑看着皇帝,适时地插了一句话:“是陛下的菩萨胸怀感召天地,太子得陛下真传,万民俯仰,都夸他贤孝无双,这可真是咱们大梁的福气啊!”
“贤孝无双,万民俯仰”这八个字似乎触动了老皇帝,他脸色一沉,没再搭话。
曾琅不动声色地分开棋盘上的棋,小心地问道:“陛下,再来一盘?”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小太监微一躬身,朝大太监何正使了个眼色,后者看了皇帝一眼,轻声走过去,低声道:“慌里慌张的,什么事儿?”
小太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擦着满头的汗水,说道:“刚刚得到消息,步六孤将军渡河北去了。”
老皇帝似乎听到了殿外的声音,微一回头,问道:“怎么回事?”
“回陛下,”小太监看一眼何正,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步六孤凉檀将军和梅聘大人发生了点口角,一气之下渡河北去了,还把梅大人给刺伤了。”
老皇帝白长的眉毛一挑:“怎么回事?”
小太监嗓子干的冒烟,强咽了口唾沫,头也不敢抬,匍匐在地:“回陛下,陛下不是给步六孤将军和谢家的姑娘谢云瑾指了婚吗?可是梅大人看中了谢姑娘,非要娶他为妻,连聘礼都送去了,步六孤将军气不过,伤了梅大人,一气之下走了。”
曾琅一垂眉,事情太蹊跷了!
梅十一在建康城脚踏祥云,平步直升,有了步六孤凉檀更是如虎添翼,说白了,步六孤凉檀留在大梁,就是他的一条活路,他怎么可能让步六孤凉檀走呢?何况建康城美女无数,想要什么样的没有?怎么会为了一个女人反目成仇?他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曾琅强压着内心的波澜,道:“陛下,瓜之生摘者不适于口,步六孤将军的心不在大梁,勉强不了。”
步六孤凉檀的存在使梅十一如虎添翼,他巴不得步六孤凉檀能远走高飞,省下他一块心病。
老皇帝不置可否,步六孤凉檀请求回归大魏的折子上了好几次,老皇帝一直置若罔闻,心想不用理会他,日久天长,他只能顺其自然。没想到,英雄难过美人关,坊间传言步六孤凉檀极其宠爱梅十一这个义弟,却终究因为一个女人反目成仇了!
老皇帝叹了口气,梅十一是个有才的人,可此人做事不管不顾,唯恐天下不乱,前些天他家的门房一句话没说好,他就把门房绑了沉河这事闹得满城风雨,皇帝已有耳闻,没想到今日又弄出这么一出!
沉吟了好久,老皇帝方才想起梅十一这个罪魁祸首,那小子虽然是个混蛋,但好歹讨了他这么多年的欢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这行为还是让陛下他老人家义愤填膺,他怒声问道:“梅聘呢?”
小太监干巴巴地说:“梅大人他……他被剑穿透了心,当场就死了!”
老皇帝和曾琅同时一震。
梅十一的死讯在建康城掀起了滔天大浪。此人做妖实在是做多了,前几日大家已经被他的“死讯”惊倒过一次,此时此刻,悲心更微,人们似乎更对他和步六孤凉檀之间的故事津津乐道,实在是没有心力再为他伤怀一次。
小角色终于落下帷幕,风光一时的梅家大宅就像被西风席卷的秋叶,一夜凋零。
几日后的西山,多了一抔黄土。
坟包上压着新石,还未经野草席卷和雨水冲刷的坟包一眼可见,与另一堆坟包相依相偎,他生前不算显赫,无父无母,也没有娶妻生子,所以没人给他立碑,只有那个曾经“背叛”过他的小奴儿哭得撕心裂肺。
人生下来的那一声啼哭,可谓震天动地,而死时却无声无息,静悄悄的淹没历史的齿轮之中,连被忘记都是如此迅速。
三千繁华,弹指一挥。
多年以后,人们会忘记这一捧黄土,忘记里面的人,忘记他身上的故事——无论他是忠义,还是不忠不义。
谢云珩拍了拍香奴的肩膀,掩涕道:“好了,奴儿,别哭了,人死魂灭,再哭他也听不到了。”
香奴兀自哭着,好像要把这些年的“悲愤”化作泪水,哭它个义薄云天。
奔丧的大部队稀稀拉拉的走了,最终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江边有个人倚栏而立,静静地看着所有的人都离开,然后转身钻入船舱,望着滔滔江水,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都走了,你还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