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原伸出手,夹住了梅十一就要落下去的筷子,面无表情地说道:“那可不行,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梅十一:“……”
不是那么随便的人?梅十一冷哼,他/娘/的,在此花楼的时候,到底是谁把他嘴唇咬破了?竟然还厚颜无耻地说自己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这是非要他翻翻旧账怎么着?
都不是什么干净的货色,翻旧账总是要打脸的,万一对方就是脸皮厚,就说他自己是去此花楼寻欢作乐,然后反咬一口:你梅聘为什么在本公子面前装女人?是不是对本公子有什么不良企图?
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权衡利弊之后,梅十一还是觉得人在矮檐下,忍一忍的好,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因此笑嘻嘻地挪开洛原的筷子,道:“其实我也不是那么随便。”
然后他就正色下来,一声不吭地就着酒吃饭,脸皮厚的好像对方突然不存在了。
梅十一此人嬉笑怒骂起来是一副嘴脸,不动声色起来则是另一副嘴脸,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有两副嘴脸,一副用来游刃世事,剩下的那副好像才是真正的他自己——午夜梦回之时,被噩梦惊醒,满头大汗地裹着被子自己舔血疗伤,被窝里空气是热的、沉闷的、窒息的,可一旦撕开一道裂缝,冰冷的空气还是会瞬间把人冻伤。
两个人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好像被这种沉闷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洛原冷不防地问了句:“你在想什么?”
梅十一那一瞬间的安静像干旱许久的荒漠降下的一点儿雨水,瞬间被炙阳蒸发得一丝不剩。他抬起眼皮,黑色的眼仁斜飞向洛原一眼,狭长的眼皮折起三层,意外地秋波涌动。
他说:“我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
洛原不知是被这话呛得够呛,还是怎么的,拿起杯子猛灌了一口水。
梅十一惊讶地看着他,接下来就看到洛原猛地咳嗽起来——他生气之下拿错了杯子,把酒当水了!
梅十一哈哈大笑,洛大公子一直装得滴酒未沾,没想到竟然还“抢”别人的酒喝,真是破天荒地头一回!梅十一大方地拿起大觥,满满当当地给洛原倒了一杯:“你要喝酒说一声啊,干嘛偷喝别人的,来来来,权舆兄,我敬你!这第一杯呢,感谢你多日以来的照顾!”
洛原被他嘲笑的生气,狠狠地怒视着他。
梅十一:“你说你这个人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我惹你,你冲我发脾气,不惹你,你还冲我发脾气,你是我上辈子踩死的小耗子吗?见天儿地这么报复我?”
他刚倒完酒,正要往回抽手,洛原却一把扯住了他袖子。
只喝了一口酒的洛大公子,硬朗的脸部轮廓像一只秀色可餐的苹果,白里透红,过分娇艳欲滴。
“你行不行啊?”梅十一脸色一沉,“喝点酒就想动手动脚?我跟你说,扯这一下,没个一百两拿不下啊!”
洛原听着他絮叨,也不说话,干巴巴地瞪着梅十一,像个委屈的大姑娘,死活不肯撒手。
梅十一一愣,强往后扯袖子:“你……你还想动手怎么着?你可别道貌岸然,我会喊人的。”
这招显然没有震慑住洛原,此主眼睛就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泛了血色,梅十一越是往外拽袖子,他揪得就越紧。
“亲娘来!你怎么还怎么缺德!”梅十一皱着眉头,把这撒娇的手指一根一根扒拉开,可刚掰开,洛原的手又粘了上去,跟狗皮膏药似的,怎么都扒不下来。
梅十一气馁地坐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可怜巴巴的模样,莫名地看出了几分搞笑:“你知道你这样子像什么吗?特像发/情时候的小狼崽子,那叫什么来着?哦,对,欲/情/不/满——欲/情/不/满!”
这话好像提醒了洛原,他忽然攒住梅十一,一只手死死扣住他手腕,一只手不老实地扯开了他的衣带。
梅十一连忙护住衣服,警惕地后退一步,奈何他伤痛在身,对方力气又太大,只听“刺啦”一声,衣服从肩缝裂开,他本人被余力一扯,完全没有反抗之力地被拽回某人的怀抱,好巧不巧地让他的上半身脱了个精光,瘦可见骨的皮肤一展无遗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圈绷带缠得五花大绑。
梅十一疼得一咧嘴,还没来得及反抗,洛原大概是误会了什么,趁此机会,钳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不安分地绕到了他的背后,顺着腰窝一路下游。
洛原的手游到某个位置忽然停住了,眼神下意识的一黯,轻轻抱起这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手无搏鸡之力之力的人,怀抱的角度松持有度,刚好可以让梅十一放松警惕而又不至于一下子逃脱。
男人手指轻轻抚摸过梅十一伤口位置,心疼地问:“还疼不疼了?”
梅十一受宠若惊,瞪着一双大眼睛,瞪出了史无前例的高度,他感觉自己的心像只被刚捞出水的大鱼,活蹦乱跳的,还不等他回答什么,整个人都被压到了身下,对方火热的鼻息瞬间扑过来,热得像一条喷火的龙,轻柔地咬住了他的嘴唇,嘴里吐着酒香之气,意乱神迷地在他脸上吻了个遍,然后凑在他耳朵上喃喃着:“喜欢……聘聘。”
梅十一几乎一下子就尝到了情/色的味道,反抗地更剧烈,结果这一挣扎,伤口崩裂,他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洛原一怔,惊慌地看着他,好像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紧接着目光落到了那渗出斑斑血迹的伤口上,整个眼神都慌了。
“不玩了!你趁人之危!”梅十一嘴唇苍白,冷汗淋漓,捂着伤口,尺蠖一样一寸寸从他身子底下移出。
洛原懊恼地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他僵硬地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从箱子里找出创伤药,小心翼翼,近乎试探地拨开梅十一捂着伤口的手。
梅十一下意识地一闪,这轻微的一个小动作立时把洛原震在了那里。
跋涉过了万水千山,挨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他终于近在咫尺了,可他又不愿意要他了。
说好的比翼双飞呢?
说好的不见不散呢?
心好疼啊。
仿佛察觉了那道震惊的目光,梅十一偷偷瞧他一眼,洛原那黑如潭底青苔一般的眸子里翻滚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浓浓烈火,在某一瞬间,莫名其妙地化成了一道烟灰。
梅十一被他那表情搅得心烦意乱,又郁闷又头疼又暴躁,他稍一迟疑,还是觉得于心不忍,一撇头,把药瓶子重又塞到了洛原的手里。
洛原轻轻解开他绷带,轻柔地将药粉涂在他伤口上,好像一只乖巧的猫舔着主人的伤口。
梅十一被这反复无常的人折腾的心好累,他挫败地一声声喘气,抬眼正对上洛原那委屈吧唧又万分小心的目光。
梅十一震了一下,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不是滋味——他好不容易从京城那种声色犬马的地方爬出来,好不容易疼下决心好好做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叹了口气,妥协了半分,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亲了我,可就得养着我!反正我不洗衣服不做饭也不收拾屋子,一辈子就只混吃等死!你要是做不到,咱们就散伙!”
对方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像只被挨过批评又被赏了块肉的小狗,受宠若惊地扑到梅十一怀里,热辣的上唇和凉凉的鼻尖在他的胸口上划出一条无痕的涟漪。
又来!梅十一心道,但他没来得及及时做出反应,对方突然停住了,好像刚刚只是在他脸上蹭了蹭。
“聘聘……看不见了!”他嘀咕一声,突然倒了下去。
梅十一:“……”
梅十一吃力地从身上挪开这坨庞然大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此人属于那种不需修饰、浑然天成的俊美,斯文里透着点严苛,大概是平时不苟言笑的原因,脸平整地连点纹路都没有。
无论对什么性别的人来说,这张脸都是入眼的。
梅十一吐了口恶气,费力地把洛原从地上连拖带抱上床,胡乱的拽下他的鞋袜,连着外衣一下子从他身子底下扯了出来,然后莫名地想起了乞巧节那天晚上他披头散发地从床上下来那刻意的模样。
对方大概是头一遭,还不大会撩拨和煽情,所以一直在湿鞋还是不湿鞋的边缘试探。
梅十一被他的心机城府整得冰凉彻骨,莫名地感到一阵心尖疼,年年打雁,竟然被雁啄瞎了眼,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值得吗?为这么一个狰狞之人如此煞费苦心?
梅十一怀着一腔愤恨,又不由得想到鸳琉里后面的那座空宅,这个人本可以镶金带玉、呼朋引伴,却深居简出,卧薪尝胆似的独身一人,简单地像一贫如洗。
一定是受过了伤,才知身上的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唯有一个“情”字难能可贵……
鸡鸣人的报晓声把洛原叫了起来。长久以来,他习惯早起,这还是他头一次破了自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比往常足足多睡了一个时辰。
太阳尚未起屋梁,不甚热辣地挂在东方。梅十一站在窗口,静静地俯视街道,好像笼罩在和煦晨光中一团模糊的影子,显得有点孤寂。
床上的人从宿醉中清醒过来,僵硬地动了动嘴角,盯着那个虚晃晃的影子好半天才突然惊醒:“你怎么在这里?”
再装!梅十一缓缓回过头来,嘴唇僵硬的动了一下,给了洛原一个连皮都不爱笑的表情。
洛原仿佛回忆起来了:“那个……昨天晚上……我没干什么越格的事儿吧?”
梅十一冷笑:“你是醉了,又不是死了,自己干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
洛原惊愕地看着他,在脉搏跳动了三次那么久的时间里,他才缓缓压制住惊愕,依旧语塞地说不出话来。
梅十一神态冷淡,目光逼人:“怎么,睡了我,不记得了?”
洛原舔了舔嘴唇,眼神里有些尴尬和不知所以。
梅十一指着自己的嘴唇,一丝干掉的血液从他那张被咬破的下唇上冒出来,半挂在嘴唇上,他好脾气地摊了摊手,冷笑道:“风雨骤来,山人如之奈何?”
洛原下意识地一垂眼,若非喝了点小酒冲昏了头脑,他恐怕也不敢承认此种作为竟然出自于自己的杰作。
可见酒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略微地清了清嗓子,眼睛在梅十一嘴巴上巡梭着,身坚志残地硬撑着:“你确定……”
梅十一冷哼一声,往簟子上一坐,盘起腿来,道:“就算是我勾引了你,那也得是你愿意上钩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