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理!
梅十一又道:“做人不要反咬一口,以后你那一套也不用使在我身上,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傻子,心眼儿玩多了伤情份。”
洛原一怔,下意识地一皱眉头:“你觉得我是在跟你耍心眼?”
梅十一没有抬眼看他,漫不经心地给自己到了一杯凉水,水到唇边还没来得及喝,他又放下杯子,不轻不重地攥在手心里,说:“都是风里来浪里去的过来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心思,但如果……”
洛原的眼睛钩过梅十一,还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他从床榻上下来,随手拾起衣物,说道:“君心如斯,天涯珍重。”
他说完这句话,连犹豫都没有,霸气外露地走了。
梅十一垂手坐在簟子上,愣了好一会儿,心道:“看把他给惯的,还来劲儿了!”
香奴贼溜溜地探进脑袋,看到屋里只有他一人,才胆敢迈进门槛,轻轻叫了他一声。
梅十一从漫长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手指刮过头皮,不咸不淡地说:“收拾行李。”
香奴没反应过来:“啊?”
梅十一没好气地喊了一声:“收拾行李!”
香奴不知道这位爷又想起了哪出,但看他铁着一张脸,深知大事不妙,也不敢问什么,立刻手忙脚乱地拾掇起东西。
有什么好拾掇的呢?就一个包袱,还没打开过……
香奴拎起包袱,抱在怀里,直愣愣地等着梅十一的吩咐,谁知道梅爷竟然又兀自犯起傻来。
过了好一会儿,梅爷才看见直立在侧的小奴儿,问得有些不知所以:“收拾好了?”
香奴点了点头。
“收拾的仔细点,”梅十一说道,“别落下什么东西。”
被他的臭脾气唬住的小奴儿连忙四下撒么,连床底都翻了个遍,愣是连根头发都没寻到,他看一眼梅十一,见他杵在那里毫无反应,有一下没一下地趸着手里的水杯,小子顿时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干脆把包袱里的东西重新抖搂开,仔仔细细、不紧不慢地叠起来,叠得一丝不苟,到最后梅爷还没吩咐,小奴儿无可奈何,把东西又抖搂开,再叠一遍,静等着光影蹉跎一阵后,梅爷爷能饶过这些摩的铮亮的东西。
就在香奴整理第三遍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一个扎着漂亮发髻的六七岁的小女孩飞快地蹿了进来,她脚上绑着个小铃铛,进门一把搂住了梅十一的脖子,趴在他背上十分亲昵地叫了声:“爹!”
梅十一蓦然回首,震惊地看着这个眉眼姣好的小美人,心里:“这小妮子是谁?怎么逮人就叫爹?”
小美人似乎没料到抱错了人,当下松开手后退了几步,不好意地吐了吐舌头,甜甜地说道:“呀,认错人了!”
认错了就好,梅十一还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冤孽,老婆都还没有,闺女倒先冒出来了!
小美人被梅十一直愣愣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身跑到门口,喊道:“大美人,这不是我爹!”
“大美人”姗姗来迟,她一头保养得当、乌黑明亮的头发高高梳着飞天髻,一身紫色的华丽服装,稍微探身往屋里瞧了一眼,看到屋内这一主一仆意外同步一致地抻着脖子往门外瞧的模样时,她颇为害羞地往回一缩头,须臾之后,她重又探出头来,目光在梅十一脸上一巡梭,又缩回了脑袋,又过了片刻,她才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裾跨进门槛,瞬间眉开眼笑:“呀,这是哪里来得俊俏的小公子?”
大美人眉睫深黛,细粉扑面,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妖娆,可笑起来又自带一种少女的天真烂漫。眼睛多日未开荤的梅十一当即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对方颔首一笑,人模狗样地行了个文质彬彬的见面礼:“在下梅聘,敢问姐姐找谁?”
“不是我找谁,”美人掩嘴,嘤嘤一笑,“是这孩子非要拉我来找她爹!”
梅十一一愣:“她爹?”
“就是洛原洛公子,”美人笑道,“我是来给他说亲的!”
梅十一一颗好不容易被自我感觉良好拍起来的浪心,瞬间被风暴卷进了无边旋涡,大浪淘金淘了一筐子沙粉土末,满脑子的幻想一下子灰飞烟灭——这么漂亮的小娘们居然是个媒婆?!
简直就是丧尽天良!
梅十一被自己那种绝情的自信打得肝肠寸断,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从天而降的美人天生自来熟,一开口就像开闸泄洪般滔滔不绝:“洛公子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人家,人长得好,家庭条件也好,虽然带着个孩子,可这孩子水灵,人家姑娘喜欢……都是清白家底的姑娘,书香门第,姑娘人也长得漂亮。哦,洛公子去哪儿了?这事儿我得跟他说,他家里都乐意,就看他的意愿了,要是他也愿意,那事儿就成了!”
说到这里,大美人羞答答的一笑,笑得十分不含蓄。
梅十一诧异地看着她,虽然早就知道洛原有过女人也生过娃,可这孩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还是令他措手不及——那是个什么玩意,都有老婆了,还成天眉来眼去,记挂着他干什么?!
梅十一满脸不乐意地看向大美人,心道:“你确定你是来说亲的?不是毛遂自荐、投怀送抱?”
他垂眼看向小美人,只见小美人嘟着嘴,莫名其妙地仰头看着大美人喋喋不休,似乎还没太明白这个人想要给她当娘。
梅十一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一下这位小美人姑娘,所谓“后娘”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大美人话锋一转,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就是可惜了,洛公子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真是没见过这么缺心眼的!”
梅十一不太明白其中缘由,多嘴多舌地问了一句:“缺心眼不好吗?”
“那也不能太缺啊!”紫衣大美人说,“以前他有个心上人,怕家里人不同意,就建了一座别院,叫花耶囿,只供这个人住,金屋藏娇藏了好久都没人发现,后来就连孩子都出来了。”
小美人笑得十分甜:“那个娃娃就是我。”
梅十一清了清嗓子:“那你娘呢?”
“不知道,”小美人摇了摇头,然后说,“死了。”
梅十一惊诧:“死了?”
大美人想八卦,因顾及小美人在一旁不方便说,刻意地把小丫头打发出去,拽着想打听事的人说道:“洛公子也不知道中了那小贱货什么毒,宁死也不愿意和她分开,后来就被逐出去了……但是没多久,他就自己回来了,据说那个小贱货是不小心失足从城楼上摔下去跌死了,可怜留下个娃娃,他就这么带着这个娃娃,这么多年了,没再娶一个,也没一个走进他心里,真是伤透了那些喜欢他的姑娘们的心。”
梅十一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确实挺伤人心的。”
大美人又说:“小公子你跟他认识没多久吧?你不知道,以前他眼睛不好,晚上出门,身后肯定悄无声息地跟着几个小混球,等他离家远了就把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抢去,惨的时候,连他的衣服鞋子都抢!抢了几次后,那些小混球都不怕他了,白天遇到他也抢,没人知道那段时光他是怎么过来的,反正每次出门回家他脸上都带着伤。”
梅十一第一次听到洛原不为人知的过去,不禁诧异:“他家里人都不管他吗?”
“他老娘觉得这样能磨炼磨炼他的性子。”
“他是他老娘亲生的吗?”
哦,忘了,他还真不是。
大美人缠绕着手中的花绢:“谁知道呢!反正他从小就是个倒霉鬼,又不会交朋友……”
梅十一想起洛原以前跟他说过:太太平的日子是没有盼头的。现在他好像隐隐约约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洛原一生都被限制在洛家的高墙大院之中,既柔又弱,如同生活在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之中,家族的富有给了他无上荣光,也造就了他淡漠的性格,他对任何人和事都存在着寡淡的感情,坚韧又叛逆,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女人,总算得以摆脱那种寡淡的生活,找个心灵慰藉了,可她又死了,高墙之内,他重又对影成三人,过得孤单又寂寞。
他想走出这堵高墙,就要寻找一个能把他心里那堵高墙打碎的人。
梅十一心里一阵茫然。
也许洛原靠近自己,就是因为自己是截然相反的性格,受其熏陶,就会变得圆滑、纨绔、笑里藏刀……只有这样洛原他才能拯救他自己。
人不就是要经历一次次死去、一次次脱胎换骨,才能变成自己最终想要变成的模样吗?
小美人摇着金铃铛,适时地从外面走进来,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大美人,你别说了,我爹来了!”
洛原跨进门槛,一把抱起孩子,疼溺地捏了捏她的脸,目光转向大美人,心思却还在孩子身上,略带埋怨地说道:“你怎么把孩子抱来了?”
大美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弟弟,话匣子拉不住,一不小心说了一些你的事。”
梅十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女人居然是洛原的姐姐!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这女人怎么巴不得把家丑让所有人知道?
梅十一暗叹,总算是知道洛原那孤僻的性子是怎么来的了——佛祖他老人家在他降生前给他吃了一颗玲珑丸,却把他错送到了洛显余家!
真是世事难料!
洛原瞥一眼梅十一,下意识地侧过身去背向他,俨然换了一副慈父的表情,乐此不疲的逗弄着孩子。
香奴的目光扫过梅十一那张一言难尽的脸,觉得自己是时候说话了,便自认为十分机智地插了句嘴:“公子,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怎么着?”
梅十一神色一尴,飞快地扫了洛原一眼,见对方毫无反应,便翻了香奴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能怎么着,走呗!难不成还留在这里让别人把你当菩萨供着?”
然后他对大美人躬身施了个十分妥帖的告辞礼:“美人,多有叨扰,在下先告辞了。”
香奴不知道怎么又得罪他了,怏怏不乐地在他身后。
走到洛原身边时,香奴歪头看了他一眼,突然发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梅十一的后背,目光深长而悠远,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好像已经站成了一棵参天大树,等着某个人一回身,他便会花开满树。
可惜梅十一始终没有回身。
洛玦轻轻用手肘碰了她弟弟一下,低声道:“我这个忙帮得可以吧?”
洛原的目光终于黯淡地从那个人身上挪开了,狠狠地瞪了他二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