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浪浪 5
    严守城一大早不知道哪里溜达去了,等回来已经临近中午,还没等歇歇脚,就被梅十一拉走了。驿站的掌柜巴不得这位穷嗖嗖的公子爷赶紧离开,还算客气地给他们雇了辆马车,喜滋滋地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上车走远,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马车晃晃悠悠地一路向南,梅十一大摇大摆地坐在车驾前,满眼风光缓缓从他的视线里退去,始终不发一言。

    临近傍晚,他们就近找了家馆子歇息,梅十一这才发现身后一直遥遥跟着马车,始终离他们不远不近,他当时没太在意,第二日发现那辆马车还跟着他们,他这才稍稍留意了一下,进了旅馆,他掀窗看向那辆马车,发现那辆马车也跟着停下了来,洛原领着他家那位小美人下了车,抬头看了眼店铺的招牌,不徐不缓地进了门。

    梅十一拉下了窗户,没有过分去想这件事。

    洛原的马车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了他好几天,人却始终没有露面,梅十一心知肚明,他手里没钱,那日走时,香奴是问过他,洛大公子给了他一些银两,他应不应该要?

    梅十一说:“又不是给我的,管我屁事!”

    结果香奴屁颠屁颠地把钱还回去了,他们重又变得又穷又寒酸。

    自己这些天的吃喝住行都是洛原那家伙顺手付的钱。

    而梅十一这货竟然吃人家的不嫌嘴短,一日的路程硬花了好几天来走——天太早起不来,太热怕晒,太晚不安全……满打满算,每天勉勉强强能赶两个时辰的路,中间还不包括他心疼大黑马走太多路蹄子疼而中途休息的时间。

    尽管说好了从此天涯是路人,洛原依旧仁至义尽,不嫌烦不嫌慢不嫌花钱多,把他平安送出柴桑,一直到送到九江国都新渝。

    他的责任怕是尽完了,以后恐怕真就永不相见了。

    梅十一承认,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个人都是他此生遇到过的少有的“好人”,如果可以肝胆相照的话……

    他摇头扫去了这个想法,自己是个走在漩涡低谷的人,如不能做到无情无爱,便不能所向披靡。

    他是一把剑,太锋利,难免伤人伤己。

    何苦来着?

    新渝依山傍水而建,当年穆王思广袤在此建城的时候,特意聘请了一位巫师占卜,老巫师精通天地玄黄之术,说此处乃大地四角之中心,潜藏龙脉。

    为人不偏不倚、追求无过无不及的穆王一听连忙摇头:“不行不行,龙脉是萧家的,我家姓思,怎么能占据龙脉呢?你给我找个蛇脉就行,要是找不到,鼠脉也行。”

    老巫师找了半个月也没找到蛇脉,求了个折中的办法,把王宫从“龙脉”中心往东北移了八里地,宫墙正贴在“龙脉”边缘,说法是“得龙象庇佑”,便把王都取了“龙城”的名字。

    梅十一在龙城热闹了几天,什么勾栏瓦舍、赌场豪楼全都逛了个遍,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继续南下。

    这一日,他吹着不成调的哨子,吊儿郎当地倚在马车上欣赏沿途的风景,夏日的暑气意犹未尽,除了清晨夜晚能感觉到一丝丝的凉风,整个白昼依旧如火如荼。

    大道上三三两两背着行囊的人结伴北行,越往南走,遇到的北行人就越多,他们无一不衣衫褴褛,让梅十一想到当年巫州灾荒,百姓蜂拥出逃的情景,这明显的就是哪里闹了灾荒。

    他让香奴下车打听,这一问才知道南蛮拥兵作乱,已经攻下数城,战火持续蔓延,导致当地百姓流窜,向北避难。

    果然,到了南边小城,难民更多,呜呜泱泱的人群,不分男女地挤在搭建的施粥棚前,横七竖八地霸占着各个墙角、树荫,挤得道路寸步难行,衙门的州官害怕如此浩浩荡荡的难民一旦进城,无法安置不说,万一发生物资哄抢、瘟疫流行、蛮人乘机混进城等事情,便很难再控制局面,因此不敢随意将难民放进城,只搭建了几处施粥口,一日两次开火施粥,州官殚精竭虑,每天来此视察两次,让府衙的医官、驻军统统驻扎在此,一一排查,每日适量放些人口进城,既让流民有所希望,又不至于让城里的百姓恐慌,可即便如此,城内依旧塞满了难民。

    施粥不过是杯水车薪,每日依旧有大批量的难民往南陲小城里流窜,战火之下,人心惶惶,匪患四起,贫困哄抢之下,流血无数,每天都在不停的死人。

    横尸于野,离灾难也就不远了。

    香奴从来没见到过这种情景,觉得除了用“惨不忍睹”四个字,实在不足以形容当地情况。

    严守城感触颇多,从来刀不离手的人竟然挂起了宝刀束手而立,道:“前不久刚听说南方有流寇作乱,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就变成了这样,皇帝在朝堂上竟然不闻不问,安心于吃斋念佛,是觉得这样就能和天下百姓同甘共苦了吗?”

    梅十一眜了他一眼,道:“老皇帝也有他的苦衷,自从进了皇宫,他就踏不出皇宫的门槛,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若不是亲眼目睹,谁能知道?再说了,大官小官层层虚报,飞马传书的速度又太慢,处理不得当是在所难免。”

    严守城冷哼了一声:“你到肯替他说话,看来他是给了你不少甜头!”

    说到这里,梅十一莫名其妙地牙一疼,他下意识地捂住一边脸,说道:“他给我的甜头,可不如姓迟的和你给的多!”

    严守城白了他一眼:“别觉得你对我有恩我就不敢打你!”

    梅十一吐了吐舌头,没敢说话。

    流民四起,着实令人担忧。梅十一的眼睛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那辆马车,某个人怀抱着小美人掀开了车帘,目光巡视着无数的难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在他刀削般的脸上闪过,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是顾虑到了怀里的小美人,终究还是拉上了车帘。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疾驰而来,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贼寇来了!”

    这震天一呼,流民一下子乱做了一锅粥,无头苍蝇似的四处逃窜,哄哄挤挤之中,小孩的哭闹声、老人的□□声、找孩子声、叫骂声……乱做了一团,一处粥棚不知道怎么就倒塌,这一下子更乱套了,府衙的人蜂拥而上,一面力不从心的维持秩序,一面架起刀枪剑戟对抗贼寇。

    梅十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难民包了起来,他惊奇的发现自己居然可以脚不着地的随着难民潮往前涌!

    天干物燥,加上人群身上的汗臭味让他恶心不堪,他嗓子冒烟的喊了一声:“都别挤了!”

    微弱的声音在强大的难民潮里毫无作用,他艰难地够到一颗大树抱住,就像大浪之中抓住一根了稻草,任由人群像撒缰野马一样在他身上刮来刮去。

    乱马的铁蹄在人群中踩踏着,马背上的人挥起长鞭,不由分说,朝着难民就打,梅十一姿势不雅地死死抱住大树,脸紧紧贴着树皮,就差张口咬上一口了。他心里骂骂咧咧,又丝毫没有办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揩了油,有人贴在了他背后,一只手环住他的腰,一只手死死撑着树干,曲张的手指紧紧抠进树干之中,几乎要把树皮抠下来,虽然把他压得上气不接下气,好歹是避免了他被人蹭来蹭去。

    打人的马蹄还在骚乱,他听到有人在喊:“世子爷!”

    梅十一放眼朝马上的看去:“我……”

    声音被乌泱泱的人声冲散,他只听到耳边响起一阵细微的喘息,过了好久,人群和马蹄才慢慢安静下来,他一回头,竟看到洛原面色惨白地贴在他背后,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涔涔而下,环住梅十一腰的那只手轻微地抖动着,好像痉挛一样死死抱着他。

    梅十一一惊。

    等待人群四下散开,洛原才松开他,就着支撑树干的那只手,稍微往旁边移了移,手肘撑着大树,兀自靠在树上喘息,他的脸就像刷了层□□,忽然呕吐起来。

    梅十一神情突然一凝,顾不上自己一身燥热,下意识地扶了他一下:“你没事儿吧?”

    洛原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一个粗狂的嗓门喊了一声:“前面的可是世子爷?”

    梅十一认出了这个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男人,此人名唤于骞,在九江王城口碑一直很差,为人口蜜腹剑,贪财好色,但十分具有统战的本事,当年他在穆王帐下名不见经传,专门领着世子爷逛窑子、玩花鸟,看他现在品服,却是禁军副都尉,至少是以每年一级的速度往上提拔,梅十一当下就喊了一声:“是我!”

    于骞飞下马来,驱开呜呜泱泱的人,极其隆重地单膝一跪:“下臣于骞救主来迟了!”

    梅十一一手擦了擦额头上汗,一手搀扶着眼白过多的洛原,语气飞快:“快快快,扶他一把!”

    洛原一皱眉头,抬起手拽出自己的手臂,轻轻甩开梅十一那只粗鲁的手,咬着牙,有些艰难地推开他朝前迈了两步。

    梅十一心道:“这家伙气性怎么这么高?到现在还没忘仇是怎么滴?难不成还真要和我‘天涯珍重’?”

    难怪孔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离得近了不行,离得远了还不行!

    然而洛原只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轰”的一声倒了下去。

    这下轮到梅十一手忙脚乱了,他坐镇不方的指挥着“救驾”来迟的于骞等人赶紧把洛原抬上马车,然后四处撒么到关键时刻就特不靠谱的香奴和严守城,终于在人堆里寻到瞠目结舌的香奴和一见到危险先自己溜之大吉、躲到安全之处冷眼旁观梅十一受苦受难的严守城。

    梅十一大摇大摆在龙城露脸,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回来了,穆王立刻令人去寻,结果他临时落脚的地方人去楼空,这才令于骞四处打探。

    于骞循着梅十一的踪迹一路往南,好不容易寻到此处,没想到手下的马蹄刚到就被受惊的难民误会做了亡命之徒,一场闹剧就这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爆发,又被残酷的镇压下来,梅十一身处其中,作为有着重要光环的主角,无辜被碾压了一顿之后,又无辜地遭受了无数难民的辱骂。

    “什么玩意!”

    “害群之马!”

    “都快国破人亡了,还这么花猫绿狗!”

    梅十一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像他是个喜欢烽火戏诸侯的亡国之君似的,真是有苦难言!

    县丞听闻世子爷大驾光临,率领全县大小官员兼一百军士亲自迎接世子爷到府衙,当众自我检讨一番,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又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云云,心里七上八下地想,这位一直云游在外的世子爷怎么就突然大驾光临了?他对这次难民涌动是个什么看法?他这是微服出访还是怎么着?要是他把此事上报给穆王,自己的仕途可就全完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县丞怎么也没想到,一直被他安排的服服帖帖的难民怎么偏生这个时候就发生□□了!

    可怜了县丞十几年如一日的治理这个小地方,兢兢业业,无怨无悔,此次战役爆发的流民事件,他是一日一次急报上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自己的这些委屈跟这个鲜衣怒马的愣头小子说,他能明白吗?

    县丞一世辛勤,心里淌血地想,自己一辈子的心血,大概要化作粪土了。

    县丞只能尽量斡旋,好在梅十一没说什么,他好像对此并没有什么太大看法,大手一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说:“交给你,穆王殿下放心!”

    放心个屁!县丞心想。他本想小世子能够将这里的情况上报穆王,如今看来,指望他根本不可能了!先前只闻这位小世子的名,不知其实,现在看看,这小禽兽真和那位大大名鼎鼎的“何不食肉糜”的小昏君简直一模一样,将来王国交到他手里,能不亡吗?

    于骞看着头大的县丞,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好心好意的提醒了梅十一一句:“世子爷,听闻您回来了,殿下和无疾公子都在等着呢,您看……”

    一说到这儿,梅十一就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