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本来没有异姓王,所有的一字王也好,两字王也好,都姓萧。但自萧练当了皇帝之后,百越便率众归降大梁,几王瓜分南中,成为了大梁不折不扣的附属国,但南中之地,蛮汉文化差异甚大,各地战乱不止,经过多年的吞并兼容,只剩下了穆王思氏和宁王况氏,此两地政策与其他藩王管辖之地有诸多有不同,实际上等于执掌一国大权。
穆王思广袤一共有七个孩子,但天不佑其宗祀,孩子是生一个疯一个,疯一个死一个,除了那个傻乎乎的长子思无疾和小儿子思无咎,其余五个都夭折。
所以思氏,实际上是孤脉。
七年前,梅十一的名字还是思无咎,某一天他突然背着自己在王宫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出逃王宫,这事震惊一时,但穆王不愿此事传扬出去,只对外声称世子殿下去太行修道去了,没想到,这一修道就修了七年,音信全无,就在九江的臣民都快忘了这位大名鼎鼎的世子爷的时候,他竟然又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吧,还是带着民乱回来的!
离家走出的世子思无咎没脸见他的爹娘,却也只能跟着于骞再回龙城。
只是苦了香奴,作为梅十一最贴身的小厮,这小子没料到他家主人穆王世子的身份竟然能隐藏这么久,而且藏得神不知鬼不觉,小奴儿到现在都还不相信,但不信又不行,脑子里突然就只有一个念头:“我跟随公子这么久,他离不开我,这一下子要是进了王府,他老人家不会把我给阉了吧?”
怀着一份忐忑,小奴儿紧紧跟在梅十一身后,大气不敢喘一声,恨不得能够随时淹没于人海之中,从此再也不被梅爷记起。
梅十一显然没在意这种小事,他被十几匹高头大马风光无限地护送回了龙城。
世子殿下回来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不胫而走,一传十、十传百,飞一般传遍整个龙城,这下可好,原本热热闹闹的龙城主干道,一下子鸡飞狗跳,人群四处流窜,原本四敞大亮的人家忽然就紧关大门,能谢绝见客就谢绝见客,悄悄地从门缝里看着马队经过。
马队经过一户人家时,一个模样俊俏的小女子不知怎么就被忘记到门外,梅十一只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反应过于激烈地将双手护在胸前,大惊失色地喊道:“我克夫,都克了三夫了!”
然后脚下抹油似的又喊又叫着跑了。
梅十一当下一惊,心道:这都七八年了,这里的人怎么还这么记仇?
严守城嗤笑一声,心道:“难怪这货在大梁皇城的时候就声名狼藉,原来是死性难改!”
穆王的大公子思无疾身着一身华丽的冠冕,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就是得肥头费脑,天生脑子被猪油蒙了,缺根筋儿,就连洞房花烛夜里的事他也能毫不避讳地拿出来说道说道,被人耻为笑谈。
思无疾十分不耐烦地蹲在王宫城墙脚下,一见到自己的那匹黑马率领着器宇轩昂的大部队迤逦而来,立刻弹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梅十一跑过去,昂着肥胖的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当看到他眼角下那一点黑痣,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思无疾虽然痴傻,大字不识几个,但认人记事的本事天下无敌,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幼弟少年时代的模样,那小子上房揭瓦,无恶不作,是个胆敢把狗屎抹到他裤裆里诬陷他拉裤子的货色。
但无咎毕竟是他唯一的兄弟,在穆王府里不受宠的日子,是弟弟从不嫌弃他,也是弟弟为他驱打大街上那些在他独行的时候冲他扔石头的臭小孩……
相逢不是旧滋味。
梅十一翻身下马,笑道:“哥,你哭什么?”
思无疾一把抱住梅十一:“你怎么一点儿都不长个?又瘦又小又黑?!”
梅十一:“……”
思无疾抱着被自己勒扁了的弟弟疼哭一顿,鼻涕还没抹掉,就被马车上掀开帘子的“美色 ”吸引了。
说起来无疾大公子已经三十多岁了,早年曾经娶过一妻,奈何因为洞房花烛夜那点事被闹得又羞又愤,没过多久就跑回娘家上吊自杀了,自此以后,穆王妃懒得再给他说一门亲事,干脆让他在婚姻的殿堂里自生自灭,光棍到现在。
大公子思念“媳妇”成疾,见到漂亮姑娘就拔不动腿,见到更漂亮的姑娘就流鼻血,反正只要是母的,无论大小,他都眼馋,吓得王宫里宫婢们见到大公子都躲得远远的。
小美人不知道情色为何物,但看到他那口水直流的样子,就觉得此人恶心得很,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哗”地一声拉上帘子,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谁,人家就是不爱看。
思无疾见异思迁地放下弟弟,咽了口垂了三尺的口水,问道:“车里是什么?”
梅十一想了想,说:“一奇珍异兽。”
“奇珍异兽”有洁癖,明明受不了人身上的汗臭味,还爱往人堆里钻,熏得他吐了一路子,到现在还迷迷糊糊,显然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自己又身在了何方,他掀开车帘,昏昏沉沉地看了眼车外,忽然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被一大群装甲武装部队直愣愣地盯住了。
思无疾肥大的脑子迟钝地旋转一圈,当即抛弃弟弟,踱到马车前,道:“这是谁家的漂亮姑娘?”
洛原:“……”
梅十一低声对他哥哥说道:“哥,这只是公的。”
“是个公子?”思无疾羞答答地低下头,两根食指在胸前相互戳着,“喜欢!”
梅十一不悦地捅了他哥哥一下,道:“他长得这么丑,你还喜欢?哥,你还不知道呢吧,他还有个更漂亮的姐姐,还没出嫁呢!”
思无疾瞪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嘛?”梅十一揽过他哥宽阔的肩膀,连哄带骗地说,“哥,我这两年长见识了,认识了好些个漂亮姑娘,我把最漂亮的一个给你留着呢!”
“真的?”
“真的!”
洛原到了龙城有种头疼的感觉。龙城之地,交通便达,互利南北,洛家南北经商,必要路径龙城,可以说九江国与洛家是相辅相成,天知道他们姓洛的在九江国的地位,那洛家的马队基本上就是隔三差五被邀进道府衙门,三天两头要求洛公为九江之地奉献奉献再奉献,反正他们家家大业大,金山银山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洛公显余去世后,洛原子承父业,所有的九江人对洛公子都像亲人一样,就是洛大公子太忙,没露过庐山真面目是真的。
穆王思广袤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此人深知自己不姓萧,在大梁难以和那帮天潢贵胄争宠夺爱,所以为人中庸,不争不抢,是个十分省心的王爷。
他看着膝盖底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幼子,无限温柔从眼底流淌出来。
皆因家族遭受诅咒,生子俱恙,因此老王爷宠溺孩子到了荒唐的地步,眼看着爱子消瘦到皮包骨头的地步,当即就让内府炖上世子最爱吃的灵芝鹿肉,外加十八般灵丹妙药补品一股脑搬出来,恨不得让小世子一口吃成他哥哥那般模样。
穆王爷怜惜地摸着幼子的脑袋,禁不住潸然泪下:“孤只听说儿子拜爹的,没听说有爹拜儿子的,要不是爹让于骞把你抓回来,你这辈子是不是就不见爹了?快跟爹说说,这些年你都上哪儿去了?怎么连封书信都没有?”
“儿子离开王城没多久就遇到了匪患,被人劫了,儿子吃够了苦头,好不容易逃出来,本想回来,可匪徒穷追不舍,儿子一失足掉了河里去了,也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后来被魏人给捡到了,儿子醒来的时候什么好多事儿都不记得了,只好跟着魏人去了魏国,后来儿子身体渐好,记忆也恢复了,就想回来,后来到了建康,被一些事给耽误了……”
梅十一光打雷不下雨,真假难辨地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得亏他见识过香奴哭他的惨样,要不然绝不可能学得这么像。
穆王摸着他的脑袋:“好了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不是回来了吗?”
梅十一自顾自地“抽搭”着,竟然真抽出了上气不接下气之感。
穆王看着他那惨兮兮的模样,又好笑又好气:“咎儿,跟爹说说,你碰到什么事,能把你回家这么大的事儿给耽误了?你不知道你这么多年没消息,爹有多担心你吗?爹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呢!”
梅十一一愣:“父王没收到孩儿的信?”
穆王跟着一愣:“你给孤写过信?”
梅十一沉默了,好久之后他才点了点头:“写过,但儿子一直没收到爹的信,就不敢再写了。”
“为什么?”
“我在建康用的是梅聘的名字。”
穆王眉头一簇:“你想查越王谋反一案?”
梅十一点了点头:“本来以为能查出点儿什么,可惜什么也没查到。”
思广袤松下了搭在梅十一头上的手,脸色微微一沉,道:“我知道你从小在那里长大,可他又不是你爹,你为他出什么头?他既然被皇帝定为叛臣,他就是叛臣,你能怎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危险?”
梅十一“嘿嘿”地笑了起来:“父王,你怎么还当真了?儿子又不傻,干嘛要为那个老不死的冒险?儿子刚才是逗你玩呢!其实儿子不是不想回来,儿子是不敢回来。”
这下思广袤疑惑了:“为什么?”
梅十一一吸鼻子:“娘太多了,儿子不知道该孝敬谁!”
穆王想了想他这话的意思,装模作样地沉下脸来:“胡说,你爹又不花心,就给你找了两个娘!”
梅十一破涕为笑:“那儿子先见哪个娘?”
这个问题穆王犯了难:他的大老婆赵香融飞扬跋扈,让穆王怕老婆的名声弄得人尽皆知;小老婆思淼淼是他的族妹,温婉可人,和他从小青梅竹马,他虽然十分宠爱她,但摄于母老虎的淫威,好多时候只能远观不可亵玩焉,老王爷纵然心痒难耐,又如之奈何?
穆王的眼珠子晃了晃:“要不然你就先偷偷去见见你思母妃?”
世子爷堂下一叩首:“喏!”
梅十一根本来不及吃晌午饭,尽管他的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擂鼓似的咕咕直叫,可前头还有个穆王妃在等着他,他要见了思淼淼再去见赵香融,又要花费好长一段时间。
他得争时夺刻。
凤暖阁内,思淼淼倚窗而坐,几日前她就听说了梅十一的踪迹,早就按奈不住了,只是强压着内心的焦急,勉强让那雍容的气度隔着纱帘传出来。
梅十一就像十几年前站在王宫门前好奇地看着里面的那个女人一样看着思淼淼的身影,迟疑片刻后曳裾跪了下来,只虚虚地触了她的脸一下就迅速地挪开目光,连个模样都没看清,随后像是下来某种巨大的决心似的,抬眼望向她,毫无颜色的唇边掠过一抹浅浅的微笑,温声叫了句:“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