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淼淼的声音里透着严苛,没好气地吩咐宫人道:“去把大公子叫来!”
梅十一怔了一下:“母亲……”
思淼淼隔着帘子冷冷地看着他:“既然回来了,你不去正宫娘娘那里,跑到我这里表什么孝心?你那个哥哥傻,你也跟着他傻吗?”
原来是为这个!
梅十一俯身叩头道:“孩儿知错了。”
思淼淼默了一下,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微一弯身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声音也跟着温柔下来,说道:“起来吧,咎儿,王宫这个地方,人多眼杂,你办个什么事别人会不知道?我知道你惦记着娘,娘也惦记着你,可娘的上头毕竟有个正妃,你又刚回来,满城都在看着你!咎儿啊,你别怨母亲狠,母亲也是身不由己……你瞧瞧你,怎么还这么瘦?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吧?”
她深深看着梅十一,满眼里都是怜爱。她对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的印象还停留着多年以前,他比同龄的孩子更瘦更小,眼底枯竭,像一口干旱的井,如今他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像是被什么洗涤了,清晰俊朗的眉目似乎并不那么真实,就像是有漩涡深谷吸附在他的灵魂里,让他的俊雅里掺了点不合实际的离经叛道。
梅十一轻轻攒起她手,无懈可击地一笑:“儿子就像一只风筝,心里惦记着母亲,无论飞多高多远,线的那头都是母亲!”
思淼淼气笑了:“就数最会讨娘的开心!”
梅十一神色故意一黯:“就是这次回来的着急,没来得及给母亲带礼物。”
“娘缺你那点儿东西吗?娘缺的是你!”思淼淼翻了他一眼,“快跟娘说说,这些年你都跑哪去了?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梅十一张口就来,信口开河的大编特编,把自己经历过的王城外的世界说成一个新鲜奇特的世外桃源,听得思淼淼心生向往。
以前在王宫,思淼淼是对她最好的人,与母老虎赵香融截然相反。前者最会疼人,后者只会打人,加之梅十一上房揭瓦的品性,没少挨赵香融的揍。
一开始,赵香融对他还算客气,给他安排了无数的宫人伺候他的衣食住行,就连饭到面前都不用伸手拿筷子,想吃什么,只要一个眼神宫人就会送到他嘴里,可是好日子没过几天,赵香融本性毕露,开始变得凶神恶煞起来。
漫长的受苦日子是从读书开始的,卯时初他就要起床,晨训、读书、练骑射,亥时入睡,和平民老百姓一样一天两顿饭,有时候他吃不饱睡不醒,闭着眼睛饿着肚子摇头晃脑地跟着老师背书,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被一戒尺打醒,同时老师的骂声在耳边响起:“背书都背成这样了,还好意思睡?”
哥哥思无疾算是个有良心的,偷偷带点儿好吃的从窗外塞给他。哥哥天生脑残,原本也曾被迫读过书,奈何几年过去了,老师都换了好几个,可“天地玄黄”依旧只会背诵前四句,实在是孺子难教朽木难雕,干脆被放养,爱干啥干啥,从此以后,头大无脑的思无疾彻底过上了自由自在的掏鸟蛋的日子,真是羡煞了梅十一。
现在想想,梅十一这品性,当怪这当哥哥的行为教诲有误。
煎熬的读书时光并不足以让稚子痛彻心扉,令稚子难过的是,赵香融憎恨他的生母李孟嬴,总觉得李孟嬴和老穆王眉来眼去,便把这碍眼的村妇打发到了浣衣局洗衣服,恨屋及屋,她压根儿就不待见梅十一,能想起他的时光实在有限,而每次想起他之前,她总是先失望地想想他的亲娘李孟嬴,然后痛彻心扉地把他叫过去疼骂一顿,连借口都找得冠冕堂皇,和教书的死老头一模一样——书都背成这样了,你还想不挨揍?
穆王思广袤对“爱妻”的行为不敢加以阻挠,他被这个娘们儿祸害多年,习惯成自然地对赵香融的所有过分行为皆视若无睹,睁眼说瞎话地赞赏他的夫人是个温良恭俭的女人,人生最大的勇气就是在她背后偷偷安慰儿子,然后若无其事地该干嘛干嘛。
可惜思淼淼势单力薄,生了五个儿子都疯死了,就连思无疾都是别的女人生下过继到她膝下的,她能怎么办?
梅十一一想到自己要在这种火炉子上烤一辈子,想死的心都有了,留还是跑,成为了他人生中的一道重要命题。
后来他想到了一个让人放松警惕的方式,一面假模假样地加紧时间刻苦读书,练习刀枪棍棒比平时更加努力,一下子就跟开悟了似的;另一方面他发了疯似的努力攒钱,在卧铺下面抠了个洞,把思淼淼暗地里塞给他的好东西偷偷贱卖给从王宫中倒腾物件的太监,必要的时候甚至不惜偷窃王宫中不起眼的宝物贱卖,把换来的钱统统塞进自己的小金库——他得有足够的钱才能活下去。
每当夜晚降临,宫内熄火之后,他抱着越来越沉甸甸的银子,心里都是无边广阔的天地,读起书、练起武都格外卖力。
就在他以为自己攒够了足以江湖流浪的钱,并拥有了足够应对强盗流氓的三脚猫功夫,准备溜之大吉的时候,宫内忽然起了把火,殃及到了他的寝室,六死三伤。
宫人们在收拾残房的时候,发现了好多被烧黑了的银子,误以为是有人潜入王宫行窃,把此事上报给赵香融,王妃下令彻查王宫被窃之物,后来做出一个结论——王宫里确实有人行窃,偷盗的宫人被困火场之中,不幸烧死。
梅十一一把血汗换来的银子,难以逃脱被没收的命运,那几个不幸的宫人成了替死鬼,让他侥幸逃脱一顿鞭打。
这一下子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梅十一认命的同时明白一个天大的道理——做人得及时行乐!
及时行乐的后果就是全城百姓跟着遭殃,王府里天天鸡飞狗跳,每天到赵香融面前告状的人从早晨排到晚上,害得王妃天天一脑门官司,打皮了话聋了也没能让这个浪子回头。
如今想来,那时所养成的所有好习惯都被好吃懒做的秉性甩掉了,恶习却潜移默化地留在自己身上。
被亲娘召唤的思无疾怀揣一颗“终于可以见娘了”的滚烫的心,一路小跑飞奔过来,奈何一进门就被思淼淼狠狠地训斥了一顿,惨兮兮地杵在门口,低头默不作声,虽然弄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但认错的态度却十分诚恳:“娘,你放心,谁要是欺负咎,我就拧下他的头!”
这句话是大公子思无疾的座右铭,是穆王妃赵香融所教,可实际上,这位傻憨憨的大公子见血就晕,一生从未杀过人,也从未下令杀过任何人。
思淼淼白了他一眼,面向梅十一:“咎儿,你见过王爷了吧?要是见过他,就让他带着你去见王妃。咎儿,娘告诉你,你一定要在她面前忏悔,就说当年你出走的事儿是我唆使你干的,我是为了你哥哥把你逼走的,你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我的头上!娘不怕她,就算她发淫威把娘关起来,娘也不怕她,娘有两个儿子,你和你哥哥都是娘的好儿子,只要你好好的,娘就有希望,娘还指望着你兄弟俩孝顺我呢!咎儿,你哥哥是个傻的,但他是真疼你,你可要照顾好你哥哥!”
梅十一轻轻地点了点头:“娘放心吧,娘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呢!”
思淼淼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笔直地划向了思无疾。
走出凤暖阁的时候,梅十一意外地碰到了坐在门槛上的小美人。
小美人显然已经恭候他多时,她抬起屁股拍打了拍打身上的灰尘,觍脸看着他,一双大大的水灵灵的眼睛里闪出了浩瀚星空,里面盛着与她年龄极度不相符的从容淡定。
“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里,”她说,“我是跟着那个大胖子来的。”
梅十一下意识地捂住了她的嘴,朝她嘿嘿一笑:“想不到你年纪轻轻,还挺有眼光!你爹呢?”
“我爹在外面呢,他不用我照顾,我无聊的很,我觉得跟着你肯定有得聊!”
梅十一说:“我得去拜见王妃娘娘,你要去吗?”
小美人儿想了想:“王妃漂亮吗?”
梅十一也跟着想了想:“还不错。”
“那还是算了吧,”小美人说,“我对漂亮的女人不感兴趣。”
梅十一:“……”
这孩子八成是成精了!
尽管小美人说了对漂亮女人不感兴趣,但梅十一还是把她牵走了。一来是怕王宫太大,她万一走迷了,她爹非得跟他拼命不可;二来梅十一也怕万一出门再遇到思无疾,别把孩子吓坏了!
赵香融坐在玉榻上,脸上没有一丝喜怒哀乐的表情,像戴了一张迟暮的美人面具,她神态自若地拨弄着茶水,将滚烫的茶水从茶壶里倒出来浇在茶碗上,然后捻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倒了满满一杯,轻轻吹了一下才慢悠悠地饮下去。
梅十一记得,他第一次见赵香融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既淡定又从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安静地坐在那里,那时她还很年轻,皮肤细腻白皙,目光却有些呆滞,有种被沉痛洗磨后看破红尘的淡漠。
稚子梅聘下意识地看了眼身旁朴素的亲娘,心想,她可没有我娘漂亮。
赵香融眼珠转向了这娘俩,神情淡漠,显然十分不待见这娘俩,横吹鼻子竖瞪眼地问道:“说好了咱们再无干系,你们还来干什么?”
李孟嬴按着孩子的头跪了下去,很体面地磕了一个响头,道:“民女此次前来是求娘娘救救我的孩子。”
说着,她给儿子使了个眼色。李孟嬴在路上苦头婆心地告诉儿子,见到赵娘娘后一定要有礼貌,一定要谦卑,一定要把那些人供得像神仙一样……可稚子还是撇过头去,佯装什么都没看到,瘦小的脑袋绷得紧紧的,努力地表现出谁也不服的模样。
赵香融嗤之以鼻:“我凭什么救你们?就凭你和王爷那点儿关系?”
李孟嬴的目光清澈,直直地盯着赵香融,充满哀求和渴望地说:“我们本不想来打扰娘娘,可城破了,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娘娘放心,我们不会白吃白住,只要给我们一份活计,我们愿意给娘娘做奴做婢……娘娘,我儿子八岁了,他很听话,他真的很听话……”
赵香融面无表情地将目光从李孟嬴的脸上挪到少年的脸上。
“娘娘忘了,我的这个小儿子和您的小公子就差一天,他们的小名都一样……”李孟嬴继续说道。
赵香融冰冷无情的目光中流露出了点点暖意,也许她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也许她也觉得面前这个面目清秀看起来凶巴巴的小孩确实很可怜——八岁的稚子瘦得皮包骨头,跟一只脱了毛的瘦山鸡似的,任是谁看了,都心生不忍。
她被触动了。
李孟嬴小心地窥测着赵香融的神情,狠狠地拧了小儿子的大腿一下,平生第一次,她对儿子流露出凶狠的表情。稚子瑟缩了一下,呆呆地望向赵香融,那双黑亮的眼睛像淌浆的玉玛瑙,流露出不羁、野性,他终于嗫嚅着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求娘……收下……收下聘儿。”
求娘收下聘儿。
几个月以来,那是稚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他几乎都已经不会说话了。
赵香融定住了。
如果当初自己没喊那一声“娘”,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活下去,人生也许会是另外一种场景,他还那么小,不会有人责怪他临阵脱逃,没有人会骂他懦弱,安居乐业也未尝不是对父母的另一种报答。
譬如说,七年后他没有逃跑。
再譬如说,五年前他没有逃回来。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他一次次眼睁睁地看着那扇叫做“自由”的大门在自己眼前关闭,即便是努力追赶,依旧鞭长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