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浪浪 8
    赵香融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一大一小,那模样不像是在看久别的儿子,倒更像是在看一个负心的男人:“呦,这是谁呀?”

    梅十一当即呲开了嘴:“母亲,我是咎儿啊!儿子回来看母亲了!”

    “你是说咎儿啊?哎呦,那可是个小杂种,我含辛茹苦地养了他这么多年,他可倒好,一抬屁股走了!哦,你说你是他的什么人?”

    梅十一哑口无言,干瞪着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赵香融。

    小美人看了一眼身旁的窝囊废,朝着赵香融一叩首,不嫌事儿大地说:“小女子见过祖母娘娘大人,祖母娘娘大人消消气,您说的那个人就在我身边呢!”

    梅十一:“……”

    赵香融:“……”

    梅十一狠狠瞪了小美人一眼,童言无忌的小美人莫名其妙,眼睛无辜地扑闪着,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小美人的天真无邪意外地让赵香融的气儿消了一半儿,她自动熄灭肝火,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说道:“起来。”

    梅十一讪讪一笑,提起衣摆,轻步走近思淼淼:“母亲可消气了?”

    一旦开始微笑,所有的僵硬就都能被笑容荡开,所有的倔强、骨气和叛逆,就像川流入海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香融的目光是平缓的,像雪融之后的春溪之水,缓缓流淌,她在梅十一身上看到了他与往日的不同——这小孩儿学会弯腰了。

    多年以前,思广袤曾经坐在这间屋子的门槛上,告诉还是小孩的梅十一两句话:第一句是“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第二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盘膝而坐的小孩面容倔强地看着一国之主,目光里是警觉的疑惑。不到十岁的黄毛小子并不能理解这两句话的含义,他需要经历无数的磨难,才能明白这两句话的真谛。

    如今这些故去的东西,却重新浮现在眼前,依稀如昨。赵香融从来没有想过,这两句话在她心里会如此根深蒂固,也永永远远地印到了梅十一的骨骼里。

    赵香融没问小美人的来处,让宫女抱着小孩出去玩一会儿,自己斟了杯茶给梅十一,问道:“见过思淼淼了?”

    梅十一点了点头。赵香融早年丧子,膝下没有嫡子,所以她和一生都在和思淼淼苦斗——争老公争孩子争地位。

    “她说了什么?”赵香融问。

    梅十一想了想,觉得就算是隐瞒,以赵香融的聪明劲儿也能猜出个十之八九,刚回来就对她撒谎,可能对自己不利,便坦言道:“她让儿子把离家出走的事儿赖在她头上。”

    赵香融抬头睨了他一眼:“这样王爷就会知道你为了王位,对她怎样的落井下石?”

    梅十一一垂眼:“儿子没有想过这事。”

    “为什么不想?”赵香融说,“王爷就两个孩子,除了你,就是思无疾。虽然你俩都不是我亲生的,可你到底是顶了我儿子的名字,是名正言顺的世子,难道你想把九江交到那小憨货手里?”

    梅十一舔着干涩的下唇,掂量着赵香融的这句话,并没有着急回答她,反问道:“母亲,我亲娘……李氏究竟是怎么死的?”

    赵香融拿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一顿,抬头幽幽看向他:“老死的,累死的,饿死的,病死的……一个贱婢,不论她是怎么死的,都没人会关心。怎么,你是想翻我的旧账?”

    梅十一微一垂首:“儿子不敢。”

    “敢也没关系,”赵香融说,“如今你大了,翅膀硬了,说白了,王爷等于只有你一根独苗,你想干什么都没关系。可是你别忘了,你们娘仨当时活不下去,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和你亲娘约定好了,把你交给我,从此以后你的死生都和她没关系。你只有在我的膝下才能享受这人间至尊,要不然你始终是贱命一条。这么多年了,这些道理你应当明白。”

    “儿子明白,”梅十一神色一黯,又适时地收住悲伤之色,“我……廖峰哥哥还好吗?”

    赵香融道:“南蛮叛乱,他已经提兵前去平乱了。”

    “哦……”梅十一浅浅地应了一声,“南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里太穷,山野又多,仗很不好打,你哥打得很艰难,加上他那身病……”赵香融说道这里,忽然扭转话锋,“起兵的蛮子头领叫贺乔,一开始只有八百来个人,小打小闹,谁也没在意,可谁知道他振臂一呼,那些傻儿吧唧的老百姓就跟着响应,他自封为将军,现在有几万之众,而且纪律严明,作战勇敢,我看一时半会儿很难收复他们。”

    “宁王有派兵抗击吗?”

    “那个蠢货,被家里那摊子烂事缠得要命,哪里有心打仗?要怪只怪娶的女人蠢,天天窝里斗,目光短浅,误家误国!”

    梅十一:“……”

    宁王妃赵香茵可是赵香融的亲妹妹!这女人怎么谁都不认?!

    赵香融没好气地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攘外必先安内,一旦内乱不止,怎么处理外面的战事?你觉得呢?”

    梅十一暗叹了口气,绕来绕去又绕回这点儿上了——穆王妃这是在逼着他在思淼淼和她之间做出一个选择呢!

    “母亲说的是,”梅十一道,“儿子刚回城,有许多事插不上嘴,思母妃对儿子又多有忌惮,许多事恐怕一时难以施展身手……”

    “你有这个心思就好,我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明白,别叫人害了还不知道!”

    梅十一浅浅一笑,又闲聊了些家常,便招呼小美人花灵灵走了。

    思无疾抱着个斗大的口袋,把里面的一应物什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摆弄地满桌子都是,整个屋内一片狼藉的宝贝。

    “这个,看到没,夜郎国的国王用的拐杖;这颗大宝石,看到没,可以点就这样,刺啦,看,着了,着了吧?谁说我宫里没有好东西呢!我就是偷……偷藏起来了!我得给我弟弟留着,宫……宫里贼多,一不留神就不见了!你怎么不……不说话?是看傻了吧?”

    洛原站在窗口俯视着外面的宫墙,王城红砖碧瓦,极具土木之盛,隔着几座宫殿斜下的一座屋脊上,姿势不雅地坐着一个人,手执一片叶子,断断续续的曲声从他唇间的绿叶上流出来,好像一股清泉,洗濯着浑浊的人世间。

    他的旁边,一个小女孩双腿跨着屋脊瓦,托着下巴静静聆听。

    “那是浣衣局吧?”冷不丁的,洛原问了一句。

    思无疾探出脑袋去,看着一栋比一栋矮的屋宇,好奇地道:“你怎么对我家这么熟?”

    洛原虚虚地看着他:“刚刚经过那附近,闻到一股矾的味道。”

    “哦,原来是这样,”思无疾叹了口气,“ 唉。我弟弟的亲娘就是在那里没的,他肯定在想他亲娘!”

    洛原似乎是怔了一下:“他不是穆王殿下的嫡子吗?”

    “不是嫡子,”思无疾舌头不太灵活地冒着粗嗓音说,“无咎弟弟是我父王和一个村姑生的!你知道吗?那个村姑原来有夫君,她还跟那个男人有个儿子,就是廖峰!可是我父王看上了那个村姑,还跟她有了弟弟!啊!我不知道……哎呦,我娘不让我说,我是胡说的!”

    思无疾要死了似的一边咬着舌头,一边把头晃得跟拨浪鼓似的,好像这样就能忘掉刚才的话,然后专心致志地摆弄起他的爱心之物:“这个不好玩了,我都玩够了,玩够了的东西怎么能给弟弟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洛原的表情顿时淡了几分,幽幽地看向屋脊上的人——梅十一像一只孤独的狮子,又弱软又寂寞,可只要稍微一靠近他,他又会立刻露出獠牙。

    “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洛原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我是说小殿下。”

    思无疾歪头想了想,总算是给了他弟弟一个不公正的定义:“好人。”

    一曲终落,梅十一心不在焉地卷着几乎已经吹烂了的叶子,目光深远地看着院子里忙来忙去的女人们。

    小美人伸开腿,换了个姿势,紧紧揪住他的袖子,好像生怕从屋顶掉下去,等确定自己坐得很稳了以后,她开口问道:“你到底是叫梅聘还是思无咎?”

    梅十一眼睛挪向小美人,眼睛澄亮清澈:“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花灵灵。”

    “花铃铃?洛花铃铃?”

    落花铃铃?梅十一脑部了一下“落花流水”的场面,实在猜不透给她爹给她起这个名字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美人花灵灵从梅十一那副表情中明显感觉出一股嘲弄的“恶意”,她十分不开心地解释道:“花儿的花,机灵的灵。”

    “哦。”

    “你呢?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梅十一想了一下,蛮认真地说道:“我叫梅聘——以前叫梅聘,后来叫思无咎。”

    “认识我爹的时候叫梅聘?现在叫思无咎?”

    “差不多吧,怎么了?”

    花灵灵沉吟了一下,抬起亮晶晶的大眼睛,笑出几颗掉得参差不齐的牙齿,突然问道:“我可爱吗?”

    女人的话题怎么跳得这么快?

    梅十一笑了:“可……爱吧?!”

    花灵灵歪起了头:“那你为什么不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