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
这么小的年纪就学会了对漂亮男人投怀送抱了?
梅十一觉得现在跟这小妮子说“男女授受不亲”还为时尚早,尽管这是个漂亮的小妮子——确实不好解释……万一解释了她还有别的问题呢?
他干脆抱起了她,把她塞到怀里,让她更有安全感的俯瞰龙城风光。
花灵灵歪起头,很费劲地仰视起他:“你是在想娘吗?”
梅十一低下头,瞧着这个人小鬼大的小丫头片子,笑道:“你怎么知道?”
“我爹想我娘的时候也吹你刚才吹的那首曲子。”
果然,小丫头还是小丫头,她爹想的是老婆,八竿子打不着。
想起这小妮子还有个死了都被人念念不忘的娘,梅十一心里就莫名地不是滋味。
“你还记得你娘吗?”
“你不就是我娘吗?”
“胡说八道!”
“你就是我娘!我爹的房间里有幅画像,和你一模一样,我爹说那个人就是我娘。”
胡说八道!他一个堂堂英俊的七尺……五尺多的大男儿,怎么可能跟女人一个模样!
梅十一耐下性子说道:“你知道‘娘’字怎么写吗?”
“我知道,我爹教过我,‘娘’是左边一个‘女’,右边一个‘良’。”
“女子为母则良,我是个男的,所以我不是你娘。”
“我知道啊!”花灵灵说道,“唉!反正都一样。我爹跟我说,要是他死了,让我别哭,我会遇到更好的人来保护我,你说我会遇到吗?”
“嗯……怎么说呢?爱情这东西很美好,但是你不一定会碰到,但是你还得相信它,但是你还是不见得会碰到……总之在遇到它之前,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
花灵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什么是爱情?什么是无解?什么是循环?这些词眼儿她都没听说过,更不可能明白,只是觉得要是贸然问出口的话肯定会显得自己十分不聪明。小女子耻于下问,觉得这样的话这个人可能就不会那么喜欢她了,于是就没问问。
梅十一笑摸了摸她的头:“跟我说说,谁教你叫王妃叫祖母的?”
花灵灵道:“你不是要嫁给我爹吗?那你娘就是我祖母。”
梅十一:“嘿,好好说话,我什么时候要嫁给你爹了?”
“你还跟他睡觉呢,你不嫁给他为什么要跟他睡觉?”
“我什么时候给他睡觉了?”
“我爹跟我说的,他还说你亲他了。”
“胡说八道!明明是他……哎,你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嘿嘿,我就是胡说的!”花灵灵觍脸一笑,“不过我爹说了,我是你生的。”
“胡说……”
梅十一还没来得及阻止花灵灵胡说,猛然间,他面色一黯,眼前忽然现出一幅影像:一个女人倒在血泊之中,他手起刀落,从那女人的肚子里掏出一个活生生的小孩……
这副场景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他快速地让这个场景灰飞烟灭,多年来,他已经适应并习惯有些离奇的场面忽然出现在眼前,也学会了将这些残酷的场面从脑子里飞快地挥去,让它们落地成灰,再也不被记起。
但即使如此快的一个瞬间,还是让他手脚发抖——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花灵灵就是那个小孩呢?
人对经历的事情并不需要刻意铭记,但会自然而然的储存到脑海里,等到需要的时候,就会被唤醒,可梅十一对这件事,没有储存的记忆,它更想一场噩梦,存在过,但并不真实,既没有源头,也没有结尾,就是那么简短的一瞬间的一个场景。
可怖而血腥的场景。
可如果梦里的东西都是真的呢?
那是不是意味着现实其实并不那么真实?
可如果记忆都是骗人的,那么还有什么东西是可信的?
他满脸阴沉地扫去脑子的东西,抱下花灵灵,朝客房走去。还在门口,他就听见他哥思无疾嘴里沸沸扬扬吐着含混不清的文字,他把花灵灵推进门去,自己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
梅十一还被安排在原先的世子大院,经过一番整修,此处比以前更辉煌壮丽了,檀香的盘蟒大床,吴带当风的亲笔屏风,几案上文房四宝具全,名人字画书帖堆积如山,几案旁一对巨大的冰裂纹花瓶,插着鲜红的大牡丹,只是书架上的书被掏空了,想必穆王也怕这个世子怕读书,万一再读跑了,恐怕真就找不回来了。
以前梅十一初来的时候,觉得这个院子很大,大的足够装下他心里的天地,可如今踏进这院子才发现这院子原来这么小,小的难以安放他这具皮囊。
他连鞋都没脱,和衣躺在床上,瞪眼瞧着雕着云纹的房梁,好像把自己放空了,空成了一副皮囊,香奴来回走了三趟,他都没有看见。
枕头很软,不知道装了什么有助于睡眠的东西,梅十一一躺上去就觉得眼皮子往下沉,脑子里的东西越来越模糊,他的母亲,他的异父兄,穆王……
没一会儿就坚持不住了,脑子里那些原本就模糊不堪的人脸像雨水洗涮了似的扭曲到一起,他很快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是一间很小的房间,阴冷、潮湿,散发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少年在门前踌躇着,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踏进门槛。
屋里面腐朽的味道掺着一股矾味扑鼻而来,呛得他一皱眉。
地板上躺着一个女人,手垂在床下,一条薄薄的毯子覆盖着她一半身躯,她的脸是菜青色的,脸颊瘦削凹陷,睁着一双大眼睛,空洞无神地盯着门外,像是想用力地抓住某个人,可是她谁都没抓住就死了,永永远远地死了。
地上跪着的宫婢有条不紊的擦着地板,连眼皮都没抬起来,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有人进屋,也没在意床上那个已经死了的女人。
这个王宫里,隔三差五就会死个人,远的近的亲的,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谁,她们似乎对任何人的命运都充斥着淡漠的冷眼旁观。
蜡烛跳动,几次欲灭,却依旧顽强不残。
少年张了张嘴:“娘……”
没人回应他。
闪烁的蜡烛似乎惊动了什么,宫婢抬头看了一眼那只几乎燃尽的蜡烛,面色阴沉的摇了摇头,然后仿若所思的看向地上的女人,她看女人的脸阴沉而冷漠,好像死去的不是个人,而是一只讨人嫌的老鼠。
少年黯淡的转过身去,刚要迈开步子往外走,地上的女人忽然睁大了眼,攀爬着起身,一把抱住了他。
“为什么不敢看我?”她声音苍凉的说道。
少年不动了,听那女人继续说道:“冷……娘好冷……”
女人那双几乎已经枯竭成虬枝用力地抱住他,越抱越紧,少年快喘不上气来了,他感觉浑身的热量一点点流失,身体像被注入了什么看不见的重量,一个巨大的黑洞不断地把他往下拉,他说不出话,也挣扎不了。
他绝望的闭上了眼。
突然,一只手拽住了他,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把剑,手一挥,像从天而降的一抹阳光,斩断开了漫无边际的黑暗,无限的光芒像炸裂的花火一下子映到了少年的眼睛里,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像陈酿的老酒,铺天盖地而来。
那个人夹起他,走向了刺眼的光芒之中……
梅十一惊醒了,发现自己已是汗湿衣襟。
女人枯竭的眼神还在他脑海里,经久不去,让他莫名其妙的想起翟心儿的一句话:你没有心。
他觉得翟心儿这句话说得很对,简直就是鞭辟入里——他恐怕真的没有心。
洛原端坐在床榻上,倒了杯水递给他,虚虚地俯视着他:“做噩梦了?”
呦,某人这是消气了?
梅十一接过水杯,一口干了个干净,舔着嘴角欲滴的水珠,眼睛飞斜向洛原:“错,是个美梦,我梦到了我娘,我亲娘。”
洛原有意提醒了一句:“你亲娘不是穆王妃吗?”
梅十一意味深长地笑了了笑:“谁知道呢,反正我小时候不听话她就说我是要饭的扔门口的……”
洛原挑了挑眉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要去找你那个要饭的亲娘吗?”
“还没打算呢,唉,我就像婆婆丁,随风飘啊飘,飘到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现在好不容易飘到穆王家里了,先这样凑合着也不是不行……”
洛原一撇头,闷不做声了。
梅十一乐得看他装模作样,哂哂一笑:“生气了?”
洛原不冷不淡地说道:“你不是把我所有的东西都还回来了吗?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原来是为这事儿!梅十一驳道:“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还了,你的心我还没打算还呢!”
洛原:“……”
梅十一:“……”
梅十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挺招人嫌的话,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怎么吐出来的再怎么吞进去。
洛原不知道世子爷睡了一觉怎么就学会对他花言巧语了?男人的脸是一阵铁青,让人感觉他就像一只炸毛的公鸡,随时准备啄抢大米。
梅十一清了清嗓子:“你说咱俩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要不然我们结拜吧?你多大?二十几?二十四?二十五?二十七?”
洛原横了他一眼:“跟你结拜?你会有好下场,还是我会有好下场吗?我怕你被挨刀子!”
“……”梅十一一阵无语,“你不想和我做兄弟,那你想和我做什么?仇人?还是内人?”
洛原:“……”
梅十一后悔得心乱如麻,心道自己的说话方式没错啊?怎么一到此人面前就感觉说什么都路唇不对马嘴呢?最后他吾日三省吾身地把问题给剖析了出来:问题肯定还是出现在洛大哥身上——要不是洛大哥惦记他的身子……
梅十一下意识地瞧一眼对方的神情,激动地咳嗽了半天,才含着星星点点不真不假的泪末抬起头来问道:“那个花灵灵,她……是你亲生的吗?我怎么觉得你俩长得不是那么像……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就是单纯觉得你俩不是很像……”
洛原狠狠剜向他:“怎么,打听人家私事干什么?是想入赘吗?”
入赘?!
梅十一掂量着这个词,忽然反应过来,尴尬地一瞪眼,正好对上对方后知后觉、无地自容的目光,他俩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挪开眼,气氛可想而知。
梅十一叹了口气,岔开话题:“你其实一直都知道吧?”
洛原一愣:“知道什么?”
“我的身世,”梅十一道,“咱俩遇到刺客的那天,你脱口而出了一句‘无咎’,我以为你是要说无咎剑,现在想想并不是,当时你其实是想试探我吧?”
说什么“大楚兴,梅聘王”,这不是明摆着点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