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恍惚 3
    梅十一想了一下:“这件事最好还是能在南中解决,你一去他们就会觉得朝廷也投鼠忌器,很容易陷入被动,万一他们再加砝码怎么办?再说了,你不过是个副将,要去也该是谢谓玉去。”

    武岳踌躇着:“这事儿不解决,我实在是寝食难安。”

    梅十一说:“都没料到的事儿,你就别睡不着了,我决定了,这事儿我和宝公子去,你和权舆留在城里。”

    “不行,”洛原搁下梳子,目光直视着梅十一,“我们都说好了,这事我去,你待在城里,也好和宁王殿下商量个对策,怎么能出尔反尔?”

    梅十一瞥了他一眼,糟心地想:“让你去?让你跟况宝去?看你这呆愣的样,合着不是想羊入虎口吧?”

    “我还没有答应呢!”梅十一表现得十分大公无私,“我刚刚想了想,你一个小老百姓,还是不要掺和这件事了。”

    “不行!”洛原心无城府地据理力争,“道理我都跟你说明白了,宁王需要助手坐镇巫州,我去也能表达求和的诚意!你犯不着因为怄气不让我去。”

    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总觉得此时此刻还是不要说话得好。

    梅十一摸了摸额头,心道:“你这还知道我怄气呢!”

    他叹了口气,表现得十分不情愿道:“你要是想去,也不是不可以……”

    武将军递给梅十一一个眼色:“你不是答应过我不让我家公子爷……”

    “瞎叨叨什么?你刚才怎么不反对?”梅十一低声道。

    武将军哑口无言。

    梅十一清了清嗓子:“你要是想去,就给我立个军令状,完整无缺的把安宁公主给我带回来,还有一点,况宝不能跟着去!”

    况宝惊疑道:“为什么?”

    梅十一没好气地当众揭短道:“怕你惦记嫂子!”

    诸人:“……”

    某人意外地发现舌头秃噜了一句挺让人误解的话,又欲盖弥彰地加上一句:“我是说公主!”

    ……

    说行动就行动,他们兵分两路,原本由况宝跟去蛮地谈判的决定被梅十一使了个小坏,他“深明大义”地跟宁王“恶人先告状”:“宝表弟去不合适,不如让容表哥去一趟,既能表达谈判的诚意,也能让公主看出咱们在乎她。”

    宁王犹疑:“我怕容儿他感情用事……”

    梅十一:“容表哥只要露个面儿就行了,洛权舆是行商的高手,最擅长讨价还价,让他去准没错,再说了,还有那么多大鸿胪跟着呢!”

    宁王叹道:“那就有劳你了。”

    梅十一拱手退去,和临行的洛原说道:“此去凶险,你要多加保重,要是能见到杝殳先生,把他也带回来,有些事儿我想问问他。”

    洛原重重地点了点头。

    由是,由况宝前去的决策临时该成了况容代替,况宝则和梅十一一起前往几城城分散百姓。

    况宝本来是想死皮赖脸也要争取到谈判的机会的,尤其是在得知洛原和梅十一分道而行的情况后就更想去了,但从洛原最近那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神情中,他或多或少猜出梅十一和洛原八成是闹矛盾了,这种大好的机会他不想放弃,可况容非要亲自去接公主,他也没道理非要跟他二哥抢这功劳,毕竟老婆是人家的。

    再说,万一谈崩了怎么办?

    反正他的情敌没有跟着去,况宝也就安下心来,和梅十一同仇敌忾起来。

    迁徙百姓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没人有刘皇叔那本事,振臂一呼,几十万百姓甘愿背井离乡。巫州地处偏远,山高路远,有山为嶂,地方百姓世居于此,安居乐业,想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劝退几十万百姓,这是个重活,费脑子的活,一行人不得不一面制造蛮人攻城颇寨之势,让兵士假扮前方流民,到处宣扬蛮人的种种恶迹,一面让宝公子亲自上阵,对一些打死也不肯走的钉子户一一造访安抚,搞得宝公子每天都马不停蹄,嗓子一直处于半作废的状态,每日天不明就出发,夜半方归,然后一宿无梦地睡到不醒,再被摇起来,一点儿为虎作患、花天酒地的机会都没有。

    况宝这小子虽然平时不干点儿人事,但关键时候还是挺靠谱的。

    梅十一属于旅客,在巫州这地方说话基本上不好使,即难指挥一方守将,也难坐镇全局,为免得落得个喧宾夺主的恶名,被人忌惮,干脆安安稳稳地做个狗头军师,就待在府衙里,日子过得不紧不慢,也无咸淡,除了被召去谈谈一些安排迁移的疑难杂事,他都是独自一个人,有时待在院子里摆弄一些小机械,有时漫步目的地满大街行走,有时也会爬上大山,眺望一下远方的东南,鲜有人来打扰,除了赵香茵派人过来看她的宝贝儿子时顺带善心大发地给她这个外甥送点东西,话里话外地充满关切,一个劲儿对那日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有眼无珠”道歉外,梅十一的日子过得十分恬淡。

    洛原一方则尽可能拖延时日,偶尔来封公文,说明一下谈判的进程,并无一封多余的书信,转眼十几天过去了,几场秋雨下来,天气渐冷,这一日巡城的况宏回巫州,顺道来了趟县城。

    大公子从容弘雅,继承了他父亲一副绝世好皮囊,浅浅地跟他这个“表弟”打了个照面,也没来记及多说几句话,就匆匆忙忙“视察民情”去了。

    梅十一刚一回到院子,看到香奴蹲在门口,不亦乐乎地与一个少年谈天论地。

    少年见到梅十一,连忙起身作揖,笑道:“殿下,好久不见。”

    “捧日心?”梅十一大吃一惊,“你不是在九江吗?怎么来巫州了?”

    捧日心道:“我家公子手下缺人,就差人把我从老家调到他身边了,我听我家公子调遣,来给宁王殿下送信,听说您在这里,正好顺道来看看您。”

    “哦,”梅十一说道,“是权舆让你来看我的?”

    “不是,”捧日心相当坦诚地说道,“我家公子忙着谈判呢,哪有功夫让我来看您?我是自己来的,后头还有信差,在驿馆歇息呢,这不,宝公子刚把我叫过去,说天冷了,让我捎给我家公子一些抗寒的衣服,我正想过来问问您,有没有什么东西要一起捎带的。”

    梅十一心里一凉——谈个判,动动嘴皮子的事儿,怎么就费劲到连个好都没功夫带了?

    更恶心的是,况宝这货想不到还来这招!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香奴的嘴角微微绷了绷,心想这下坏了,戳了马蜂窝了!他刚给捧日心递了个“少说话多做事”的眼色,没想到梅十一竟然忍住了没破口大骂,充分发挥了自己两面三刀的特长,和颜悦色地搂起了捧日心的肩膀,笑得分外和蔼可亲:“宝公子还给你家公子送过什么?”

    捧日心不明就里,一五一十地回答道:“送去好多了,反正光我看见的就不少。”

    梅十一咬了咬牙,压着嗓音问道:“好多……都是什么呀?”

    捧日心:“好多信,还有很多书,听说都是绝版,还有……反正都是些好东西,不过今天就是让我捎件裘衣去,上好的白狐皮,说天冷了,担心我家公子冻着!”

    梅十一:“宝公子恐怕多虑了,岭南之地冬天也不冷,你家公子又体热,狐狸皮不透气,可别把你家公子捂坏了!”

    “那肯定不能够!”

    “这小娃娃,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呢!”梅十一心道,然后说:“你家公子真没有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捧日心想了想:“没有!”

    竟然连句话都没有?梅十一没好气地想:“他变心了。“

    捧日心道:“殿下,时辰不早啦,您要是没什么东西要我捎带,那我就先走了!”

    梅十一就地杵了一下,忽然看到院子里一丛火棘树,红果灿烂如火,他稍微迟疑了一下,扒拉开树丛,摘下一支带果的枝子递给捧日心:“我这在外面,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你就把这个捎给你家公子吧。”

    捧日心疑惑地接过火荆果,眼巴巴地看着梅十一,大惑不解,心想:“还说人家送的狐狸毛不好,这又算什么东西?”

    梅十一微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红芽生相思,你家公子会明白的!”

    捧日心恍然大悟,笑道:“懂了!”

    梅十一颔首:“那路上小心!”

    香奴小心地观察着梅十一的脸色,觉得这位大爷的面色虽然还算平静,实则正处于某种焦虑与自我宽慰的边缘,所以决定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去捋他那身逆毛为好,乖乖地收拾起屋子来。

    就在这时,况宏大步迈进门来,来不及卸下披风,朝梅十一一拱手,说道:“白天事儿太多,没来得及和世子多聊,深夜前来叨扰,实在是不好意思。”

    况宏和况容、况宝他们不是一个娘生的,自然也不好厚着脸皮叫梅十一“表弟”,只能一口一个“世子”,叫得客气而又礼貌。

    梅十一则一视同仁:“表哥有什么事直说就好,我这个人,除了没什么本事以外,别的什么都好。”

    香奴斜了梅十一一眼,心想:“人怎么可以这么虚伪呢?”

    梅十一这种隐晦的拒绝,让况宏心里闪过一丝无助,他口气柔和,近乎诚恳,称呼也跟着从善如流地改正了过来:“我来,其实是想请表弟救救我。”

    梅十一眯缝起眼睛,遮掩住眼里模糊的光亮,耐下性子说道:“公子身为贵胄,自有祖宗天佑,怎么说起‘救’这个字了?”

    况宏说:“我知道表弟有个哥哥,他对世子可还好?”

    梅十一想了想,他不知道思无疾对他算不算得上好,拜那个傻哥哥所赐,他可是挨了赵香融不少打是真的,不过梅十一多多少少也能记起他的一些好来,抛开苦大仇深的那些不算,应该算得上是好吧?

    梅十一忍着胸口的憋闷舔了舔干得破皮的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他有些心不在焉,耳边嗡嗡作响,耐着性子坐在那里,却也是如火烧屁股一般坐不住,只想着况宏能赶紧把话说完,让他安静地清休片刻。没想到况宏还没完没了起来:“表弟上有父母的疼爱,下有兄弟相怜,真是让人羡慕,不像我,虽然既有父母,也有兄弟,可跟没有有什么区别?本来继母对我也是很好的,可是自从有了两个弟弟,她待我便不似以前了,为了世子的爵位,处处提防着我。这些其实我都能理解,毕竟我不是她亲生的,可就有一点儿我受不了——她不让我亲近弟弟们!我知她是怕父王立了我为世子,将来会没有他们母子的容身之处,可我知道我是个什么材料,庸庸碌碌之身,上无治国□□之才,下无安于社稷之计,驱不了臣,驭不了将。可是,如今父王垂垂老矣,难免偏听偏信,有继母在侧吹着枕边风,我怕我这个长子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梅十一难为情地看着他:“我一个外人,能为表哥些什么呢?”

    况宏说:“常言道,盗財杀主,不如骨肉相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表弟帮个忙,帮我跟继母说一下,我根本没有夺嫡的野心!表弟是继母的外甥,她一定会听你的话的!”

    赵香茵的手段,梅十一见识过,她善于揣摩宁王的心思,会曲意逢迎而又霸道跋扈,护起犊子那叫一个心狠手辣,什么外甥不外甥的,照况宝那说法,在那女人的眼里,儿子都能分成三六九等,何况区区一个不亲不疼的外甥。

    况宏殷切地看着梅十一,目光在空中与他的眼神交汇到一起。这是个悲伤的、绝望的,又努力希望着的眼神,若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谁愿意这样低三下气地求人?谁又愿意将自己一团污浊的身世如此悲惨地说给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和他推心置腹的人听?

    梅十一没有吭声,略微一偏目光,避开况宏那双一下子苍凉又苍老下来了的眼神,仿佛已经妥协,却又注定会阳奉阴违。

    况宏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看得眼睛都酸了。

    梅十一有那么一时片刻的于心不忍,然而还是拒绝了他:“表哥,我恐怕真的没有办法。”

    况宏喉头哽咽,失望地捂住眼睛,低低地啜泣着。

    梅十一无动于衷地听着他哭,直到他哭完,把他送出门口也还是没有松口。

    况宏依旧彬彬有礼,羞郝地一拱手:“世子见笑了,这些话我也没处可说,你就当我今晚是来看看你,把那些令你不愉快的话都忘了吧!”

    梅十一随和地还了一礼。况宏前行了两步,他忽然又叫住了他。

    “表哥为什么不到别处躲躲呢?”梅十一说道。

    况宏轻笑了一下:“天涯之大,除了这个巫州,我又能到何处呢?”

    梅十一无话可说。

    况宏再行一礼,转身而去。

    梅十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分神。

    梅大爷这几天窝吃窝睡,每天都是一地的锅碗瓢盆、破书烂铁、臭鞋臭袜,说是狗窝狗都不干,搞得香奴每天焦头烂额,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王府里的管事是个没脑子的,自觉世子殿下有人照顾,压根就没打算派人过来帮忙,这也就罢了,偏生宝公子还成天往这送东西,不嫌糟心地让梅十一可劲儿地遭。

    还十分体贴地时不时的送俩美少女、美少年,但凡梅十一白眼珠子一多,宝三爷就能立马再送俩新的来。

    好在梅十一浪子回头,一门心思追妻,压根无暇他顾。

    香奴不厌其烦——烦能怎么着?难道要他耳提面命,跟洛大爷一样提着梅大爷的耳朵让他学会自理点?香奴可没这个胆量。

    况且梅十一现在人在牂牁,无一个熟识之人,也没事可做,所以收拾房屋,成了香奴能卖好的唯一的事了——只要世子爷不把他阉了,香奴干什么都愿意。

    只是他实在不明白,原本挺干净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改性了呢?

    香奴拾倒着拾倒着,不知道从哪里就翻出了一盏河灯,小奴儿左看右看,觉得这东西皱皱巴巴的,好像没什么用处,正欲随手扔掉,没想到被眼尖手快的梅十一一把夺了过去。

    “哪里找到的?”

    “衣服里夹出来的。”

    衣服里夹出来的?梅十一看着这盏不知何时被他塞到哪里的河灯——那天他被洛原扔上船,正欲破口大骂,忽然看见一只河灯飘来,那上面的几个小字一下子就吸引了他,他不自量力地扒着河水去捞这只河灯,结果虽然捞到了河灯,人却半节身子入水,险些掉进河里去,幸亏船家眼尖,把他捞了上来,这才算是勉强救了他一命。

    唯愿吾聘福寿长康宁。

    那时候,梅十一只是单纯地想,世上有个人,名字里有个和他一样的字,天涯的另一个人心里挂念着那个人,许下一个企望他平安吉祥的愿望,梅十一捞到这盏河灯,就当是沾了那人的光……

    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羡慕,心想这要是自己该多好?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人恐怕还真是他自己。以前他并不熟悉这字迹,如今却熟悉了——这一行字和洛原匣子里那些文字是出于一个人之手。

    梅十一搓着下巴思考起一个严重的问题——现在该怎么办呢?

    况宝的手腕那么高强,自己若慢个一时片刻,大鱼说不定就咬上了人家的钩了。

    他是一鼓作气好呢?以逸待劳好呢?徐徐图之好呢?还是反客为主好呢?

    这是个挺值得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