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十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戳着食物的手不觉顿了一下，心不在焉地说道：“你没有必要陷进来。”
梅十一这人注意力集中的时候，眼白多于眼黑，一看就知此人是心眼儿过多，被坠矮了个头，属于那种“三千繁华，弹指一挥”的面相，这种人刻薄寡恩，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洛原看到他这样心就格外疼。
“我陷不陷进来都一样，”他平淡如常地戳了口食物送到嘴里，声音低的像是自语，又格外铿锵有力，“我只是不想在你的世界里做个废物。”
梅十一一怔，听他继续说道：“也不想目之所及都是回忆，心之所想皆是过往。我想十年后，还有机会为你倒酒，还能坐在你面前和你一起吃饭，哪怕那时你已结婚生子，不再需要我了……我不想再撒手了。”
梅十一神色一黯，心想，自己是不是犯浑误会他了？
这些年来，洛原一定经历了很多受挫、不甘和无可奈何，可受挫、不甘和无可奈何，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对梅十一来说似乎已毫无概念——几年前某一天清晨，他起床，看着外面无限灿烂的阳光，忽然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新生的喜悦，那些所谓的同情、希望、愉悦、朋友和惺惺相惜，就像一缕烟尘一样在他的世界里灰飞烟灭，再也寻不到任何一点儿蛛丝马迹，他开始对任何人的任何情感都无法感同身受，也寻不到自己身上存在什么感情。
我是谁？我在哪里？为什么要被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他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起疑，对结果却是一遍又一遍地失望。
“你让我想一下吧！”他说，逃避似的飞快地扒着碗里的米饭。
况宝迈着欢快的步子走了进来，近乎讨好地凑到了两个人面前。
“表哥，洛洛，吃饭呢？”况宝笑嘻嘻地说道。
洛原别过身去，尽可能若无其事地收拾起自己碗筷，步履不停地走了出去。
况宝大惑不解：“他怎么了？”
梅十一瞪着他，嘴里喷出几颗米饭，没好气地骂起这个罪魁祸首：“有屁快放！没屁就滚！”
况宝这大概也是个爱挨骂的货色，听了这话也不恼怒，眉开眼笑道：“表哥，你可别误会，我不是来看你的，我就是过来看看洛洛，哎，你没事儿吧？昨天晚上喝了那么多！”
梅十一握起拳头，恨不得马上宰了况宝。
“我能有什么事？这不好好儿的吗？怎么，这么担心他，昨天晚上他没去陪你？”梅十一眉眼间一片寡淡，嘴角却耷拉了下来。
“嗯，陪了！”况宝头一翘，信口胡诌，“怎么，表哥，你嫉妒了？你放心吧，接下来的路，我陪洛洛走，你们的事儿都过去了，我不介意。”
“你怎么就知道我们过去了？”梅十一一手按着桌子，越过身去紧紧盯着况宝，“你怎么不问问他愿意跟你还是愿意跟我？”
况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从善如流地刹住闸，好言笑道：“表哥，你生哪门子气啊！洛洛又不是物品，他有自己的选择，我干嘛要逼问他啊？他想跟我，自然会留下的！哎，大清早的，咱们为这明摆着的事争执个什么劲儿啊！我来其实是想告诉你一声，我要跟着你去蛮地，咱俩一起把公主接回来。”
梅十一：“你去干什么？去看你未来的嫂子？你这么好色，万一贼心一起，盗嫂了怎么办？”
况宝：“……”
况宝还没接上话来，梅十一就眼尖地看到洛原抱着摞案牍走进了院子，他下意识地捂住眼睛，语气一下子好了：“哎呦，宝儿，你看看我眼里进什么东西了？怎么突然间这么疼？”
“啊？”况宝没反应过来，出于某种非抱住梅十一大腿不可和要在某人面前时刻维持住自己翩翩君子风度的目的，忍住一肚子怒气，假模假样地凑近梅十一，用拇指和食指撑开了他的眼皮，“什么东西都没什么啊！”
洛原进门就看到两人面和心不和的暧昧样，原本就觉得委屈的心一下更冒气，强忍着心里的酸苦，一言不发地把案牍往梅十一面前一放，冷声道：“前线战报，你看一下。”
他搁下公文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梅十一觉得自己做过了，他眨巴眨巴眼睛，瞄一眼那扇关得死死的门，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哦，好了。”
况宝一头雾水。
“好了？”他问，“那我去看洛洛了！”
说着，况宝离弦之箭一样蹿到洛原的房门前，不失风度地拍了两下：“洛洛，是我，况宝，我有点儿事请教你。”
里面的人好像犹豫了一下，开门的时候特意避开了梅十一的目光。
况宝一脸嬉笑地凑到了他身边。
低眉顺眼，并不掩饰讨好，似乎才是对一个人的真情流露。
梅十一懊恼地垂了下额头，后知后觉地心想：我这是怎么了？合着该不是真喜欢上他了吧？
昨天晚上，他本不想和况宝喝酒，更不想和他喝得酩酊大醉，多年来，他一直告诫自己酒多误事，所以基本上都是适可而止，就连和朋友喝到最高兴的时候，他也都是扫人兴地提前离席，但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他竟然破了戒。
也许是因为某个人的话触动了他，也许他仅仅只是想把自己灌醉，以逃避某些他不想面对的现实。
洛原：“敢问宝公子所谓何事？”
况宝显得有几分拘谨：“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你……如果我喜欢上一个人，该怎么办？”
洛原心不在焉：“对他好，给他喜欢的东西吧……”
况宝：“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洛原沉思着，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门外。
况宝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洛原：“是啊，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没有？比如说你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洛洛，你可别误会，我就是单纯地请教请教你，顺便我问问你这位老师，你看你这来了这么长时间了，我还没进过地主之宜，实在过意不去。”
洛原：“嗯……我对这些没什么挑剔。”
“果然是好养活！那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别的什么东西？”
洛原：“……”
有一个特别特别喜欢的人，可他不喜欢我，我想要一瓶神奇的药水，让他变变心。
梅十一搓着耳垂，伸长了也就听个模模糊糊，什么喜欢的东西？他家里豪宅千间，良田万顷，能缺什么？用得着你无事献殷勤吗？
洛原：“这些事我也不太懂，宝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哎！况宝叹了口气，抱着脸看着铜镜发呆，这话还要说得怎么明白？
洛原忽然一愣，等等，什么情况？昨天晚上梅十一回来撒酒疯，今天一早况宝就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该不是……
梅十一在吃醋？
洛原下意识地看一眼大堂里的梅十一，只见那家伙没心没肺地抱着脑门望着院子，那架势把谁放眼里了？
洛原黯淡地移回目光，心想，他岂是那么容易改变心意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跟况宝说明白一些话，还未张嘴，况宝先开口了：“洛洛，得不到的，不可强求，要是我真没这个命，就不强求了，找个对我好的，一辈子开开心心，也不是什么坏事，人生在世，不如意者七八，何必老是为难自己呢……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哦，没有，”洛原也不知道听进去这番含沙射影了没有，刚到嘴边的话一股脑儿地咽了下去，“宝公子的发冠歪了。”
“哦？是吗？”况宝连忙对着镜子正了正发冠，“出门着急，戴歪了，这怎么还正不了呢？”
洛原过意不去：“我帮你重新梳梳吧！”
况宝立刻摆正姿势，大模大样地往梳妆台前一坐，由着洛原把他的发冠拆下来，细心地一缕一缕梳着，心里的喜悦溢于言表：“洛洛真是心灵手巧，要是我能遇到你这样的良人，一定会对他好的，才不会让他受委屈呢！洛洛以前给别人梳过头吗？”
洛原：“嗯，以前是经常给一人梳头。”
“是令爱吧？我听说了，真是难为你了，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可巧了，我也喜欢丫头，可惜我娘没给我生一个，要不然我肯定对她好。哎，洛洛，令爱多大了，要不然你把她带来玩吧！”
洛原：“……”
这怎么还动上手了？梅十一深吸一口气，脸色铁青地站起身来，径直走到西屋门口，故意清了清嗓子，抬高嗓音道：“宝儿，你出来一下，我有事和权舆说。”
况宝目不暇接，风轻云淡地说道：“哦，表哥，你说吧，你就当我不存在，放心，我不碍事。”
梅十一憋着一口恶气，极力克制着，压低声音说道：“重要的事儿，你最好回避一下。”
况宝抬头看了镜子里的洛原一眼：“洛洛，你需要我回避吗？”
“不必，”洛原冷声冷气，“世子殿下有什么事这样说就好，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可回避的。”
“……”梅十一一把扯过洛原，把他拉到一边，口气不善地低声说道，“我要说的就是让你小心这个小兔崽子，你看不出来他不是什么好鸟吗？还给他梳头，他是你大爷吗？还自己人！”
“他是不是我大爷跟殿下什么事儿？”洛原无辜地眨着眼睛，“殿下好像没权利限制我交朋友吧？”
梅十一：“……”
你行！你厉害！你上当受骗了可别怨我没提醒你！
梅十一恶狠狠地瞪了况宝一眼。
少年看着镜子里的投影，嘿呦呦地一笑，笑得极其意味深长。
洛原：“宝公子这支发簪和发冠不太般配，我给你换一支吧？”
况宝：“好啊！”
“……”梅十一，“奴儿，死奴儿！给爷梳头！”
小奴儿无辜遭天谴，哎应一声，刚刚拿起梳子，武将军和谢云珩一道过来了，看着这东屋一个西屋一个“对镜贴花黄”的大老爷们，莫名地就感到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况宝不嫌事儿大地招呼起来：“哟，武将军和谢四郎来了，快坐，我这梳完了头再招呼你们啊！”
梅十一斜楞了况宝一眼，头也不梳了，大步走到客室：“一大清早的，什么事儿？”
“哦，”武将军回味过来，连忙说道，“既然宁王殿下已经决定拿城换公主了，我们来商议一下，看看咱们这边怎么个配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