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十一看着面前的酒杯,并没有拿起来,道:“宝公子,我读书少,请问郑伯克是哪位?”
况宝知道他装腔作势,懒得和他解释,道:“表哥,你是融姨妈独生的儿子,上面只有一个哥哥,还不健全,说白了,全穆王府就你一个人是希望之所倚,可我不同,我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比一个精明能干。当然,精明能干是好事,可精明用不在正道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都说老的疼最小的那个,你看我母妃,对我宠溺有加,怕我累着、磕着、碰着、烫着……可那又怎样?我是早产儿,她生我的时候滑了一跤,能生下我可谓九死一生,你别看她捧着我,其实她心里是恨我的。我从小到大,我读书她不让,学词藻她不让,学剑她不让……她还不是想让我溺死在这不思进取里?你听到了我母妃说的那些话,口口声声都是为了我,就连你都信以为真,觉得她是为了我,才让我二哥在前面为我挡剑,可实际上,我是为我二哥挡剑的,从小到大,我都是给我二哥背黑锅的那个,要不然我二哥为什么去京城求娶公主?凭他也有这胆识?还不是都我娘教的?她要真是为了我,又为什么不让我娶公主?我二哥都有两个侧室了,为了娶个公主,两个媳妇都被撵回了娘家,我却一个妾都没有,难道安宁公主不应该许配给我吗?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明面上曲意逢迎,背地里幸灾乐祸?我就希望割城吗?我就希望公主被擒吗?我希望的唯有为这座巫州城做点事,让我父王能看到我也是个有用的人,仅此而已,这比缩在这里幸灾乐祸强多了!”
梅十一紧紧抿着嘴唇,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所以,你是从中看到了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了吗?”
“等公主回来,我就主动向我父王请缨,去打蛮人,把巫州的失城再夺回来!”
梅十一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紧接着,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和洛权舆说的那些事是什么意思?”
况宝的眼睛一闪:“哪些事?”
“什么南山北山,洛洛之类的事。”
“哦,你说那件事啊!嘻嘻,我就是装成你的样子,骗了他一回嘛!表哥,我知道我是个混蛋,你可前万别记前嫌,你打了我,我也打了你,我装成你的模样掳那个姑娘也是故意气你呢,真的连碰都没碰,咱们相逢一笑泯恩仇,谁也别记恨谁,行吗?”
说着,他举起酒杯,在梅十一的杯沿上碰了一下。
梅十一想了一下,举起杯子,又重问了一句:“那个‘洛洛’是个什么东西?”
“洛大哥啊!我都叫他洛洛!”况宝又给各自倒了一杯,自顾自地问道,“我父王答应了换公主,是吗?”
梅十一目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况宝殷殷地往前蹭了蹭:“表哥,有件事儿我希望你能答应我。”
梅十一侧耳聆听。
“我希望你能救出公主。”况宝说。
“为什么?公主回不来,对你不是更好吗?”
“我不想说得那么大义凌然,我是不希望公主回来,可公主回不来的话,对我们巫州来说就是大祸临头。作为况氏子弟,我自然是希望巫州好,希望巫州的百姓好啦!”
还真看不出来,这小子竟然还有点儿良心!梅十一当即点头答应:“我尽量。”
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是一顿酒解决不了的,况宝一句一个“表哥”,轻而易举地把梅十一叫骄傲了,酒越喝越多,原先话不投机的两个人竟然喝出了点情义来。
“表哥,”况宝一只手撑在案桌上,另一只手拿着大觥,满杯的酒从倾斜的大觥里冒出来也不知道,口条捋不直地说道:“你和洛洛什么关系啊?”
梅十一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瘫着两条腿醉眼迷离地看着况宝,话不觉从口袋里摸了出来:“什么关系?青梅竹马,床上关系。”
“得了吧!”况宝手使不上劲儿,“嘭”地一声,大觥晃到了桌上,“洛洛才不是那种人呢!洛洛他喜欢的人是我。”
“喜欢你?”梅十一吃劲儿地爬起来,伸手捏住了况宝的下巴,“你照没照过镜子?知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贼眉鼠眼的,你以为他瞎啊!”
“不论我长什么样,他都、都喜欢,他亲口承认的!”
“切!他还说他喜欢我呢!”
“我才不信呢!”况宝凑近梅十一,“你说你俩是那种关系,那你跟我说说,他喜欢在上边还是在下边?”
“……”梅十一没料到况宝会问这么露骨的问他,挠了挠头,嘴硬地说道,“关你屁事!”
“我就知道你们压根没事,你就是想让我嫉妒嫉妒,”况宝一把逮过梅十一,搂起他的肩膀,醉醺醺地低声说道,“他喜欢在上边,脸对脸那种……”
梅十一的脸倏地一绿:“你们……”
“我们就是把该做的都做了!”况宝说,“表哥,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我跟你说,你不喜欢,就别占着,你是世子不假,可也不能太霸道!谁还没有个当王爷的爹呢!洛洛是个好人,你别……别占着茅坑,不让别人拉屎……”
说着,况宝一头扎到桌子上,话喃喃地从嘴里冒着,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梅十一的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的迷离——抛开洛原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说,就算他不是个好人,难道就不能有别人喜欢他吗?
梅十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去的,扭扭曲曲地回到院子里,一进门就冲进西屋,见屋里没人,顿时闹心地喊了一句:“洛权舆!”
洛原就坐在正厅,手里卷着一本书读得索然无味,亲眼所见梅十一头不抬眼不睁地闯进来,进门就无头苍蝇一样冲到他房间,有点儿摸不到头脑:“你瞎嚷嚷什么,我在这呢!”
梅十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然回过身去,表情里有几分怔忡。
洛原:“叫我有什么事儿吗?”
梅十一眨眼看着面前这个不太清楚的人,脑子里一团浆糊,似乎不太明白自己是来找人的,瞪眼不知所言。
洛原略一皱眉:“又喝酒了?”
梅十一似乎还在回味这个人怎么在这里?
洛原不打算再跟酒鬼大眼瞪小眼了,伸手扶起他,将此人拖进了东屋,帮他脱了外衣和鞋袜,自去打了一盆水。
梅十一不知道是不是在装睡,除了还喘着气儿,跟个死尸没什么区别。
洛原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冷水沾着手巾,仔细给他擦着脸和手脚,谁知道这个登徒浪子竟然还有一丝知觉,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一把把他带了下去,胡乱地在他身上抓起来。
洛原脑子里一阵轰鸣,身体挺尸一般紧紧绷着,半天没敢喘一口气。
梅十一像只猫似的把脸埋到了他的颈窝里,压在喉咙里的声音在他耳边含混不清地嗡鸣着:“你喜欢在上面还在下面?”
洛原一怔:“什么?”
梅十一:“你不是喜欢我吗?我可以成全你,你喜欢在上面还是下面?”
洛原也不知道梅十一是真醉了还是装醉,好半天才迟钝地反应出一点滋味来,说:“你胡闹什么?”
梅十一稀里糊涂地自说着自话:“是你睡的他?还是他睡的你?”
什么?洛原感觉自己快气炸了,一只手捏着梅十一的手腕,抖成一团:“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甭花言巧语,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你和况宝的那点儿事我早就知道了!”梅十一粗鲁地扯开洛原的衣服,“说,你喜欢在上面还是下面?”
洛原嘴唇发抖,气得说不上话来。
醉鬼见他不说话,顿时觉得他是心虚地不敢吭声了,也不知道生哪门子气,眼看着就要身体力行地自己弄个明白了,洛原忽然一把推开了他,抽出枕头,还没来得往梅十一身上扔,那货已经醉得不行,自己瘫倒在被褥上,人事不省了。
洛原举起的枕头到底没舍得扔下去,兀自生了一会儿气,又觉得这气生得毫无道理——一个醉鬼而已,干嘛跟他斤斤计较?
他无奈地抱起床上的人,给他盖上被子,不无体贴地给他倒了半杯水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安静地垂手站在床边,定定地看着床上的人。
“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亲他……本来想亲,但没亲。”洛原将声音压成一条线,喃喃自语地解释着。
床上的人不知道听见了什么,鼻子里发出一个长长的“嗯”音。
“你怎么这么混蛋?你自己不喜欢我,干嘛还要占着我?你这样……让我怎么喜欢别人?”
梅十一睡得天昏地暗,没心没肺,完全不知道别人的心思。
洛原无奈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去慢慢凑近梅十一,闻着他细细地呼吸,极其轻柔地在他鼻尖一触即回。他几乎舍不得起身,双手撑在他身侧,近乎贪婪地看着他,有那么一时片刻,他觉得控制不住自己地想要把床上的人抱起来,狠狠地融入到自己身体里。
但他终究没有那么冒失。
第二天清早,梅十一顶着一张宿醉未醒的脸,窝腰坐在床上,轻轻揉着不知道怎么就骨头疼的手腕,眼睛雾蒙蒙地看着门外客室里端茶倒水的洛原。
好像发现有双眼睛在看他,洛原一直极其稳重的手不知道怎么就抖了起来,汤勺不听使唤的“嘚嘚嘚嘚”地打着碗沿。
梅十一对昨夜的一段记忆记得不太清楚,比如他是怎么回来的。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问了某个人一些不可思议的隐秘的事,好像还鬼使神差地动了手。
可能吗?
“你是要现在吃?还是等一会儿再吃?”某个人恰如其时地走了进来,打破了沉默的尴尬。
梅十一应了一声,趿拉着鞋走下来,以一种难以言说的奇怪眼神看着洛原。
洛原下意识地一垂眼,语焉不详地问道:“怎么了,没胃口?”
梅十一紧紧盯着他:“我问你,你昨天晚上……是不是非礼我了?”
洛原一愣,紧接着眉头就皱了起来:“殿下,你搞清楚一点好不好?我为什么要非礼你?”
明明是你胡说八道,还要非礼我好嘛!
梅十一沉吟着,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而出:“你惦记的人那么多,谁知道你心怀什么鬼胎?”
什么?洛原气不打一处来,顿时就忍不住了:“我心怀鬼胎?是谁把我扑床上,又是谁非要脱我裤子的?”
“……”梅十一也来气了,就是气得有些心虚,“我脱你裤子?不会是你自己乐意的吧?我是什么人我自己还不清楚?我根本就不好这口!”
洛原青着脸,一颗沸腾的心蓦地冷却了下来,随即又被一种莫名地怒火点燃,反唇相讥道:“哦?是吗?对柳公子也没有吗?”
梅十一脸一红:“说你呢!你老提他干什么?”
洛原的眼不知道怎么就红了。他自知柳宓筠已死,自己这怒火烧得卑鄙丑陋又毫无道理,可还是忍不住生气——自己明明捧着一颗火热的心,却被梅十一不留余地的一巴掌拍了回来,打得生疼,可这疼好像又不是为了自己。
明明是梅十一忘了他,背叛了他们之间的感情,怎么还可以这么义正言辞、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别人?
看见对方浑身发抖,梅十一忽然就觉得自己挺不是个玩意儿的,明明都已经拒绝他了,他爱跟谁好就跟谁好,管自己屁事?
可梅十一就是觉得气得慌,洛原那么口口声声说他对自己用情极深,转过头去就跟别人搞破鞋,就算是自己没那个意思,也不带这么搞吧?合着自己没说什么,他反倒呜洋起来了!
梅十一张嘴欲说什么,想想又作罢了,拾起筷子,气狠狠地戳了两口。
洛原长吸一口气平复,忍着支离破碎的心疼,冷声冷气地说道:“我考虑过了,蛮人那边,还是由我去交涉吧,你就留在这里和我接应。”